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2026-02-13 15:205,482

   陈蓝在路边花坛里找到半块板砖,拿出包里那件备用的白衬衫,裹了板砖,往玻璃门上荡去。她起先没敢用力,后来发现发了力,玻璃还是纹丝不动。她又走回窗边,伸手一扒,窗户轻而易举就开了,她从窗口爬了进去。

   刚刚在找轰趴馆的时候,陈蓝就注意到了这间歇业的药房,它刚好被对面的霓虹灯打亮。柜台都空了,地上堆着纸箱,角落里黑乎乎的,似乎是一架折叠轮椅。

   轮椅上落了一层灰,陈蓝把它打开,抖抖,试着推了推,轮子不太顺滑,但总归是能用。她推着轮椅走到门口,想起门还是打不开,于是又把轮椅折起来,丢出窗外,再踩着柜台从窗口跳出去。手掌在窗边擦破了一块皮,露出粉红色的肉茬,疼悬在表层,没有被反射进她的大脑,她过去晕血,今天却无动于衷。

   陈蓝推着轮椅往轰趴馆的方向走,想着也许天眼系统会发现她的偷窃,它会自动报警吗?她并不清楚它有哪些功能,具体怎么运转,也许它只是听起来无所不能,像其他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一样。

   她出来的时候跟李宙说,她要去趟卫生间,现在,他看着她推着一架轮椅回来,显然没跟上剧情。

   “你自己能上来吗,还是要我扶一下?”李宙点点头,就这么点距离,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单腿跳了两步,就坐在了轮椅上。一坐下来他就摸了一手灰。“我带你去个地方。”陈蓝不等李宙发问,就推着他往外走。“他们快到了。”李宙说。

   他们在走廊里遇到了公司的小妹,一个染着已经开始掉色的粉红头发的小姑娘,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她用那种二十岁年轻人特有的茫然看向李宙,李宙让她先进去,解释说他们“很快就回来”。

   车停在路边,陈蓝扶李宙坐进副驾驶,轮椅收进后备箱。拐杖没拿,陈蓝是故意的。有了拐杖,他随时可以走。陈蓝觉得事情好像就是注定了要这么发展的。车门一关上,李宙就微微皱起了鼻子。怎么了?陈蓝问。她从小就对身边人的这一动作极其敏感。她长在湖南西部的小城,一到雨季,家里所有东西都是潮湿的,一家四口挤在三十多平米的老房子里,天井永远挂着衣服,衣服永远晾不干,穿在身上,皱缩着往人身上贴,人闻起来像一块用久了的抹布。更不用说,卧病在床的父亲身上散发出的屎尿臭气。她每天都偷偷往身上扑爽身粉,在学校里不敢和同学靠得太近,怕他们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的怪味,从而看穿她的窘迫,她很早就知道,有人是以别人的窘迫为食的。每天放学,只要拐进巷口,那种味道就会朝她笼罩下来,她就知道到家了。

   工作后的第一笔收入,她毫不犹豫地买了台烘干机,尽管自己还挤在十平米的次卧里。烘好的衣服拿出来,柔软蓬松地贴在脸上,热烘烘的,洁净的,舒展的,她简直以为自己置身在广告片里,一个纯白无菌的只有淡淡香气的世界,一个每天那被阳光亲吻的人。她决定要从此保持干燥,为此,她讨厌运动也讨厌淋雨。结婚以后她就没再回过家,那个地方虽然是家,对她来说,却有着阴沟一样的味道。她在那种味道里呼吸了太多年,以至于不能思考也不能回忆关于家的温暖。因为不想父亲出席婚礼,她主张一切从简,领个证吃顿饭就算了,江浩川乐得省心,没追问过原因。幸好。

   “车里好像有什么味。”李宙说。陈蓝把鼻子靠近肩头吸了吸,应该不是身上沾了血腥味,她换过衣服了。还是说血腥味就像二手烟,会黏在皮肤上,留在头发里,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都闻得到?

   “蓝姐,我们去哪儿?”李宙转头问她。陈蓝从他的语气里发现了一种期待,好像接下来是她给他准备的浪漫惊喜。上车的时候他没注意到她的车被撞了吗?关后备箱的时候,她用力关了几次都关不严,他在副驾没听到?

   “去嵊山岛无人村。”陈蓝说。这答案令李宙很意外,“那里好像很远吧?我记得在舟山,还要坐船。”“你不是说你很想去吗?”“我是想去,但是现在去是不是太晚了,再说庆功会要开始了……”

   陈蓝没再理会,她伸手去够李宙那侧的安全带,拉下来给他系上,原本是个有些暧昧的姿势,可她故意做得冷硬,她心里有点气,为什么他会对一个之前只见过一面的人这么放心,轮椅看着就来历可疑,她让他坐他就坐了,庆功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他是主角,她说走,他就跟她走了,问也不问清楚,就这么上了车,对于去一个显然很远的地方仅仅展示出一点质疑,却并没有拒绝。他的顺从让她气愤,或者说是他的放松,他还没意识到他现在有多危险是吗?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吗?或者是因为她刚刚打赏给了他十几万,她的善意她的迷恋是显而易见毋庸置疑的。如果他现在知道,她是在一个刚刚死掉的人旁边听他唱歌,给他刷礼物,他会被那幅场景吓坏吗?而她,会欣赏他的恐惧,从而得到某种带着扭曲的快感吗?

   好了,不要有这么多问题,陈蓝觉得今天晚上的自己理性得过了头,像是有一道天音,或是影视作品里伴随着主人公行动的内心独白,她拆解着自己,审视着自己,评判着自己,从外部而非内部。那么内部那个陈蓝呢,她平静而清晰地感觉到对于行动的渴盼,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嵊山岛无人村是之前曾出现在他们对话中的地名。第一次打招呼过后他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私信里聊了起来,又过了没多久,李宙加了陈蓝微信。其实他拿不准该不该这么做,只是听凭着感觉。起初都是客套话,后来陈蓝又去了几次直播间,偶尔会送些礼物。那段时间陈蓝变得很爱笑,客户也变多了。两人的聊天渐渐亲密起来,陈蓝经常会跟李宙分享日常,看到美好的事物、遇到有趣的事总是发给他,李宙很认真地回应,偶尔表达关心。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触及对方的私人领域。陈蓝没问过李宙是不是单身,她当然好奇,只是不敢,她怕这个问题问出口,就会变成回旋镖,她不愿回答那句“那你呢”,李宙也刻意不问陈蓝的事,在她提到“客户”“同事”时,他也不借着话题多打听一句“你是做什么的”。

   偶尔也有微妙的时刻。有次陈蓝在带客户看房的时候碰到同事杨垒垒,杨垒垒开玩笑问她,最近状态这么好是不是谈恋爱了?杨垒垒走后,陈蓝拿出手机给李宙发信息,“刚同事问我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许久才等来李宙的回复,是个张口笑的表情。陈蓝有些失落,但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那你是吗?”太阳晒得陈蓝身上痒酥酥的,她把那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斟酌着怎么回复,几个方块字拆了部首偏旁,变成笔画,小虫一样沿着她的皮肤往上攀,攀到后脑,轻轻朝她一啄。“你猜”,她最后这么回,李宙没再回复,两人都察觉到了彼此的试探。她并不擅长这种拉扯,但也乐在其中。

   那段时间,陈蓝把吸引力法则奉为圭臬,相信聚焦什么就会吸引什么,好事真的接二连三地来了,虽然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幸运和舒心,但足以令陈蓝舒展,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烘干的衣服,变得轻盈蓬松起来。

   就是在这过程中,李宙发给过陈蓝一条小红书链接,是一个博主的小众旅行地推荐,小岛上满是废弃的民居,被惨绿的植物覆盖,原本普通的房子,因而变得不凡起来。照片应该P过了,色彩被夸大以后,那更像是某个动画片或游戏里的场景,也像是童话里的结局过去了一百年,里面的人都不在了,只有植物还不管不顾疯长。“这里好美啊,想去。”李宙说。陈蓝查了一下,那个字念盛,小岛离杭州不远,但要坐船。“听说以前是个渔村,很繁华的。”李宙在解释他偏深的肤色时讲过,他小时候,在渔村待过几年。“我猜会有很多虫子。”陈蓝回他。“你怕虫?”“你不怕吗?”陈蓝揣摩着李宙的言外之意,或者说他是否有言外之意,他发链接给她,是暗示想要跟她同去吗?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按捺下去,她过度解读了,她想,那只是作为朋友的分享,他想要表达跟她的亲近。但如果他真有这个意思呢?不会的,哪有主播主动约见粉丝,她知道,他们这行的见光死。

   陈蓝没细究,后来,李宙也没再提过,反倒是陈蓝的手机,被大数据监控,又给她推了几次嵊山岛无人村。远景照片里,年轻的女博主穿着白色长裙站在被绿植包裹的建筑前,像新坟里长出的新鬼。今晚,在听李宙唱歌的时候,这个地名又一次从陈蓝脑子里冒出来了,很好,就是那里,她觉得一切都对了。

   陈蓝系安全带的动作所带有的侵略性,李宙显然感受到了,车开上马路汇入车流,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月亮在西方天空,上弦月,车开着开着,就把月亮甩在后面,他们正往东边开,往海的方向。

   李宙后知后觉,该给公司的人打个电话报备,伸手一摸,手机不见了。出来的时候他确定手机就在身上,口袋里的重量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他刚要张口说他手机丢了,一转念,难道是刚刚系安全带的时候,被陈蓝拿走了?今天晚上李宙感觉自己迟钝得可怕,迟钝是随着陈蓝在直播间豪掷的嘉年华一同降临的,进而变成一种怪异。他不停自问,他不是无比期盼这一刻吗?为了这一刻,为了陈蓝榜一大姐的回归,他走了很远的路,那些路没有人看得到,是些弯弯绕绕的羊肠小道,在犄角旮旯里盘旋、上升又迂回,反复磋磨。面对这个付出了很多才得到的结果,情绪却无论如何都调动不起来,既不兴奋,也不感恩,感官好像关闭了,连刚刚见到她,预备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都难以做到。她让他跟她走,他就来了,现在没有前因后果地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虽然他知道,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有权利这么做。大概他潜意识里也想逃,从那个庆功会。但在手机不见的这一刻,李宙感觉到某种不对劲,他意识到他必须叫停。

   这么想着,他发现陈蓝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你是不是低血糖了?”他问,“先去买点东西吃吧。”

   陈蓝发现已经开回了她熟悉的区域,这里距离她的门店只有一条街,旁边有家便利店,她把车停在路边,问李宙要什么。李宙说要一杯热茶。很快,陈蓝买好出来了,手里拿着两杯热饮,指头勾着塑料袋。

   “没有茶,我买了两杯热巧。”陈蓝递一杯过来,李宙喝了两口,想找个地方放下。她伸手一按,水杯架弹了出来。他笑笑,想掩饰尴尬。

   陈蓝拿出刚买的面包,撕开包装袋。“我手机好像忘在那边了,要回去拿一趟。”李宙试探着问她。“现在开回去太远了,公司的人会帮你收好的。”陈蓝的语气不容置疑。“手机不在我不安心。”他接着说,但语气又弱了一些,“要不你把手机借我我打个电话。”陈蓝没接他话茬,咬了一口面包。这时候,交警走过来了,敲敲陈蓝的车门,告诉她这里不能停车。

   陈蓝点点头,把面包递给李宙,启动汽车,穿过路口,往左拐,门店前面有一小块空地,陈蓝在这里把车停好。她从李宙手里拿过面包,咬了一口,机械地嚼着,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咽下去。而后,她从后座上拿过手袋,在里面翻找起来,李宙盯着手袋,他在想他的手机是不是也在里面。他天生性格温和,总是避免跟人发生冲突,尤其是在今晚。陈蓝找到了门店的钥匙,走下车,打开了锁着大门的U形锁,她回头朝李宙招招手,示意他下车。李宙犹豫着推开车门,她这才想起来他行动不便。她走回来,把头微微低下,让李宙搭着她的肩膀。“我扶你。我们进去待一会儿。”

   陈蓝架着李宙走到里面的房间,他只比她高半个头,比她想象中要瘦和轻。开灯,折回去把热饮拿上,锁了车,进屋,关门。因为没有窗户,空气带着点浑浊的阴冷。中间是一张长桌,两侧是椅子,旁边放着饮水机。李宙观察着环境,“你平时就在这工作?”“这是谈价格和签约的地方,外面是工位。”

   他第一次见她,她就是穿着一身工服,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挂着工牌。

   那次是陈蓝约的李宙,地点在金茂府旁边的星巴克。金茂府是均价十万的高档小区,李宙过去就听人聊起过,也知道公司里的毛毛姐就住在那。在微信上收到这个地址时,他在网上又搜了一下,加以确认。陈蓝约在这里的含义,不言自明。李宙一瞬间就把陈蓝代入了毛毛姐。毛毛姐是他力所能及的想象边界,关于一种高端的生活。坐在星巴克的李宙带着一点紧张,和一点隐隐的兴奋。他特地看了一眼,毛毛姐没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公司,她如果知道了自己跑出来和陈蓝见面,会怎么说他?

   陈蓝当然不住在金茂府,只是那天要带客户去那里看房。她很清楚约在那里会给李宙怎样的联想,她要的就是这样一种效果,先把期待捧高,再让它高高坠落,拍在地上,人会被拍懵。懵就对了,懵她才好借机退出来,不然必定是拖拖拉拉地无法结束。她把主动权也同时给了他,要的是双向弃绝。

   李宙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对方是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身材走形的大妈,或者干脆是个男的,他都想过,也自认为都能接受。对他来说,“窗外的蓝”不仅仅是个粉丝,或是个“客户”。如果不是她,也许他真的已经离开这个行业了。他在心里,把这套想法又巩固了一遍。透过星巴克的窗户,他看见一个穿着工服的房产中介从马路对面过来,推门进来,环视一圈,跟他对上眼神,而后落座在他对面。一切发生在半分钟以内。谁也没说什么,也不需要介绍。李宙极力掩饰着内心的那份震惊,怕他的反应会让她多想,伤害她,也伤害这段关系。可她的那身中介工服是如此扎眼,李宙几乎是移不开眼睛地盯着它看。他不认为自己昧着良心,他赚的每一分都是辛苦钱,可他还是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过去几个月他陆续收到的十万块打赏,来自一个收入普通的打工人。他预备好的表情里,没有这一套。

   他心里乱糟糟的,半天,挤出一句话,“你长得有点像我堂姐。”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可第一时间,没有任何形容词出现在他嘴边,眼前的陈蓝,给他的感觉只有普通,长相普通身材普通打扮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不是说你长得像,是说……”李宙赶紧补充,“感觉很像。”堂姐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也穿着工服,她们的年纪、发型、表情都很像。“什么感觉?”陈蓝问。李宙却说不下去了,赶紧问陈蓝吃什么,他来点。陈蓝说不用了,她一会儿还有客户。那天他们僵坐了二十分钟,陈蓝就走了。面前的拿铁凉了,泛起一股奶腥味,李宙想起了公司运营的话,后悔莫及。

   陈蓝走到马路对面停了一会儿,汽车的尾气让她一阵反胃干呕。要不是发现怀孕了,她也下不了这么大决心。

   “你是不是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来了?”眼下陈蓝看着李宙,好像看穿了他。

   李宙诚实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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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满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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