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承的惊讶,朱老笑笑,“你且往下看。”
额,李承这才注意到,朱老手中的卷轴,还有一大半未曾松开,合着前面这一段,只是卷首。顿时有些羞愧,自己太沉不住气!
低头重新鉴定,果然另有收获。
卷首部分,绢本淡设色,底本微黄,有些年头。
“冰姿峭立有余馨,人评当年古典型;岂止台上思旧德,一花一叶一神灵。”
题:菅公手植梅花;落款:钦;钤双印:江马圣钦、江马查客。
李承正是看到这里发问的。
江马天江,和国德川末期时代著名诗人、医者,和国儒学大家下坂篁斋的第六子,仁和宫侍医江马榴园的养子。
本名下坂圣钦,字永弼,号天江,俗称正人,之后又改名为骏吉。
家学渊源深厚,他先于续方洪庵(和国兰学家)处学习兰学,向梁川星岩(和国汉学家)学习诗文。维新后任太政官吏官,並在西园寺公望创设的汉学塾立命馆担任塾长职务,后隐居凉都东山,教授儒学,晚年以临池吟咏为乐。
擅长诗、书、画、鉴定,是当时和国文博界有关丝国古书画鉴定权威之一。
其书法也有独到之处,但在当时的丝国,显然还是看不上的,所以李承才对朱家祖上收藏江马天江的书法,有些惊讶。
过卷首,绢本色泽顿时变成深褐色。
李承惊讶的望望朱允烈,满脸震惊。
这东西,年头够老啊——绢本年头越长,色泽越深,这是因为绢本粉化和灰化的缘故。
看这色泽灰化程度,足有上千年!
这难道是一幅唐末宋初的作品?如果自己猜测没错,那为什么朱允烈会说“现在能出手的东西不多,还有一幅书画……”。
唐末五代乃至宋初的画作,算是朱家“能卖的货品”?
那岂不是说朱家还有比这幅作品更好的?更不能卖的?
朱允烈带着一丝笑容,依旧一丝不苟的慢慢松开画轴,卷首的连接这一幅更老的绢本竖轴,不过,这是一幅画。
一片宫墙,由远及近,被作者三两笔勾勒出宫墙的浑厚,将画面三分之一隔开。
一位头戴纶巾的瘦弱老者,一身长纱,只有背影,正站在墙下,抬头上望,他在看什么呢?宫墙之上,四五支梅花,探头而出,梅枝遒劲横陈,褐黄色的五瓣梅花,点缀于梅枝之上。哦,原来是仰视观梅。
整幅画面,给人一种孤俏、傲立、绝世、空灵的感觉。
旁边是行书:“宣风坊北新栽处,仁寿殿西内宴时。人是同人梅异树,知花独笑我多悲。”
落款:“道真绘于延喜二年隆冬。”
落款右侧,又录有诗一首:“谪居春雪”
“盈城溢郭几梅花,犹是风光早岁华。雁足粘将疑系帛,乌头点著思归家。”
题款:“越冬,道真复览旧书有感再诗一首”。
李承愣了愣,道真?延喜?还有前面江马天马的“菅公手植梅”的咏赞诗……
他瞪大双眼,单手拿着卷首,另一只对着画面连点几下,咽咽唾沫,开口问道,“朱老……这……这是和国的学问之神的梅花作?不是说,它收藏在和国天王寺么?”
李承口中的和国学问之神,指的是“菅原道真”!
此人是和国平安时代(794—1191年)闻名遐迩的汉学家、诗人、歌者,集正治家、教育家、学者等诸多美誉于一身,去世后,被誉为和国的“雷神”“文化之神”“学问之神”“和国孔子”!
菅原家为儒学传家的典范,祖父菅原清公为名士,父亲菅原是善为文章博士,菅原道真更是一代文宗,其子菅原高视为大学头(类似于中原太学中的祭酒),其后人中的五代孙女创作《蜻蛉日记》;六世孙女菅原孝标女创作《更级日记》。
菅原道真,是丝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认为和国创作的诗歌,可以和中原诗歌有一拼的第一人!甚至在宋明两代有不少中原学者,将菅原道真与唐朝白居易并称!
这人不仅学问很深,其人还很传奇,有关他死后的故事非常多。
公元901年,因左大臣藤原时平谗言于皇帝,道真被贬为大宰权帅,调往僻远之地。
世说,因为被人诬告很快冤屈死亡,他的亡魂成为“怨灵”,在他死后不久,公卿们在皇帝宫廷清凉大殿议事,突然,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分别击中清凉殿和紫宸殿。
第一个劈死的是藤原清贯——此人曾受左大臣藤原时平的命令监视道真的一举一动;其次劈死的是平希世,此人也是藤原时平的帮凶,接替菅原道真的部分职位;第三雷劈在紫宸殿,一举击伤右兵卫佐美努忠包、纪荫连、安昙宗仁,此三人是放逐菅原道真儿女的执行人;第四雷直取醍醐皇帝,被侍卫扑倒躲过一劫,虽然他没有受到身体上的伤害,可是亲眼目睹此一惨状,他也元气大伤,三个月后,驾崩归西。
因为此事,菅原道真不仅获得“雷神”称号的名号!
正因为此人不仅有着渊博的学识,更有着诸多传说,所以,这幅画作才让李承震惊!
李承现在的表情让朱允烈很开心,抬抬手上的卷轴,“还有呢,接着往下看。”
果然还有较厚实的一小节。
李承只得咽下心中的惊喜,继续往下看,同时,因为太长,他不得不将江马天马的卷轴卷起来,两人合力将最后半米长的题跋全部摊开。
又见拼接,后半米长为收藏题跋,绢本,褐黄色。
当先一方朱文收藏大印压在拼接处,为“天王寺之宝”!
果真是和国天王寺收藏的那幅和国国宝!李承再度抬头看看朱允烈,这玩意怎么到他的手中?
满腹疑问啊!等看完,一定要他仔细说说!
一共有三位和国名人留跋。
第一位行书:“东风若吹起,务使庭香乘风来。吾梅纵失主,亦勿忘春日。”
落款:得窥菅公执笔,心惶惶然无从落笔,录得菅公歌一首以叹之。藤原行成于天禄初年丽月于天王寺。
这段题跋什么意思呢?
我是藤原家的后人,有幸见到菅公的作品,不胜惶恐,不敢下笔(藤原时平害死菅原道真),所以呢,只能录一首菅公的和歌,来感慨一下。
这里简单介绍藤原行成。
藤原行成是平安中期和国的大书法家,擅长楷书、行书,内含筋骨,纤细处笔致精到入微,格调高古,后世称之为“权迹”,与平安时代的小野道风、藤原佐理,并称“三圣迹”。
第二位题跋为正楷:“伤害心灵,比伤害身体更为严重。病痛多半来自于心中,少有来自于外界。菅公一生,如梅似菊,馨香唯风散四方,厚德如¥润万苗。”
落款:卜部兼好有感菅公一生,乾元二年季春唏嘘于天王寺。
卜部兼好就是吉田兼好,卜部这一姓氏,是和国神道界的名门,吉田兼好是又称兼好法师,他精通儒、佛、老庄之学,是有名的歌人。
他留下的《徒然草》,是和国随笔文学中的佳作,与鸭长明的《方丈记》并称为和国随笔文学中的“双璧”。
也是名人一枚。
第三位题跋是行书,苍劲有力,“一朵梅花绽,更添一分寒。”
落款:天王寺拜谒菅公之宝,松永胜熊有感于庆安三年春。
钤双印:上阴文“逍遥记”,下阳文“明心居士”。
松永胜熊又名松永贞德,是江户时代著名的学者,还是和国初期俳人、连歌师、和歌创作者,是和国西山宗(和国文学宗派,以俳句创作闻名)。
此外,还有大大小小十二方鉴赏印章,其中绝大多数为和国学者或著名法师。菅原道真创作这幅画,是延喜二年隆冬,也就是公元902年的冬天,重新补录诗句为公元903年冬,而同年,菅原道真去世。
这幅画并没有遗失,应该落在腾原家,随即被送往天王寺保存。
天王寺为圣德太子(公元574—622年)所建,寺内存放众多和国国宝,其中就有著名的丙子椒林剑和七星剑,是圣德太子佩刀,传说为丝国隋朝名匠所铸;此外还存有隋唐绢本《法华经》,唐代宫廷团扇四把等珍贵文物。
在天王寺中,藤原行成于天禄初年,也就是公元970年,这幅画上留下第一笔题跋。
吉田兼好,于乾元二年即公元1304年,留下第二题跋。
松永贞德留下第三笔题跋,时间为庆安三年,即公元1650年。
和国幕末的鉴定师江马天马,无处落笔,于是在整幅画卷上半部分加上卷首,并题诗一首。
再加上安桃山时代之后,各类鉴赏签章,这幅画作的传承历史,极其清楚!
绝对的正品!
整幅竖轴,卷首加正幅加尾跋,高三米三二,宽幅为六十二公分,集和国一位宗师级画作,三位大师级书法,十多位名家签章!
妥妥的,和国国宝中的上品!
鉴赏完毕,李承搓搓手,又帮助朱允烈将竖轴重新卷起,小心放入画匣中。
“朱老,这幅画我收了,价格您说!但有个前提……”李承思考了三秒钟,眼睛直视对方,“您老应该很清楚,这幅画非同小可。您可一定得和我实话实说,这件天王寺的宝贝,怎么流落到您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