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稠墨，深沉地化不开。乌云密布，竟无半点星光。
沈寂身穿囚服端坐在天牢最深处，鼻腔中充斥着腐霉之气，面上甚是淡然，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握住。
他被带过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脑海中一直酝酿着对提审管的措辞，他是朝中一品大员，又是开国元勋，陛下在位时曾赐给自己三次免死的机会，赵王仅仅是在沈府遇刺，又不是他派人这么做得。
陛下、陛下定会保住自己，就想先前那样，无论他犯多大的错误，陛下都会从轻发落。
因为他是圣上肚子里的蛔虫，又为大魏的见过立国汗马功劳，这次肯定也会……
肯定也会……
亥时三刻，许久未开的铁牢门被狠狠地拽开，耀眼的火光晃得他不由眯缝起双眼。
狱卒谄媚地跟在一人身边，挨个将铁牢周围的灯台点燃，登时四周亮若白昼。
眩晕了好一会儿，沈寂方看清来人，他嘴角一扬道：“我当是谁，这么晚了，太子殿下竟会亲自前来，沈某荣幸至极。”
“沈司徒当真好气魄，死到临头依然临危不惧。”楚逸尘道，“沈府的人都招了，说你勾结前朝余孽，联合荼玦外族，攻打荼玦之时加害于孤，又刺杀赵王……其罪当诛。”
“死到临头？”沈寂缓缓站了起来，手脚上的镣铐一阵脆响，他向前走了几步，嘴边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你以为，如今成为太子，就能处死我了？这天底下只要陛下一天在朝，我沈寂谁都碰不得！”
楚逸尘见他这般，也不恼怒，轻笑一声：“沈司徒这份气度头脑若能用在黎民百姓身上，定是我大魏之福。可惜……可惜呀……”
“黎民百姓？在座哪一个不是黎民百姓出身？”沈寂带着镣铐的手指着身后的狱卒，又指了指楚逸尘，最后指向自己。
“就连你们楚家，最初也是黎民百姓！你们为何拥有这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能生在帝王家？不都是我们这些老臣，我们这些黎民百姓撑起的天下？”
“你既是大魏之人，为何要私通前朝，联合外族？”楚逸尘冷厉地看向他，眼神如长剑一般锐利，“还是说，沈司徒想推翻当朝统治，自己做皇帝？”
闻言，沈寂突然狂笑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好一会儿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道：“自己做皇帝？那得多无趣！我就喜欢看着你们兄弟几个自己窝里斗，斗得越厉害，我越欢喜。”
楚逸尘瞪大了双眼，厉声道：“父皇待你不薄，你竟是如此回报他的？”
“圣上待我如何我还不清楚？”沈寂双手抓着牢房的栅栏直直地盯着他，“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让他更为难，若你们全都死了，最后剩下的……不就是新皇了么……哈哈哈哈……”
“沈寂，你疯了！”楚逸尘登时怒火直冲天灵盖，不过他很快抓住了他话语中的信息，怒道，“你说我们全死了，最后剩下的是新皇……”
说着，他伸手抓住沈寂的衣襟，双眼微眯狠狠地盯着他：“说，幕后指使者是谁？”
沈寂被巨大的力道拉得猛咳几声，脑袋直接磕在天牢门上，一张老脸憋得通红，舌尖硬挤出几个字：“哪里有……幕后、指使……”
楚逸尘猛地推开他，冷哼一声：“既然沈司徒不愿如实相告，那孤便去请沈府的两位公子前来。这皮肉之苦，定是免不了的。
沈司徒有免死金牌，两位公子……可是没有的……”
沈寂趴在冰凉的地面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语气却异常平静：“太子殿下尽管去问，恐怕你把他们打死，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您深夜来访，不就是想知道谁是沈某的幕后指使吗？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
楚逸尘剑眉紧皱，道：“说！”
“先太子已殁，成年皇子中堪能与您争上一争的，您说还能有谁？”沈寂冷笑着看向他。
“你是说——赵王，或者齐王？”
“齐王禁足府内，又是文弱书生，何以与您抗争？”
楚逸尘呼吸一滞，旋即紧握双拳，狠狠地砸在天牢门上。
转身对狱卒道：“给我把人看好了！”
铁牢内，沈寂艰难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向土炕，扬起一道玩味的笑容。
窗外的夜色更加阴沉，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天空像被撕裂了一般，豆大的雨点倾斜而下。
赵王府内，沈沐兮已经不眠不休守在楚亦清床前三天三夜。
他胸口的伤口已渐渐结痂，不知为何，人却一直没有醒来。
天空的惊雷让她从半睡半醒中再次清醒过来，大雨哗哗地击打着窗台，有些还钻到了屋内，让人心生烦闷。
沈沐兮连忙站起身，强撑着就要去关窗。
却觉手中一紧，被人给抓住了。
她惊喜回头，发现楚亦清眼皮微颤，终于睁开了双眼。
“王爷，你醒了！”沈沐兮惊喜道，当即忘记了窗户，直接抱住他，眼泪喷涌而出，哽咽道，“你终于醒了……”
楚亦清躺了三天，此刻觉得身子有些发虚，胸口处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他下意识环抱住怀里的人儿，柔声道：“让王妃受惊了。”
沈沐兮在他怀中哭了好一会儿，这才收了声，娇嗔道：“这几日我都快自责死了，我自己偷偷去沈家调查便好，非要拉着你去。
下了拜帖，给了沈老头准备的时间，害你受了如此重的伤。”
“王妃不必自责。”楚亦清唇角一勾道，“即便没有柳姨娘之事，本王依然会寻机会去沈家，借机除掉沈寂。”
沈沐兮听闻此言，当即明白了。这三天，她除了照顾楚亦清，也在思考这场刺杀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谁。
没想到……
她冷哼一声，用力捶向床面：“好你个楚亦清，竟然自导自演了那么一场戏！还让我差点误会……”
楚亦清笑道：“此事若直接告知于你，定会让你担忧，不知道反而更真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