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接过U盘的时候，手指很稳，表情没什么波动，就是看了叶时初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叶时初站在李洁旁边，后背绷得笔直，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一点没露。
公司内部的审计委员会的人突然出现在李洁办公室，这绝对不是巧合，陈总在下棋，而她手里的U盘就是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子。
周主任把U盘插进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点开第一个文件夹，叶时初注意到他的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侧面几乎看不清内容。
这人很谨慎。
李洁坐在旁边没出声，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盯着周主任的表情变化。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声音，叶时初能听见走廊那头隐约传来的打印机嗡嗡响。
她站着没动，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手心里全是汗，但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
周主任看了大概五六分钟，速度不快，每一页都停了几秒。
翻到江南新材料那三条供货业绩截图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在触控板上顿了一下，很轻，但叶时初看得清清楚楚。
又是这个反应，跟李洁昨天一模一样。
“叶专员，这三条供货业绩你是怎么发现有问题的？”
周主任的语气很平，跟聊天似的，但问题本身一点都不随意。
叶时初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楚。
“我按照复核流程逐条核对了项目名称和甲方信息，第一条和第二条的甲方单位名称与公开招标信息不符，第三条在任何公开渠道都查不到对应项目。”
周主任没接话，又翻了两页，翻到评分参数对比表的时候停住了。
这一次他停的时间比较长，大概有七八秒，眼睛在屏幕上来回扫了两遍。
叶时初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反而松了一点，这个反应说明他看懂了，参数被篡改的证据摆在那里，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这份参数对比表的数据来源是？”
“系统历史记录和当前值的逐项比对，截图里标注了原始数值和修改后的数值，以及修改时间戳。”
周主任嗯了一声，把U盘拔下来，没还给叶时初，而是装进了自己西装内袋里。
叶时初心里咯地跳了一下，但她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是公司内部的审计委员会的，他收走U盘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上了正式台面。
这是好事。
“李主管，复核工作继续按流程推进，叶专员这边如果有新的发现，直接报给我。”
周主任站起来的时候朝叶时初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很明确的认可。
李洁送他到门口，两个人低声交换了几句话，叶时初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见李洁微微点了下头。
门关上之后，李洁转身看着叶时初，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回去继续干活吧，鼎盛和瑞昌的复核初稿也尽快整理出来。”
叶时初应了一声往外走，手心里还是湿的，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得多。
回到工位坐下，她第一件事是摸了一下左边口袋。
老照片在，硬邦邦的，贴着胸口那块地方微微发烫。
爸，你闺女今天把东西交到能管事的人手里了，这回不会再被压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电脑，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拉开缝看了一眼。
陆战野发的。
“怎么样？”
叶时初回了一条，打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公司内部的审计委员会的周主任来了，U盘被他收走了，正式走程序了。”
回复来得很快，就五个字。
“陈总动了。”
叶时初看着这五个字，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陈总确实在动了，而且动得比她想象的快。
公司内部的审计委员会直接向董事会汇报，不经过钟卫平，也不经过方锐，这条线是干净的。
她把手机塞回抽屉，余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斜对面。
高志远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坐在那儿对着屏幕敲键盘，姿势端正得很。
但他衬衫左胸口袋里那个白色的小东西不见了。
叶时初心里记了一笔，转回头继续整理鼎盛新材料的复核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节奏稳当。
十点四十七分，手机又震了，她瞄了一眼，是A发的。
“方锐十点三十九分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很难看，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叶时初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方锐应该是知道公司内部的审计委员会介入的消息了，这帮人的信息网确实快，但再快也赶不上U盘已经被收走的事实。
她把手机锁了屏扣回去，继续敲键盘。
中午的时候陆战野照例让人送了饭过来，餐盒里是红烧牛腩和清炒西兰花，米饭上面还扣了一个荷包蛋。
纸条夹在餐盒盖子里，叶时初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就一行字。
“今晚回家吃饭，排骨汤给你留了最大块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人到底有多惦记排骨汤啊。
把纸条折好塞进右边口袋，左边口袋是她爸，右边口袋是她老公，一硬一软，一个过去一个现在。
她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牛腩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带着一点甜辣的味道。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周主任今天收走U盘的时候，高志远应该不在工位上。
也就是说，他不知道公司内部的审计委员会已经介入了。
但方锐知道了，那高志远最迟今天下班前也会知道。
等他知道了之后，今晚他会给谁打电话？
叶时初把最后一口饭吞下去，擦了擦嘴，眼睛里那道光又亮了几分。
手机这时候又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
“闺女，今晚回来吃饭吗，妈炖了排骨。”
叶时初盯着这几个字，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眨了眨眼。
她回了三个字过去。
“回，等我。”
沈秀兰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叶时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鼻腔里泛上来一股酸。
她妈每次发消息都特别短，从来不啰嗦，但每个字都带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