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把手机锁了屏塞回抽屉,目光重新落回电脑上,李洁刚才看完复核初稿时那个停顿的手指,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顿,不到半秒,但足够说明李洁心里有数。
三条供货业绩全是编的,认证机构上了行业黑名单,评分参数被人为篡改,这些东西摆在任何一个干过风控的人面前,都不可能装看不见。
李洁没装。
叶时初靠在椅背上,视线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斜对面。
高志远回来了,坐姿端正,屏幕上那个Excel表格终于动了,鼠标在拖拽一列数据,看起来像是在干活。
但叶时初注意到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根橡皮筋,刚才去洗手间之前没有。
这人出去的时候顺便换了个东西回来,还是说见了什么人?
她没多想,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低头开始整理下一份文件。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是陆战野发来的。
“苏晚晴的邮箱冻结之后,她刚才试图用私人邮箱登录律所云盘,被系统自动拦截了,IT那边留了记录。”
叶时初看完心里一动,这女人果然慌了。
年假在外面,系统权限被锁,邮箱也冻了,现在连私人邮箱都拿来试,这说明她手里还有东西没来得及转走。
叶时初回了一条,“她接下来会找谁?”
陆战野的回复很快,“要么找方锐,要么找宋筱筱,看她先联系谁。”
叶时初把手机放回去,心里默默排了一下时间线。
方锐两点去找钟卫平,两点五十二出来脸色不好,苏晚晴三点试图登录云盘被拦。
这两件事几乎是前后脚发生的,苏晚晴是不是在等方锐那边的消息?
方锐没拿到想要的结果,苏晚晴那边也跟着急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线快要断了,不是自己这边的线,是他们那边的。
方锐在恒信里头折腾了这么久,钟卫平开始犹豫,苏晚晴的后路被堵,宋筱筱只是个跑腿的,真正能拍板的陆家二叔远在幕后。
这帮人看着声势浩大,其实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退路。
叶时初想起当年查洪都钢厂的时候,宋启明那帮人也是这样,一开始铁板一块,等证据一点一点冒出来之后,赵培成第一个跑了。
利益链条最怕的就是松动,一个人松了,整条链子都会散。
她正想着,工位电话响了,内线。
叶时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前台转过来的。
“叶专员,有位陆先生在楼下大堂等您,说是来接您下班的。”
叶时初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四十了。
她居然坐了一下午都没注意到时间。
“好,我马上下去。”
她挂了电话,开始收拾桌面,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进包里暗袋,拉链拉了两道,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站起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左边口袋,老照片还在,硬邦邦的卡纸贴着手心。
右边口袋里那张纸条也在,是中午陆战野让人送饭时夹在餐盒里的。
她拎着包往电梯走,路过高志远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余光里看见这人的目光又跟了过来。
叶时初面无表情地按了电梯按钮,心里冷笑了一声。
盯吧,反正该拿的东西都在我包里,你就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也看不着。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不锈钢门板上映出她的脸。
藏蓝色西装裙,头发扎得利落,眼底确实有点青,但眼神很亮。
她妈说得对,这件衣服确实好看。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她就看见陆战野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车钥匙,侧脸被夕阳照得轮廓很深。
他看见她出来,嘴角动了一下,朝她走过来。
“走吧,你妈的排骨汤炖好了,催了我三个电话了。”
叶时初没忍住笑了一声,跟着他往门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响。
出了旋转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团闷了一下午的气终于散了。
上了车,她把包放在脚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陆战野发动车子,没急着开,侧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样?”
“李洁是自己人,方锐在钟卫平那儿碰了钉子,苏晚晴的云盘登录被拦了。”
她睁开眼,转头看着他的侧脸。
“还有,高志远下午去洗手间回来之后手腕上多了一根橡皮筋,之前没有。”
陆战野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但她知道他记住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叶时初的手机又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A发来的,就一句话。
“苏晚晴四点十七分给宋筱筱打了电话,通话时长六分钟。”
叶时初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两个人的关系。
宋筱筱是陆氏集团法务部的人,苏晚晴是陆战野律所里的前同事,这两个人能搭上线,中间必然有一个共同的节点。
陆家二叔。
她把手机锁了屏,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陆战野,他的侧脸在路灯交替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表情很平静,但握方向盘的手指收得很紧。
“你看到了?”
陆战野点了一下头,“看到了,六分钟,不短,说明她们之间要对的内容不少。”
叶时初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苏晚晴的邮箱被冻了,云盘登录被拦了,她现在唯一能动的就是私人手机,而她第一个联系的人不是方锐,是宋筱筱。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晚晴手里的东西,跟方锐那条线不完全重合,她有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通向宋筱筱,通向陆家二叔。
“陆战野,苏晚晴在你律所的时候,经手过陆氏的案子没有?”
陆战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经手过,三年前陆氏收购一家环保科技公司的时候,她做的尽调报告,当时我没在意,后来复盘才发现那份报告里有几个数据跟实际情况对不上。”
叶时初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对,不是咯噔,是一种很清晰的确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