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来自星星的孩子
沈千寻呆愣在原地，被仅有的三个字问话吓得后脑发麻，脊背发凉，这是被人发现了。他支支吾吾地没等想好说辞，对方先给了他台阶。
“是来考察幼儿园的吧！快进来我给您介绍园长。”一个看上去和小满同龄的女孩挎着菜篮子，和蔼地笑着。
沈千寻木讷地点点头，心想索性进去一探究竟，看看这家诡异的幼儿园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跟在女孩身后，见她拉开没有锁的门闩，心想，看来这些孩子已经从心理上彻底被控制，他们都不敢跑，连锁头都省了。
“园长！有人参观幼儿园。”
沈千寻随着女孩的‘通风报信’，目光四处寻找趁手的家伙。
从屋里并没有冲出来的彪形大汉，而是跑出来三四个五六岁的孩子，他们身后只走出一个大人。
大人光着脚，脚板宽厚；穿着老旧却干净的运动裤；上身套着白大褂；头上扎着彩虹色的头巾，头巾下露出泛白的头皮；脸上则是健康的古铜色，没有半点化妆品的装饰；手颈两处也没有任何饰品。
沈千寻看着眼前这位圆脸、浓眉、厚嘴唇的大人，属于放在人堆里最不显眼的那种大众相貌，扔在菜场就是小商贩，放在田间就是农民。他再三确认，没错这是一位女性，年纪看上去比他大三两岁。
女人端着分好的餐盘放在桌子上，孩子们像是每次都坐在固定椅子上，绕着桌子特意坐到自己位置上。他们有笨拙地拿着筷子，有目光呆滞看着餐盘，还有的大喊大叫，窘态各异。
女人喊女孩和男孩过来帮忙，二十分钟后，七八个孩子陆续‘掌握’了吃饭技能，女人才走到沈千寻面前，满脸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久等了，您是，来给弟弟还是妹妹来看幼儿园？”
没等沈千寻想好怎么编瞎话，一个孩子的筷子掉在地上，女人迅速回头转身弯腰捡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新的筷子，并耐心地塞进孩子手里，温柔地说，“小志最棒了，第一次用筷子，已经非常厉害了，两根筷子要对齐，对，就这样。”
女人再次回到沈千寻面前，歉意地笑着说道，“我都忘自我介绍了，我是星星幼儿园园长，迟冰。”
沈千寻慌神间，伸出手和迟冰握手，“沈，沈千寻，我是来给我，给我妹妹看幼儿园。”迟冰像是对紧张的家长早已见怪不怪，她轻车熟路地引着沈千寻到里面参观。
幼儿园内部不大，相当于普通两居室的大小，其中两间阳光房都用做孩子们的寝室，每间房里放着四张单人床，床品在阳光下散发出洗衣液的清香。
客厅里地面铺着软垫，靠着墙面放着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几个篮球；对面墙边是一个开放式地书柜，上面摆着各种奇怪的‘玩具’。
沈千寻看着这些玩具，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停下脚步凑近仔细端详。迟冰顺手拿起一个木板，上面插着六根小木棍，间隔相等地围成一个圆形。
“这是孩子们用来学习切水果的教具。”
沈千寻点点头没说话。迟冰继续问道，“您妹妹几岁？是什么时候确诊孤独症？”沈千寻下意识回应道，“孤独症？啥孤独症？”说完，他见迟冰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自感说错话，立马转移话题，“为啥不做上下铺？这样还可以多空出一个房间。”
“孩子们自理能力有些偏差，怕他们掉下来摔伤。”
“嗯，学费是多少？”
“您要是周一到周五晚上不接回家，是两千五一个月，如果只有白天在园里，每个月再便宜五百。”
沈千寻点点头，没再提出问题，他已经弄明白这诡异的幼儿园的大致情况。星星幼儿园的确是一家特殊的幼儿园，它只招收有孤独症，也就是自闭症的孩子，不分年龄大小。
沈千寻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按照每个孩子学费大致估算，星星幼儿园每个月最多只有两万块的进账，去掉城中村廉价的房租和人员开销，以及孩子们的吃住、水电成本，迟冰不亏钱都算好了。
看来是错怪这位有爱心的园长了，同时心里不禁对迟冰有些敬佩。
他看着墙上一张硕大的照片，是迟冰和孩子们的‘全家福’，孩子们眯着眼嘴角上扬，个个笑意满满，看来孩子们对迟冰是发自内心地认可。
沈千寻受到感染，有些压不住嘴角，目光挪到旁边一组照片，两行6张照片，这和贴在念家客栈墙上的极为相似，不同的是这里的有人像。
6张照片都是同一个男孩和同一个女孩，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女孩一头长发，男孩憨憨的表情。照片大概是从女孩五六岁，男孩三四岁开始记录，每两年左右一张，一直到女孩成年的时候。
人像上的女孩眉眼间和迟冰极为相似，不难看出是她本人，身旁的男孩看不出与她有血缘关系。
沈千寻收起笑容，看向迟冰。迟冰面色一紧，生挤出笑容解释道，“小时候爱照相，就留下来了。”沈千寻指向照片里的男孩，没等发问，迟冰抢答，“亲戚家的弟弟，从小就在一起耍。”
沈千寻不再多问，思索片刻道出真实来意。
“迟园长，我不是来看幼儿园，也没有孤独症的妹妹，我是来找您核实一些情况。”
迟冰脸上再次划过不自然，下意识问道，“你是警察？”
没等沈千寻回答，她先低下头整理几下白大褂，最后才犹豫着点点头表示可以问了。沈千寻长叹一口气，淡淡问道，“您家是二道岭村吧。”见迟冰点头表示肯定，他继续发问，“小满？认识吧？”
迟冰抬头看着他，轻咬嘴唇，好半晌都没做出回应。沈千寻已经得到答案，缓和道，“我不是来问他的事，是专程来找您，我就是想确认下，您也是二道岭村买回来的孩子？”
迟冰听到这话，面色彻底僵硬，立马摆手摇头否定，“不是，我就出生在二道岭。”
这次轮到沈千寻僵在原地，他这么循序渐进地问话，就是不想太唐突，让迟冰心里有个准备。沈千寻本以为迟冰会抓着他的手，迫切地问他，是不是家人来找她了。
可他得到的却是迟冰的否认。
沈千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恰好一个孩子踉跄着跑到迟冰怀里，口齿不清地叫着迟妈妈，并塞进她嘴里一牙苹果。
“迟妈妈，好吃吗？我亲手切的呢。”
迟冰脸上的忧愁和尴尬瞬间一扫而光，恢复成暖意的微笑，并爬上满足感，她弯腰抱起孩子，“好吃，又甜又脆，我们小宝学会切苹果了，迟妈妈好为你开心。”
“3.1415926……”一个6岁孩子坐在板凳上，目光盯着自己的脚面，嘴里念叨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圆周率。沈千寻在门口遇见的女孩蹲在面前给他喂饭，孩子吃一口饭，嘴里不再背诵圆周率，后面的话让沈千寻无地自容。
“……千万亿、兆京垓……小数位有分厘毛、糸忽微、纤度……”
沈千寻蹲下身夸赞男孩，“你咋啥都知道，这么厉害！”男孩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背着他听不懂的阿拉伯数字进位。
迟冰像是感应到什么，回头站在沈千寻身后笑着说，“哈，别误会，孤独症的孩子分两个极端，一种是普遍常见的孩子，一加一等于二都要学两天，过不了几天就会忘；另一类就像这孩子，极度聪明，共同点是他们都不会与人正常交流。”
“那为啥不去医院治？”沈千寻站起身，有些不解，又瞬间明白过来，“他们父母不想管他们是吗？认为这是负担？”
迟冰叹口气，解释道，“也对，也不对，有的父母确实认为他们是一种无形的负担，同时，目前全球都没有找到孤独症的病因，更谈不上该如何治疗，只能……”
“精神绝症？”
迟冰不知道是该同意还是反驳，只能继续没说完的话，“只能科学干预，让他们尽量能生活自理，在社会上能生存。”最后她又解释道，“不能说是精神绝症，他们有自己的内心世界，是来自星星的孩子。”
沈千寻不再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心里感觉堵得慌。迟冰看出他的不舒服，顺势送他离开，两个人刚走到门口，意外突然来袭。
十四五的那个大男孩突然跳出来，一巴掌打在迟冰头上，彩虹头巾被打落。迟冰顾不得露出来的泛白光头，而是先拦住沈千寻的手，怕他伤害到男孩。
男孩一把抱住迟冰，面部扭曲地哭喊着，“迟妈妈，你别走！”迟冰搂着男孩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迟妈妈不走，我只是送哥哥离开，我们对待客人要有礼貌。”
“呜呜呜，迟妈妈，你不走，我就不打你。”
“迟妈妈不走，但你以后可不许再打人了哦！”
男孩挂着三四岁才该有的泪痕，使劲点头。
沈千寻反应过来，男孩是怕迟冰离开他们，不会正常表达挽留，只能用打人来表达情感，他不再多说，自己默默离开。
此刻，他大概清楚迟冰为何否认自己是二道岭买来的孩子。
——迟冰怕与亲生父母相认后，就会离开星星幼儿园，她舍不得且不忍心，扔下这些来自星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