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
青菱看着路越走越荒，疑惑看向沈妍。
两边都是荒草，这地方瞧着很久没人来了。
沈妍道：“去坟地。”
青菱吓了一跳：“那位袁伯伯住这儿吗？”
沈妍摇摇头：“他不住这儿，但他会来这儿。”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外头车夫道：“世子夫人，前面没路了。”
沈妍下了车来，就见路两边长着比人还高的杂草。
多年没来，这里已经变了模样，但还是能看到一条新踩出的小道。
“沿着这条小道过去，就是当年乾州军阵亡将士安息之地。”
青菱此时才明白，怪不得姑娘会来这儿。想来那位袁伯伯应是来这儿拜祭故人。
“走吧。”
沈妍吩咐车夫把车停在外头，她和青菱沿着新踩出来的小路走进去。
还没走近，就看见一道烟雾，远远就闻到烧东西的味道。
坟墓附近的杂草，已经让袁政清理干净，他带着一坛酒，还另外准备了黄纸，和京生在烧纸。
看到沈妍出现，他不由得一惊：“阿妍，你怎么来了？”
“我猜想袁伯伯应该会来这儿。”
沈妍拿出带来的酒，洒在无名的墓碑旁。
袁政见此情景，忍不住老泪纵横，“是啊，这一趟，只怕是我最后一次来京城了，自然要来看看当年一起浴血奋战的弟兄们。”
沈妍叹了一声，拿出买来衣裳，“袁伯伯此次进京，只怕还来不及采买衣裳鞋袜。我方才路过成衣铺，便给伯伯和京生买了一身，天儿冷，伯伯和京生去换上吧。”
袁政一愣，随后摆手，说什么都不愿意：“使不得。如何能让你破费呢？”
沈妍看一眼京生，孩子脚上的草鞋早就破了，露出被冻得发紫的脚指头。
因为没有御寒的衣物，孩子冷得浑身打颤，却咬紧牙关忍着。
她心头一酸，袁伯伯当年也是一名好汉，若当初能好好安置他们这些伤兵，如今也不会过得如此凄凉。
见他坚持不愿接受她的帮助，沈妍只好说：“伯伯也该为京生想一想，他一个孩子，穿这样少，若病了怎么办？”
袁政看一眼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孙儿，顿时没了话说。
沈妍见他表情松动，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阿爹死前，曾给我安排一处小院，我这些年就住在那儿，如今那处空着，伯伯和京生在京城的日子，就去那儿住吧。这段时间，可以慢慢找京生妹妹，可好？”
袁政垂下头，原本努力挺直的脊背垮了下去。
他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可京生还未成年，孙女儿还没找到，若他真的这么走了，他和那未寻到的孙女儿怎么办？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我这样的身份，会不会给阿妍带来麻烦？”
沈妍轻笑着摇头：“伯伯放心，还有什么麻烦，比十年前的麻烦还大？”
十年了，从未有人提起当年之事，阿爹、袁伯伯和这些躺在这里的无名将士们，他们还能等来一个洗清污名的机会吗？
她的阿爹一片赤诚，便是后来加官进爵，仍不忘当年一起浴血奋战的将士。
朝政稳定后，为了安抚将士，阿爹屡次上书，请求圣上下旨把死去的将士遗骸运归故乡安葬，赏赐其父母子女，以慰生者。
还请求抚恤伤兵，论功行赏，让他们后半辈子过得有保障。
却被新帝忌惮，以为阿爹是为了笼络人心，猜忌阿爹拥兵自重，意图祸乱朝纲！
曾经一起共同奋战，共同进退的将士，成了被新帝猜忌的乱臣贼子！
她那时还小，只听副将说，阿爹为了自证清白，于朝堂自刎身亡。
她连阿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在两天后，看到面无表情的内侍官抬着冰冷的棺木回来。
阿娘无法接受阿爹已死的事实，一把火把她和阿爹烧了。
那件事就这样以阿爹的死为结束，从此新帝再不让任何人提起。
像袁伯伯这样的伤兵，有家人的，让家人接了回去。
没有家人的，身边也没个照料的人，一身伤病，只怕连故土都回不去。
袁政干裂的脸上，露出一抹凄然。
十年说远不远，可有的人，早就化作了尘土。
沈妍想起旧事，心中悲伤难抑，忍下眼中泪意。
阿爹以自己的死护住将士们的清名和性命，她虽帮不上忙，但既然遇上袁伯伯，如何能让他流落在外？
新帝虽未抚恤那些伤兵，却也没有再继续坚持所谓的“乱臣贼子”一说，大家都活着，便已经是万幸了吧。
她劝袁政：“伯伯也该为活着的人想一想。”
袁政让她说得惭愧，点头答应：“好，伯伯都依你。”
接过衣服，带着京生转去草丛中，换下旧衣裳。
沈妍看一眼西斜的日头，道：“时辰已不早了，伯伯和京生就随我回京吧。”
“好。”袁政答应，在京生的搀扶下上了沈妍的马车。
沈妍把他们带回春花巷，清理出一间屋子给爷孙俩住。
“这是医馆开的药，袁伯伯记得每日早晚煎服。这些日子就好好在此处养病，等身体养好了，再去找京生妹妹吧。”
“谢谢阿妍。”
袁政心中惭愧，他一把年纪，却让沈妍一个自小失去爹娘的后辈照顾。
叫来京生：“你给沈夫人跪下磕头，记住今日的恩情，他日一定要报答今日之恩。”
“是。”
京生“扑通”一声跪下来就磕头：“谢谢沈夫人，京生日后一定会报夫人大恩！”
沈妍忙把孩子扶起来：“快起来吧，你要督促你爷爷按时喝药，我有空了再来看你们。”
“嗯。”京生郑重点头。
沈妍和青菱安排好袁政爷孙俩，太阳已经下山，这才和青菱回去侯府。
就在她们回府的功夫，一辆马车出了城门，往她们方才去的乱葬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