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我，又如何？”迟悔边笑边哭，仿若发狂一般，神情令人难以捉摸。
陆黎昕也未曾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想要伸出手轻抚她的肩膀，却又僵在了半空。起因是，对上了迟悔那双质问的瞳孔。
“主人，我对你如何，你自然清楚。上一世，这一世，我所祈求的不过就是你平安无事。”迟悔缓缓平复下来，眼眶通红，不解地看着陆黎昕，“你本就是天之上仙，为何要因为区区一条蛟龙自断前程？”
“此生方遇到你的时候，我便让你杀了万俟沧，只要杀了万俟沧，你我二人都会重归天庭上，如此不好？”说这话的时候，迟悔愤恨地指向万俟沧，“可你偏偏执拗，要为这世的亲人复仇，如此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何每次在我的计划本就要实现之时，你却要次次拼死守住万俟沧！”
她终究不解，也不懂，万俟沧究竟好在了哪里，值得主人一次次拼死相护。
过往的经历在眼前浮现。陆黎昕如何不理解迟悔的心情。可她，终究做不到如此狠心。
既来到这尘世一遭，她所经受的，便有意义。她如今是有血有肉的人，而非摒弃七情六欲的神仙。料是她为司芳仙子之时，仍有恻隐之心，更不要说如今不过血肉之躯了。
万俟沧如何，陆黎昕也清楚。她知晓万俟沧是驰骋海域的霸主，也知晓他杀人如麻，不知感恩。可内心深处，万俟沧的样子却并非是冰冷无情，而是次次鼓励包容她，让她愈发坚强的朋友，甚至是导师。
陆黎昕看着眼前迟悔愤恨不已的模样，张口欲言，可却如鲠在喉，话到了口边，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看着陆黎昕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与上一世的她有何区别？
迟悔如今算是真正明白了，就算是自己次次刺杀万俟沧，陆黎昕也定然会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护他周全。
这一世，无论如何，她都已经无法将主人和万俟沧分开了。
思及此，迟悔兀自摇头，面带苦笑。自己居心叵测苦心设计，却是敌不过陆黎昕一句不舍。
“既然如此，那之前你的允诺也都是假？就算是复仇了，你也不会同我一齐返还天庭？”迟悔怔怔地看着陆黎昕，渴求一个答案。
“不，此生我只想杀死十二花妖，为父母复仇，”这次，陆黎昕倒是承诺下来。“之后，我便会同你一齐回到天庭。”
陆黎昕眸光认真，迟悔却半信半疑。毕竟，还有缚龙索。
要为万俟沧解开缚龙索，只会有一个结局，那便是陆黎昕身亡，而万俟沧再无忧虑地生存下去。
“真的？”迟悔继续追问。
闻言，陆黎昕片刻呆滞。她能感受到身旁万俟沧的气息，他身上的淡淡檀木香飘入鼻腔。
迟悔，这是在逼她做一个决定。
思虑良久，陆黎昕这才开口。
“是。”她缓缓点头，倏尔，鲛珠号的气氛安静得诡异。每个人心思缜密，却无人可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在此片海域之中，耳边充斥着海水汩汩流动的声响，耿毅虽然神志清明，却难以睁开双眼。
不知挣扎了多久，耿毅这才有了神识，缓缓能够指使自己的身体。他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以及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幽冥鬼船。
这是哪儿？
耿毅连忙起身，将幽冥神剑紧紧贴在胸口处。他环顾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忽然，一震撞击声响起，耿毅闻声看去，竟是一条巨型鲨鱼。
那鲨鱼似乎想要冲着自己而来，可每每在靠近这边的时候，却会无形中撞击到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这是什么情况？
耿毅连忙打量自己的周遭，原来，他在沉入海底之后，竟是落在了幽冥鬼船的甲板之上。
破损的甲板与旗帜在海水之中飘荡，似乎随时都会散开来去，可却又坚固无比，任由旁的鱼类撞击海水肆虐也稳如磐石。
“那些海盗呢……”耿毅喃喃自语，打量着周遭，却发觉这船上没有一个鬼影。幽冥海盗宛若蒸发了一般，不见踪迹。
然而，就当耿毅环顾四周之际，一道道声音陡然响起，那声音阴森冰冷，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一般。
“耿毅，留在幽冥船上吧，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耿毅，留在此地！”
“留在这里吧，你是海盗王之子，天生的海盗！”
一道道鬼魅声响在耳边飘荡，耿毅心中一惊，猛然转身，却不见任何人影。
他死死咬住唇，不肯出任何声响。他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海盗，若是让他同他们同流合污，那自然是生不如死。
更何况，陆黎昕还在海上等着自己，自己绝对不能抛弃陆黎昕！
然而，正当耿毅犹豫踌躇之际，一道更为雄厚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中夹杂着海水声，又似乎夹杂着风声，苍老而又力道。
“耿毅，你最为渴望的不就是力量吗？”
那声音似笑非笑，却仿佛猜透了耿毅的想法，说了这句话，那声音也不急，静静等着耿毅的反应。
“什么？”果然，在这句话一出，耿毅便耐不住性子，急忙反问，“你最想要的就是力量，而我，幽冥船，就能给予你力量。”
原来，这声音，正是幽冥船。
听到此话，耿毅的心猛然沉下。他的确渴望力量，在沥海城之时，他本是陆尊身边最为得力的干将，当时整个沥海城尽数在他手中，可自然沥海城被屠，万俟沧来到沥海城之后，陆黎昕的视线便未曾落在他的身上。
他就算剑法得当，那又如何，怎能敌得过本就是蛟龙的万俟沧？
回想起一次次陆黎昕和万俟沧的默契配合，他哪次不是袖手旁观？的确，幽冥神剑已经给予了他力量，可是这却不够。
陆黎昕的梦想是驰骋大海，为沥海城众人复仇，寻回妹妹。单凭他如今的实力，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万俟沧却不同，每每遇到困境，他总能想出法子，化险为夷。更何况，同是男人，他如何不知万俟沧虽然面冷，却对陆黎昕百般呵护，百般关心。
若是说他们二人之间没有什么，耿毅自然是不信的。
要是长此以往都是这般形势，陆黎昕的眼中自然会没有自己。
“怎么样？幽冥船可以给你力量，只要你签订契约！”鬼船的声音再次响起。
耿毅的眸中，竟然映出一片幽绿。心绪难平之下，嫉妒疯狂生长，为何站在陆黎昕身旁的人是万俟沧，而非他！
“可以，但我要陪在她身边一年时间，时限到了，我便回到幽冥船上。”耿毅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冰冷， 谁人也想不到，温润如玉的他，竟然答应与幽冥船签订契约！
一阵冷风呼啸，明明是海底，却觉得眼睛被迷雾氤氲，睁不开来，等耿毅再次睁开眸子之时，一记卷书已呈现在面前。
明明无人动笔，殷红的字迹却在纸张上晕染开来。
“今日，耿毅与幽冥船签订契约。一年后，耿毅必须主动归顺幽冥船，永生不再离去。此后耿毅，会得到独属于幽冥海盗的强劲实力。”
字迹停下，血红的毛笔不再，而后，空中却兀然出现了一把匕首，径直在耿毅的指尖上一划。 下一刻，那一滴血液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契约之上。
“契约已成，你且走吧，记住，永远不得背弃幽冥船！”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与此同时，耿毅只觉得腰间一股巨大的冲击，下一刻，他竟是浮现在了水面之上！
鲛珠号上的气氛依旧诡谲，地空方才命令鲸鱼寻了好几次耿毅，却未曾见到他的任何踪迹。
彼时，陆黎昕率先发现海面上漂浮的人影，立刻命人将鲛珠号驶到附近，距离近了，才发觉那人竟然真的就是耿毅。
陆黎昕连忙扔下绳索，耿毅顺着绳索上了鲛珠号。
“耿毅，你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陆黎昕顾不上方才同迟悔的不愉快，见耿毅平安无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耿毅，你方才去了哪儿？”料是素日里同耿毅不对付的万俟沧，此时也忍不住问道。
毕竟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在内心深处，也记挂着对方。而迟悔、地空和江宿，甚至炎猎，也都等着耿毅的回答。
“方才那群海盗将我拖入了海底，可却忽然消失不见了，”耿毅拧着衣服上的水渍，缓缓说道。可他垂着的头的眸底深处，却是忧伤，“我拼命挣扎，这才游了上来。”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他与鬼魂做了交易。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一年，足够他助陆黎昕完成复仇，达成所愿。只要陆黎昕的梦想能够实现，他如何，就显得不再重要了。
远处海平面上初升太阳光芒虽是微弱，却将整个鲛珠号照得明亮。鲛珠号依旧向前行驶，可船上的人却是神色各异。
“万俟沧，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陆黎昕走到万俟沧的身前，眸色黯淡。缚龙索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太过于清楚。
只见万俟沧沉默不语，可良久之后，却是点了点头。
陆黎昕眼眶微微湿润，又走到了迟悔的身边。
迟悔跟随陆黎昕许久，自然明确她的心意，还不待陆黎昕开口，迟悔便说，“主人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对上耿毅和地空的，依旧是那对坚定的眸子。
“虽然人各有志，心事难解，”陆黎昕的视线重新落在了前路之上，“但如今去寻找花妖，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身后几声回应，终让陆黎昕愁云遍布的面容露出了微笑。
一番风雨过后，终是雨过天晴。
经历一番浴血洗礼，前日还各怀心思的众人，终于目标一致。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明朗了起来。
已是日出。
迎着朝阳，众人站在船头，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色，如同圣光，亦如铠甲。
前路漫漫，陆黎昕坚定地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