叶时初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了眼办公区的天花板，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在公司哭，丢人。
斜对面高志远的工位已经空了，电脑关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走得比她还早。
叶时初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人今天反常，来得最早走得也最早。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U盘早就拔了塞进暗袋，拉链拉了两道，文件夹锁在抽屉里，钥匙揣兜。
出了恒信大门，秋天傍晚的风比前两天凉了不少，她裹了裹衬衫领口，四下张望了一眼。
陆战野的车停在路对面，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他半张脸，朝她晃了晃手机。
叶时初踩着高跟鞋过了马路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一屁股陷进座椅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累成这样？”
“还行，就是脑子转了一天，有点缺氧。”
陆战野从中控台下面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瓶身冰凉，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的那种。
叶时初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凉意从嗓子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精神了一点。
车子发动了，陆战野没问她今天的细节，她也没主动说，两个人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叶时初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周主任收走了U盘，公司内部的审计委员会正式介入，方锐那边已经收到风声了。
接下来最关键的变量就是高志远。
这人今晚会给谁打电话，打多久，说了什么，决定了后面整盘棋的走向。
“想什么呢？”
陆战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睁开眼转头看了他一眼。
“想高志远，他今天走得特别早，衬衫口袋里那个白色的东西也不见了。”
“什么白色的东西？”
“早上他从十五楼消防通道回来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小东西，白色的，塞进了衬衫口袋。”
陆战野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接话，但叶时初知道他在想。
车子拐进沈秀兰家小区的时候，三楼厨房的灯果然亮着，油烟机嗡嗡响，排骨汤的味道又飘下来了。
叶时初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满鼻子全是肉汤的香，混着一股葱花爆锅的焦香。
她妈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绝了。
上楼的时候陆战野手里照例拎着东西，今天是一袋沈秀兰爱吃的砂糖橘和一盒草莓。
叶时初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袋子，心里暖了一下，这人什么时候买的她都不知道。
门没锁，沈秀兰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溅了汤汁。
“来了来了，快洗手，汤好了！”
叶时初换了拖鞋走进去，餐桌上三副碗筷已经码好了，排骨汤盛在砂锅里，咕嘟咕嘟还冒着小泡。
旁边是一碟清炒豆角，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盘沈秀兰拿手的糖醋小排。
叶时初坐下来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但舍不得吐。
“妈，您这汤炖了几个小时啊，骨头都酥了！”
沈秀兰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碟花生米出来，嘴上笑着，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三个半小时，中间加了两次水，你爱喝浓的我就多熬了会儿。”
陆战野已经洗完手坐下了，给沈秀兰盛了一碗汤推过去，顺手把砂糖橘和草莓搁在茶几上。
“妈，草莓洗了直接吃，砂糖橘放着慢慢剥。”
沈秀兰瞪了他一眼，嘴上说着又乱花钱，手却已经伸过去拿了一颗草莓塞嘴里了。
叶时初低头喝汤，余光里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画面她以前想都不敢想，她妈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待了太多年了，冷冷清清的。
现在多了个陆战野，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叶时初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去看，继续夹菜。
陆战野瞄了她一眼没说话，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到她碗里。
沈秀兰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吃完饭照旧是沈秀兰霸占厨房，叶时初和陆战野被赶到客厅沙发上坐着。
叶时初这才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两条消息。
一条是A发的。
“高志远六点十一分在公司地库打了个电话，通话对象还是虚拟号码，时长两分零三秒。”
另一条是李洁发的内部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周主任会在。”
叶时初把两条消息递给陆战野看，陆战野扫了一眼，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蹭了两下。
“高志远的通话时间比昨天长了，两分零三秒，够他把公司内部的审计委员会介入的事说清楚了。”
叶时初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轻，怕沈秀兰听见。
“他今晚汇报的内容，明天方锐就会知道，方锐知道了钟卫平也会知道。”
“那你明天去李洁办公室的时候，方锐那帮人很可能已经在准备反击了。”
叶时初靠在沙发上，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老照片，硬卡纸贴着手心。
“我不怕，周主任收了U盘就意味着公司内部的审计委员会已经立案了，方锐再怎么折腾也拦不住。”
陆战野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叶时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口袋里露出来的照片边角。
“你怎么知道我爸年轻时候什么样？”
“我爸说的，他说你爸当年查厂子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谁都拦不住。”
叶时初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压下去。
厨房里传来沈秀兰哗啦哗啦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开得很大，溅得到处都是。
叶时初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踏实得不行。
她妈在洗碗，她老公在旁边坐着，她爸的照片在口袋里。
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是A发来的新消息。
“苏晚晴今晚七点十四分从云栖阁出来，独自驾车往城西方向去了，目的地未知。”
叶时初把屏幕举给陆战野看了一眼，陆战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苏晚晴从云栖阁出来了，说明她跟宋筱筱还有陆家二叔碰完头了，接下来她会去哪？
叶时初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跑闹的笑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今晚先消停一会儿。”
陆战野嗯了一声，伸手从茶几上拿了颗砂糖橘，慢慢剥着，橘皮的清香散开来，混着客厅里排骨汤残留的暖意。
叶时初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天九点，李洁办公室，周主任会在。
好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