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女孩,瘦瘦的,见到秦月,礼貌的喊了声,“秦阿姨好。”
“阿秀今天没去上学?”
“国庆假呢。”
秦月伸手在她黄黄的头发上摸摸,怜爱道,“哦哦,阿姨搞错了。”
小姑娘阿秀看了眼李承,明显没认出来,还以为秦月的医生同事或朋友,礼貌的朝他问好,“叔叔好。”
发须皆白的朱允烈遂即从客厅探头,朝秦月笑笑,“辛苦您了秦医生。”
他同样没认出李承,礼节性的点点头。
等秦月李承走入客厅,正面的房间中走出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妪,同样礼貌的向秦月问好,她是朱夫人,看看李承手中的礼物,有些疑惑,“这位是?”
一句话,将大家的目光带回到李承身上。
李承将礼物放在客厅地上,笑着自我介绍,“朱前辈,我是李承,两个月前在秦老家中见过一面,这次凑巧遇见阿月上门问诊,我就跟着过来看看朱老。不打扰吧?”
秦月这会才明白过来,合着朱家不认识这家伙?
回身,隐蔽的嗔目,瞪了李承一眼。
她想岔了——以为李承随她一起过来,是对自己有别的心思。
朱允烈想了会,有了点印象,摸着额头,“哦……李先生客气,没什么打扰的,就是家中没收拾,恐怕入不得眼。秦医生,李先生请坐。”
朱夫人将李承带来的礼物收拾起来,朱允烈和阿秀匆匆将客厅捡拾干净,又抽出两张木凳,请两人坐在八仙桌旁。
“别忙活了,我去看看老爷子。”
秦月将肩上的医箱卸下,带上口罩,又从医箱中掏出一件折叠整整齐齐的白大褂,套在外面,这才转身进了对面的房间。
朱允烈跟着进去,李承也跟着起身,站在门口向房间内探头看了眼。
屋子里有股子……暮气,形容不出来,但能感觉出来,还有很浓重的其他杂味,李承最终没有勉强自己展示所谓的亲民,没跟着进去。
秦月已经忙碌开来,李承无事,这才有空打量这个家庭。
顶层,光线很好,房子面积不算小,两居室堪舆,客厅靠近后阳台方向,又辟出一个小单间。见惯侠州的“鸽舍房”,倒不觉得局促。
只是,家中略显寒酸。
客厅中,只有一张八仙桌,几张木凳,还有一张竹榻靠在墙边,上面堆放着一些书籍,应该是阿秀的课本作业,门口还有一张轮椅。
李承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一件家电,不算电灯泡。至于古董古玩,一件都没看见。
一回头,那名叫阿秀的女孩,正怔怔的看着自己。
李承连忙笑着低头问道,“不记得我了?上次在秦爷爷家,我帮你把轮椅从台阶上挪下来?还让一位司机叔叔送你们回家?”
提到“坐车”,小姑娘一下子想起来了,笑容渐渐绽开,连点几下脑袋。
“上几年级了?”李承又问。
朱夫人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瓷杯,顺嘴帮孙女答道,“四年级,这孩子不太爱说话。李先生,请茶。”
一句请茶,老夫人应该也出身名门。李承点头致谢,坐回座位,双手捧起盖碗茶。
咦,朱家还是有些存货的,这两只三才盖碗(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暗含天地人和之意),是件不错的古董,李承没看款,但青花发色,有雍乾之像,应该是正官品。
左手茶托,右手揭盖,茶为武夷岩茶,几根茶叶卧在杯底,茶汤红亮,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用碗盖刮刮茶汤,小嘬一口,入口微涩,回甘很好。
“谢谢伯母的茶,杯好,茶的味道更正。”李承放下茶碗,对朱夫人微微颔首。
“喜欢就好。哎,小门小户的,家里没啥能拿出手的,就这点老茶,还是老头子舍不得喝,让你见笑了。”朱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刚才在后厨,她收捡李承的礼物时发现,这年轻人带来的东西太贵重,燕窝、西洋参、国外品牌巧克力什么的,吓了她一跳,朱家什么时间有这么富裕的朋友?
不得已,她将家中珍藏的雍正青花盖碗取出来,又将老头子珍藏多年的老茶扒拉一些,冲泡两杯“心意”,端出来。
见李承识货,她感觉舒服多了。
“李先生哪里人?怎么认识我家老头子的?”老夫人笑着问道。
她孙女阿秀依在老夫人身边,听见这话,低声在奶奶耳边嘀咕几句。
李承微笑着解释,这次他和盘托出,“算是萍水相逢吧。两个多月前,我在墟市,偶遇朱老,当时并没有认出来。凑巧,在秦老的院中,再度遇见朱老和阿秀,这才得知朱家消息。”
还有这回事?朱允烈去墟市卖家中古董,朱夫人自然知道的。
“我在侠州开了两家古董铺子……”
李承说道这时,朱夫人眉心微皱,瞟瞟那两只雍正青花三才盖碗。
李承知道她误会自己上门是求购朱家古董的,笑笑,继续说道,“最近我在深城又预定一家店面,正在装修,准备在明年元旦之后开业。深城这家店铺,暂缺一位掌眼师傅。”
“这次上门,想要征聘朱老,不知愿不愿意出任我新店铺的掌眼?至于薪资,一定不会让朱老失望就是。”说完,李承对老夫人颔首致意。
“哦……”老夫人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征聘掌眼师傅而来,这算是好事,只是自家丈夫什么性格,她比谁都清楚……
朱夫人叹了口气,“家中情况,怕是不允许,恐怕要辜负李先生的好意。”
这下轮到李承无语。
之所以先和朱夫人说,他就是存着希望,希望朱夫人劝劝朱允烈,没成想,自己连朱夫人这关都没过去,被直接回绝。
他忍不住问道,“朱老太爷那边,没有考虑请一位专业的护理人员来照顾么?”
朱夫人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李承,而是说道,“我公公的神志一直很清醒。”
李承忽然想起刚才秦月说的,老太爷心生死志……佝偻症、呼吸衰竭症,这两项病情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让人在清醒中感受死亡的来临!
看来,自己这趟算是白来了。
俩人随后都没再提征聘朱允烈一事。中途李承又起身看了秦月一眼,正在给朱老太爷灸帖。大约半个小时后,秦月和朱允烈出来。
秦月的神色有些疲惫——灸帖之前的按摩,很费力的。
李承连忙上前将她的医箱接住,“看完了?”
她点点头,坐在李承刚才的座位上,靠在八仙桌,轻轻的喘着气。朱夫人连忙将泡好的茶箅掉一些,又添了些热水,递给她。
“谢谢!”秦月确实有些渴,将茶碗盖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就灌了一口。
茶杯引起朱允烈的注意,他诧异的看看夫人。
夫人隐约间朝他摇摇头,拿起暖瓶起身对秦月笑笑,“秦医生稍坐,我去烧点开水。”
朱允烈很快随着夫人,俩人走进厨房。
秦月啥也不知道,喝完茶,将茶杯放下,拉起阿秀的手,“阿秀,学习成绩怎样啊?”
李承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厨房那道半掩的房门上,不出预料的话,朱夫人正在和朱允烈正在议论自己,以及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也不知朱允烈听到自己的建议,会做出什么决定?李承的心情,竟有些许忐忑。
“站着干嘛?显个高么?”秦月抬脚踢踢李承的皮鞋,示意旁边的凳子。
哦,随手抽过凳子坐下,怀中还抱着医箱。
秦月噗嗤一笑,“抱着不沉么?你把医箱放下不行么?怎么一股子呆气。”
被鄙视了?李承回过神,又将医箱往怀里搂了搂,“这不显得您……医箱的尊贵么?这可是救死扶伤的宝贝呢。”
秦月斜睨他一眼,扭过身子不理他,又去找阿秀说话,俩人其实说不到一块的,就在那尬聊。
大约十分钟后,朱允烈夫妇从厨房出来。
朱老神色复杂的看着李承,“李先生,能单聊两句么?”
嗯?这次秦月瞧出不对劲,不是说俩人之前不认识么?怎么突然有单聊了?她诧异的看看李承,又有什么瞒着自己?
李承将医箱放在凳子上,对她笑笑,示意稍等,跟着朱允烈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
这里应该是朱允烈夫妇的卧室,一张床,一只梳妆台,一只大衣柜,然后就是书架,床头、衣柜顶堆得满满都是书。
朱允烈双手使劲搓着脸孔,再松开时,人显得精神些,“蒙李老板看中,只是……这掌眼,我只怕辜负你的好意。”
这结果,尽管李承已经料到,可他亲口说出,还是挺失望的。李承笑着点点头,“我能理解朱先生的难处,没事,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李先生上次墟市包圆我的东西,帮了我大忙,这次又好意登门拜访,怎么也不能让李老板白走一趟。不瞒你说,我家这样……现在能出手的东西不多,还有一幅书画,不知你能不能看得上眼。”
额,他要卖东西给自己?算不算趁人之危?
李承挠挠头,“这……合适么?”
“没什么不合适的,说实话,我家也快揭不开锅了,卖给别人,不如出给李老板你。”朱允烈说的很直率。
他在床底扒拉一阵,掏出一方两尺长的纸盒。
掸掸上面的灰尘,在梳妆台上揭开盒盖,取出卷轴,松开丝绸蝴蝶结,示意李承拿住一头,两人就在床面上展开这幅字画。
这是一幅竖轴草书,字体很怪,结体取方势,特征非常明显。
李承一开始以为是元代冯子振(元代戏曲名家),再细看,不像,相比冯子振,这幅草书有匠意,不到大师书法的浑然之境,但也不失为一篇佳作。
再看落款,李承立即惊讶道,“您老还收藏和国人的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