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当年她爸查钢厂的案子，利益链从厂长到内审到技术科，一层一层往下扒，扒到最后发现全是一家人在分钱。
现在她坐在陆战野的车里，查的是她老公家里的事，扒开来一看，也是一家人在分钱。
区别就是数字后面多了好几个零。
车停了，陆战野没急着拔钥匙，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地库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都不好看。
“你打算怎么办？”
叶时初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她知道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多难。
二叔再怎么过分，那也是他爸的亲弟弟，是他从小叫二叔的人。
陆战野把车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碰撞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了一下。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会因为他姓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得找个合适的时机，现在证据链还没完全闭合，苏晚晴那边的合同记录有了，方锐跟高志远那条线有了，但中间还缺一环。”
叶时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缺的那一环是二叔跟方锐之间的直接指令关系。
现在能证明的是钱流向了二叔，方锐在恒信搞小动作，苏晚晴在中间搭桥。
但二叔本人有没有直接下过指令，还没有铁证。
“A会不会有这个东西？”
陆战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她说不清的意味。
“你信A？”
叶时初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信，但他手里的东西是真的，到目前为止他给的每一条情报都对得上，这人不管什么目的，至少没骗过我。”
陆战野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了，绕到副驾这边给她拉开门。
叶时初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今天一整天绷着，这会儿才觉得累。
他看出来了，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力道不大但很稳。
两个人进了电梯，叶时初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
李洁下午两点跟方锐见面，她得想办法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高志远明天还会继续盯着她，U盘不能再带进公司了。
还有那三家新增供应商，鼎盛新材料、瑞昌精密、江南新材料，背后的法人得一个个查。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她睁开眼，陆战野已经先一步走出去了，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进了门换了拖鞋，叶时初一头栽进沙发里，把脸埋在靠垫上闷了好几秒。
“陆战野，你说我是不是命里带查案的？”
“你不是命里带的，你是天赋。”
她从靠垫里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这人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陆战野从厨房端了杯热水过来搁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把平板打开。
“先把今天的东西捋一遍，你在恒信发现的那三家供应商，加上我这边查到的信托基金受益人，还有A给的情报，全部对一次。”
叶时初接过热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胃里暖和了。
她把今天记在脑子里的东西一条一条说出来，陆战野在平板上敲，两个人像是又回到了当年查她爸案子时的状态。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说一个记，把碎片拼成线，再把线织成网。
“李洁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叶时初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
“明天再观察一天，如果方锐今天跟她谈完之后她对我态度没变化，那说明她没被拉过去，如果变了……”
她没把话说完，但陆战野懂她的意思。
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叶时初低头瞄了一眼，是沈秀兰发来的语音。
“闺女，明天记得穿厚点，降温了，别逞能穿裙子。”
叶时初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好几秒，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她回了句“知道了妈”，然后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老照片和陆战野中午塞的纸条，两样东西并排搁在茶几上。
一张是她爸的脸，一张是她老公的字。
陆战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叶时初窝在他怀里没动弹，耳朵贴着他胸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闭上眼，脑子里最后转了一圈，明天，李洁，高志远，方锐，还有那个信托基金。
手机又亮了，她没看，陆战野伸长胳膊够过去瞄了一眼。
“A发的。”
“说什么？”
“李洁今天下午跟方锐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李洁脸色不太好，这五个字在叶时初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方锐跟她谈了四十分钟，出来脸色就不对了，要么是被施压了，要么是听到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叶时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窝在陆战野怀里没动，耳朵贴着他胸口，能听到他心跳的节奏变了一下。
“你觉得李洁会被拉过去吗？”
陆战野没急着回答，手掌在她后背上慢慢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只紧绷着的猫。
“看明天她怎么对你，如果突然开始给你安排跟方锐对接的活儿，那就是被拿捏了，如果跟今天一样该干嘛干嘛，那说明她扛住了。”
叶时初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她在恒信才第二天，根基浅得跟纸片似的，要是连直属主管都站到对面去了，她在风控部就成了一个人唱独角戏。
“我明天得想个办法单独跟李洁聊一次。”
“怎么聊？你总不能直接问她方锐跟你说了什么吧。”
叶时初从他怀里坐起来，盘着腿缩在沙发角落，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靠垫上的线头。
“不问方锐，问业务，我今天在系统里翻到三家新增供应商都有问题，拿这个当切口去找她汇报，看她什么反应。”
陆战野看着她这副盘算的样子，嘴角弯了那么一点。
“时初，你这脑子要是当年去读法学院，现在律所合伙人里头肯定有你一个位置。”
“少来，我可不想天天跟你似的对着合同条款抠字眼，累死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