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2026-02-13 15:207,332

   “新星赛”开始的时候,陈蓝还在一切顺利的假象里。她已经好几天没看直播了,那天晚上,她收到李宙的信息,“今晚你会来支持我吗?”打开抖音,开屏广告有“新星赛”的字样。陈蓝想起来,李宙之前提过,新星赛每年举办一次,从海选开始一轮轮比拼到决赛,获胜者不仅有荣誉认可,抖音还会给予流量奖励和曝光机会。她没点进直播间,在“外面”看着。今天是海选最后一天,如果收到的礼物价值没超过五千块,就会被刷下来。陈蓝看了眼数据,李宙只收到六百多,离十二点结束只有半小时了。李宙还是像平常那样,一首接一首地唱歌。她看得出他的失望,年轻的脸上有种不相称的疲惫和黯淡。有人在评论区戳他,“别唱了,没人来。”

   李宙瞥见了评论区的话,比这难听得多的他也听过,这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他给“蓝”发了消息,但她一直没出现。和她聊天这两个多月来,他的心情并不轻松。她前前后后给他刷了六千多礼物,他知道自己可能终于等来了传说中的榜一大姐。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聊天,怕冷淡,也怕亲热,怕生分,也怕暧昧。上次她回复了“你猜”,他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犹豫之后,没再回她。一连好多天,她都没主动找他。失落之外,还有一种耻感,她把他当什么?他又在干什么?他的工作是弹琴唱歌,不是陪聊,更不是卖身。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加微信聊天。可很快“新星赛”到了,他才发现自己又期待她的出现。他想给“蓝”发个消息,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为什么没来看他?这么做也不是犯罪,多的是主播这么做。而且,自从决定留下来,他就签了一家MCN公司,前段时间,公司运营问他和粉丝互动的情况,他把和“蓝”的聊天记录给运营看了,运营对他不满意,说他不会撩,好不容易来个大姐,聊得不咸不淡,两个月了,还没让人家上头。上头,李宙心里很厌恶这个词,他反驳,就不能细水长流吗。运营一听,乐了,细水长流?这一行你跟我讲细水长流?你以为你开的是百年老店?公司专为“新星赛”开了动员会,让去年两个成绩不错的主播上台发言,给大家总结经验,简单说就是提前给大哥大姐发信息聊天,该撩就撩,该擦就擦。但李宙迟迟没给“蓝”发消息,直到这天晚上。

   眼看快到十二点了,李宙看着自己少得可怜的礼物,知道根本无望晋级。他不想把“蓝”当成薅票对象,但对方把他当回事了吗?开心时拿他当调剂,转头就可以放在一边。他苦笑着拿起吉他,唱起今天的最后一首歌,越唱越沧桑。突然,屏幕上出现了礼花特效,他诧异地看着,是“蓝”送的。她什么时候进来的?礼花开起来就一朵接一朵,堆满了他的手机屏幕,满得要溢出到现实世界里。他忘了唱歌,呆看着,直到电子钟跳到零点,屏幕上出现“恭喜晋级”的大字。他回过神来,双颊发烫。“谢谢蓝姐,一首《摘下满天星》送给你。”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陈蓝的脸也在发烫,看到李宙脸上的笑容,她也被牵动着笑起来。她问过李宙,知不知道自己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说不知道,他已经很努力在笑了。她说不清为什么迷上他,也许就是他挣扎在失败边缘的那份迷茫吸引着她。她想让他赢,哪怕一回。五千块就可以换来一个人赢一回,换来发自真心的热诚笑容,她突然觉得不贵。屏幕上的烟花同样令她感到餍足,她不记得上一次看到烟花是什么时候了。她没想过数字生出的烟花也会如此的盛大、丰饶、灿烂,占满眼前全部的世界,成为她为他制造的盛典。她很踏实,感到一切都作数。

   那天晚上她靠坐在床头,但好像去到了世界尽头,她也说不清什么是世界尽头,大概是烟花落下的地方,一切都在身后消失,一切又都在眼前延展。以前她常常想,一个人的世界到底需要有多大,那时候她和家人挤在老房子里,连晚上睡觉都没有私人空间,要忍着帘子那边传来的呼噜声和屁味,两点一线,除了家就是学校,它们几乎在一条街道的两头。小时候她觉得世界就是这么大,一条街道,最多到旁边的丁字路口,那对她来说就是全部。后来她长大点,有了大和小的概念,才知道这丁点大的地方是多么微不足道,这条街对于这座小城,这座小城对于湖南省,湖南省对于整个中国。人可以一辈子就反反复复走在这条街道上,像古人那样不离故土,也可以去到月亮上,去到外太空,在广袤的宇宙里漂泊。后来她做中介,看过各种各样的房子,窥探过很多人生活的一角,有人祖孙三代五六口人挤在一个小房子里,也有人一个人住着三百多平的大豪宅,空间是可以无限延展也可以无限压缩的,她更没有答案了。再说到现在,人只需要一点地方就能满足基本生存,一张床,一只马桶,还有一只手机,这只手机才是必需品,它连接了无穷尽的外部世界,让人可以不被现实空间所安排,就算肉身苦于只有立锥之地,依然可以无拘束地神游广宇,手指一点就掀起万丈波澜。奇妙,也恐怖。

   海选过后是晋级赛,这一阶段没有定额,只看主播之间的比拼排位。陈蓝第一天打了三千块,李宙的排名到了一百多,第二天她又送了五千,排名进入了前一百。她以为这场比赛在一万块以内就能结束,这是她给自己设的定额。可是到了第三天晚上,陈蓝打完了两千,李宙却掉到了二百开外。陈蓝知道自己应该停手了,可是她却感觉到一种压力,李宙脸上的表情刺痛了她,那表情不是失望,如果是失望还好,那是一种竭力掩饰的没关系,尽量藏起的渴望。他怕她会失望于他的失望。

   这时候,电话进来了,是老家打来的,母亲的号码。她犹豫着,心里有种抗拒,但铃声一直响个没完,这么晚了,也许有急事。陈蓝接起来,出乎意料地,对面是父亲的声音。一直以来,跟陈蓝对话的或者是母亲,或者是弟弟陈青,甚至是弟媳,父亲只有逢年过节才和陈蓝说两句。今天父亲的声音怪怪的,好像刚哭过,劈头就开始骂陈青,骂他不孝顺,不是个东西,后悔以前对他那么好而忽视了陈蓝。爸,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粘滞的话语让陈蓝越来越没耐心。“爸和妈对不起你,等我走了以后,这老屋就留给你。”陈蓝没想到会等到父亲这一句道歉,但是太晚了,对她来说早就过去了,那些痛苦已经发硬、板结,没必要再掰开看个究竟。更何况人对于自己从未期盼过的事情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十岁那年父亲病倒,母亲被迫也办了病退在家照顾他,一家人靠微薄的收入生活。母亲成了承受苦难的容器,多余溢出的部分,就由陈蓝接着,不满、嫌弃、愤怒、憎恨,她一股脑扔到她头上,并企图将她困在这个不幸的家。可她怎么接得住?那时弟弟陈青刚四岁,还不懂事,母亲把仅有的温柔和爱都给了他。接不住就跑,拼尽全力考上大学,是陈蓝逃走的唯一方式,哪怕是个很一般的学校,不喜欢的专业,她也头都不回地去上了。赚钱后,她按时往家里寄钱,给父亲买药,补贴家用。不是怕背上不孝的罪名,更多是像一种交易,给了钱,就豁免了回家的义务。

   陈蓝最后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是父亲的病又严重了,医生给推荐了一种药,不便宜,但谁也说不好还能维持多久,陈青不想让他治了。听父亲讲这些,陈蓝感觉到一种腻烦,她早该想到落点永远是要钱,算算日子,上一次打过钱还没多久。

   挂了电话,陈蓝又回到直播间,这时候,李宙已经掉到了三百名开外。陈蓝想也没想,点开充值,然后选择了烟花,手指轻触“连击”。烟花绽放,数字不断跳升,十秒之后,“您的余额已不足”,又一万块用完了。她点开排行榜,第八十五名。刚松了一口气,排名就开始往下掉。她知道不能再投了。排名在一百二停住了,一连停了二十分钟。马上十二点了,不再追投的话,之前的两万就打了水漂。最后一分钟,她手忙脚乱地又充了一万,怕来不及,她选了最贵的“嘉年华”。十二点过去,排名迟迟没动,陈蓝傻了,李宙在说什么她完全听不见。突然,排名跳为九十四,晋级了。李宙在直播间里欢呼,赢了。陈蓝脑袋嗡嗡直响,像刚刚特效的回声,她看了一眼卡里的余额,把剩下的八千块转给了家里。

   慌乱是延迟到来的,一连几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感到一种未被惩罚的负疚。她故意在江浩川面前刷直播,还跟他主动聊起打赏的话题,她希望他能够发现,由他自主发现,可是他心思似乎都在创业的事情上,早些时候,他把他们的二十几万块存款拿去投资和朋友做生意了,说是很快就会有回报。

   月底收到信用卡账单的时候,陈蓝意识到,这两个月以来,她已经给李宙打赏了四万多块,在平台上,这个数字当然不算什么,但是对陈蓝来说,那是她将近半年的工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陈蓝告诉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好好跑跑业务,看能不能多成交几单,补上这个窟窿。

   跟着,吸引力法则好像失效了,又或者它从未起效过,坏事一直都在那里,她只是选择性地不去关注罢了。工作上接连出了乱子,有个客户原本已经谈妥了,资料却不知被谁“不小心”混进了碎纸机,客户打来电话,跟陈蓝说有人提醒她,房子存在漏水的问题,怀疑陈蓝故意隐瞒,愤而退单。另一位客户,之前通过灰色渠道办下贷款,现在被银行追查,要把锅甩给陈蓝,还打来威胁电话,“要是影响我征信,我弄死你”。

   陈蓝身心俱疲,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公交车堵在路上,前面两辆车发生了剐蹭。还剩一站地了,陈蓝索性提前下了车。路过一间彩票店,她瞥见窗口背对着她的那个人影,外套的图案很像她去年双十一买给江浩川的那件,她心里一凛,退回去再看一眼,就是他。江浩川手里拿着刮刀,正埋头对着眼前的一张张彩票猛刮,陈蓝站在窗外,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背影,但背影已经足够了,足够她想见他的期待、落空和疯狂。她在窗外站了好久——江浩川沉浸他的世界里,丝毫没察觉她的注视——直到他刮完所有彩票,手一提,把一整套拎起来,去找老板核对。

   江浩川回到家,开了灯,吓一跳,陈蓝穿着外套坐在沙发上,不声不响。回来这么早怎么不做饭?江浩川鞋一脱,往她边上一躺,迅速跟沙发严丝合缝地卯在一起,他伸脚踹踹她,示意她稍微挪挪。陈蓝没动,问他,你今天干什么去了?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去找工作。说着,江浩川手机又响起了游戏启动页面的音乐。那二十几万你拿去搞什么投资了?陈蓝继续问。搞什么,说了你也不明白。江浩川不再接话,一局游戏开始了,他耸起肩,专注在上面。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买彩票吗。陈蓝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让自己尽量平静。

   江浩川罕见地从游戏里抬起头来,什么意思,你跟踪我?你是不是跟踪我了?

   你说得有模有样,我还真信了。我只想知道,那二十几万,还剩下多少?

   江浩川顿了顿,开始了毫无逻辑的长篇大论,一会儿解释说一开始真的有朋友找他投资,他没想骗她,是后来情况有变,又说他买了一阵子彩票已经有了心得,预感到运气马上就要到他头上了,再抱怨现在大环境有多差工作有多难找,根本不可能找到之前那种又不太过辛苦收入又稳定的工作。

   陈蓝没反应,等他说完,看这段剖白最后会落在哪里。江浩川不敢说出的答案也是她害怕听到的答案,但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我只想你把钱拿回来。她说。

   你不相信我?江浩川突然露出一种陈蓝没见过的凶相。你觉得我什么都干不成?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你哪怕走远一点呢,别就在家门口。哪怕骗我的时候用一点心。

   那天最后,江浩川骂了她一句神经病,拿了外套就出了门。他的愤怒让她茫然,好像犯错的人是她。

   陈蓝觉得浑身发冷,她澡也没洗就躺下了,累,挫筋顿骨的,但睡不着,人轻飘飘的,像浮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江浩川手里拉开的长长的彩票,彩票绕赤道转了一圈,又白绫一样索上她脖子。她想起家里有安眠药,之前她问师父要的,爬起来吃了一片。也许药过期了,还是没有睡意,她拿起手机,见到李宙在直播,她才想起来,今天是“新星赛”总决赛。

   凌晨,陈蓝被一阵强烈的呕吐感唤醒,她起来扶着马桶吐了半天,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回到床上,三点多了,江浩川还没回来,她打开手机,全是李宙发来的消息、打来的语音,没一个是江浩川的。她回忆起自己在李宙直播间又打赏了两万块,透支了一张信用卡的全部额度,当时没别的感觉,只觉得解恨。大概是她在直播间的留言透露出了某种情绪,具体说了什么她记不起来了,李宙下播以后担心她,才一直想联系上她。“我没事。”她打了几个字发给他,那边马上显示“正在输入”,几秒钟以后,语音直接打过来了,陈蓝刚说了两句话,李宙就听出她的不对劲,要她马上去医院,“你要是没力气去,我现在就来找你,地址给我”。“好,我会去。”“到了医院告诉我。”

   第二天早上,陈蓝请了病假,到附近的医院挂了号,检查的结果竟然是怀孕了。在这样一败涂地的时刻,孩子来了。关于生育,陈蓝一直没有特别明确的态度,她没想好。这次怀孕虽不在计划内,但她感觉自己并不排斥。陈蓝不是个迷信的人,神鬼巫蛊,她一概不信,但她却相信命运,相信缘分,相信预兆。孩子的到来就是这样一种预兆,提醒她,她并不是一无所有,一切也还没糟到无法挽回。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接受这个孩子。当然,她不会把怀孕的事告诉李宙,她只告诉他,医生说是太疲劳了,让她好好休息。他再一次秒回了她的信息,也许他一直没睡,在等她的消息。陈蓝按下将要泛起的感动,她知道,必须戒断了。

   陈蓝同样没说的还有江浩川。她已经想好要跟他离婚,江浩川离家出走的第三天,她把自己的想法梳理清楚,给他发了微信,他没回复。当天晚上,他就回来了,可回来了依然不碰那个话题,不赞同,也不反对。他不说,陈蓝也不再说,反正离婚也不急于一时。他们室友一样住着,互相之间划分好了领地,掩耳盗铃。

   工作上的问题总算是压下来了,无非是罚钱、跑单,再去做就是了。再努力、再拼一点,这些陈蓝不怕。小区门口摆板子做房源展示,一站就是一下午,再吹毛求疵的客人,她也耐着心留住。她心里清楚是吴翔在给她使绊子,她只是没有力气跟他斗。信用卡也可以拆补一下,分期去还。但戒断就没那么容易了。从小到大,陈蓝没对什么东西成过瘾。她最初对于上瘾的印象,是小学时候风靡的水浒卡,当时同桌每天都要去小卖部买几包干脆面,只为了里面薄薄的一张卡。为了跟别人换稀有卡,宁愿替对方做值日、写作业、跑腿。没有零花钱当然是原因之一,陈蓝也确实不理解这里面的乐趣所在,又不是能跟神佛兑换愿望的许愿卡,要花这么大心力去攒?后来,互联网开始普及,网络游戏、聊天室、论坛,她也都是浅尝辄止,并不惦念。再后来,成年了,她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也不是因为那些东西要花钱,总有不花钱的,她就是难以从那些事物里获得纯粹的愉悦。怎么到头来,迷恋上直播?也许她也不是对直播打赏上瘾,是对李宙这个人上瘾了。陈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对人上瘾是什么意思,她爱上他了?显然不能这么粗暴地总结,不是爱,那又是什么?她一时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总归已经决定要翻篇了。

   抖音不能卸载,工作要用,陈蓝换了一个账号。李宙的直播她还是偶尔会忍不住看,只是不点进直播间,他的信息她也不再回复。这么过了半个月,习惯比她想象得顽固,陈蓝决定跟他说清楚,于是约他在星巴克见面。

   李宙见过陈蓝,回去以后,整个人都蔫了。运营问他怎么回事,他照实说了。运营听完狠狠训了他,线下见面是红线,为什么不向公司汇报?说过多少次了,见面的结果就是不会再打赏了,不论是她没看上你,还是你没看上她,还是你俩看对眼了,只要一转变成线下关系,线上的关系就破坏了,懂吗?李宙也没好气,她没钱,她只是个中介。运营一听,冷哼一声,你以为打赏的人个个都是富婆大款啊?你倒心疼上了?轮得上你吗,真把自己当明星了?她是个中介,说明她有正当工作,再说了,退一步讲,她还能贷款,能刷信用卡、花呗、小额贷,还有很大空间,你得去使劲!

   李宙觉得这理太歪了,但又一时找不动漏洞去反驳。这时,毛毛姐恰好经过听到了。毛毛姐是公司的传奇人物,她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自己原本是网红,后来退居幕后,捧红过很多大网红,能跟毛毛姐说上话是很难得的。毛毛姐的话春风化雨,一下子说到了李宙心里。

  “我做过主播,也捧过主播,你知道我自己最喜欢什么样的主播吗?不是那些多漂亮的,也不是多会来事的。是像你这样,真实、善良、将心比心的。那个做中介的姐姐,她穿着工服来见你,多可爱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把最真实的一面给你看了。以后你就会明白,这是你主播事业生涯中荣耀的一刻,你的心换来了她的心。

  “不论她是什么职业,是老板还是打工人,她愿意把辛苦赚来的钱打赏给你,说明在她心里,你值得。我们要做的是不辜负这份信任,让她参与到你的成长中来。这不是索取,是互相给与,互相成就。想想看,当有一天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她可以骄傲地说,这是我支持过的主播。这个机会,你需要,她也需要。”

   毛毛姐的话,李宙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他很想在此刻把那段话重复出来,他想问问陈蓝,她说得对吗?你是这样想的吗?我们是互相给予,互相成就吗?事到如今,他突然很渴望问她这个问题。

   “那天你约我去星巴克,其实是想说什么?”李宙问完,感觉到这个问题本身带了一种段落感,好像今天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要重新洗牌了。他没告诉陈蓝的是,其实今天晚上的庆功会,公司本来没叫陈蓝,是李宙自作主张,而且他把跟她约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现在,他有了一点思路,模糊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

   他看到陈蓝朝他走过来了,走到他面前,脚尖碰着脚尖,还没等他充分体会这个动作的暧昧,她已经伸出一只手绕上他的脖子。她的手很凉,他打了个激灵。她在他双腿上坐下来,但腿部发力撑着,大概是考虑到他的脚伤,她没把全身的重量都落下来。陈蓝直奔主题,凑近开始吻他,吻轻轻地落在李宙脸上,像是麻雀啄食。李宙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他设想过这一刻,不止一次,如果蓝姐提出来要跟他有进一步的关系,他该怎么应对,他想到过一些推辞的方法,在他设想的场面里,但是现在他一股脑全忘了。

   全忘了的李宙浑身紧绷着,任陈蓝吻着。吻了一会儿,她似乎也索然无味,她抓起他的手,去摸指肚上弹吉他留下的硬茧。另一只手往下游走,到李宙的小腹。隔着衬衫,她感觉到他年轻的身体上没有一点赘肉。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李宙呼吸急促起来,却不是因为欲望。但有没有欲望并不重要,如果这是她想要的,他觉得也许他可以试试。他尝试回吻她,可是房间里的灯太亮了,惨白的灯光笼罩在陈蓝头顶,让他分神,怎么也进入不了状态。陈蓝想象中的自己是像蛇一样攀在李宙身上,可实际上她的身体也是僵硬的,她用僵硬的手去解开李宙的腰带,心里泛起一阵快感,但那也同样并非来自欲望。即便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欲望毫不相干。

   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家居服套装的中年男人茫然地站在门口,陈蓝转头,他们认出了彼此,是吴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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