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僵持了几个数的时间,墨九嗔终于莞尔,懒懒道了句“好”后,松开了周迟。
周迟得了空,立刻回身重拾一身戒备。
墨九嗔却没了再攻击的打算,捡起匣子在手上颠了几下,扔给周迟。
周迟稳稳接住,不懂墨九嗔的意思。
墨九嗔主动解释:“看得出来,刚才那句不是虚张声势,既然筹码没了用,还不如换个人情。不过有句话,九哥还是想唠叨唠叨。”墨九嗔环胸倚靠在石洞壁旁,漫不经心地上下扔玩几颗石子,“还有的护的时候,不要轻易说这样的话,真到了孤家寡人,只能靠仇恨吊着活下去的时候……那种滋味,可比走火入魔难受多了。”
他大笑,好像在说个无趣的老生常谈,随即走近周迟,把手上的石子交落在其掌心。
“看得出你失去过什么,但也看得出,你还拥有什么。年轻人,做人可别太无情了。”
周迟看着掌心的石子,拢了眉,又抬眼看向这墨九嗔。
可真是似曾相识的话。
短暂的一瞬,无数零散记忆被这句“别太无情”带了出来。
是关于程朗的,关于曾经的自己,还有慈爱笑着的妇人,以及……
一个遥不可及的少年背影。
斑斓的色彩,关切的细语,汇聚成了他手中还带着掌心温度的碎石。
他倒真曾心向往之过。
直到“那个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错的。
周迟攥紧石子,紧到隔得手掌生疼,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下一瞬,他却十分随意地将石子抛开,状似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眼神也恢复了最初的淡漠。
“现在这个情形,不适合说这种多余的话,还是说回同行的事。”他将匣子重新拿好,“匣子是人情,九哥既帮赵某保了兵器,赵某自然应该涌泉相报。”
“那结论是什么?小子。”墨九嗔抱胸等着。
话音刚落,林要就捧着几颗蛋还有一堆野果回洞:“赵大哥!我从灌木丛附近摸到几个鸟蛋,应该可以吃几顿!”
墨九嗔并没被打断,始终定定瞧着周迟。
周迟也仍是一副凉薄神情,淡淡回答:“一起走吧。”
墨九嗔终于弯了嘴角,大笑几声,毫不客气从林要的兜子里拿了个新果子。
“小子,明智。”
周迟不语,唯林要却愣住了,两颗果子滚落在地。
“一、一起?不是,赵大哥,他——”他试图劝说。
墨九嗔却一把搂住林要的肩膀:“是啊,少年,一起,人多好办事,以后就是同行者了,九哥罩着你。”他故意无视了林要因恼羞憋红的脸和挣扎的手臂,略将目光落回周迟,“那……依赵兄弟看,何时启程?”
周迟看看天色,思量片刻:“恐还有些事要善后,幸好这里离天寂崖边界不算太远,过了今晚,明日启程,以现如今我们的脚力,约莫明日黄昏能到。”
“要隔夜。”墨九嗔品着周迟算的时间,眼睛略弯,飘出一抹深意,“那说不定正好赶上他们齐聚阴阳河,运气好,还能看场热闹呢。”
林要被墨九嗔如此不正经的态度弄得更加郁闷。
“热闹?隐剑庄在追查入境者,那里必有凶险,何来热闹!”
他挣扎两下未果,反被墨九嗔箍得更紧,面上渐有怒红浮现。
他委实不知为何自己去找个果子,怎就成了这副局面。
可是怨怼归怨怼,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赵大哥”心思比自己缜密,又比自己更有行走江湖的经验,既然决定带上这个“墨九嗔”,必有其理由。
而且,真要说起来,经过刚刚的相谈,确也是自己误会在先,没理由阻止墨九嗔同行。
罢了,罢了……罢了罢了!
林要在心里自我说服了好一番,终于不再挣扎,扭头怒视墨九嗔。
“罢了,既然这是赵大哥的决定,我便不再置喙,作为同行者,虽然你人不太好,但我还是尽量一视同仁,一并照拂墨九嗔,护你周全。”他挺挺身,面露几分不情不愿的沉重,“若是遇上险事,便躲我身后,莫要绊我后腿才好。”
周迟不语,齿边却溢出一丝轻细嗤笑。
“嗯?”墨九嗔着实愣了一瞬,半晌也大笑出声,“好好好,九哥我呢,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腿脚也不利索,承蒙少侠不计较,九哥努力扯少侠后腿,隐剑庄一行,就劳烦少侠照拂了!”
林要一拳头打棉花上了,面儿上又红:“不过没比我大几岁,何以用这种态度让我就范,我看你好的很!”话是这么说,但也只能勉为其难点了头,“总之,护你便是。”
一面说着,心中一面长叹。
师父曾说,侠者,不该凭自己好恶判断是非,要用正邪来断。
墨九嗔非黑便是白,自己再不喜,也不得不认,必须得照拂。
他再次深沉地叹了口气。
名门正派果然不好当,有容乃大,有容乃大!
周迟见氛围也终于勉强融洽了,也就迅速收了心,着眼于接下来的事。
“既然时间还早,又确认了同行,接下来务必要相互坦诚。”顿顿,“今夜,尽可能多说些隐剑庄的事,前路凶险,提前准备才好。”
此言一出,方才还轻松的氛围,登时沉到谷底。
墨九嗔和林要各自看了眼彼此,眼底皆飘着几分讳莫如深。
最终,他们都看向了与天寂崖交界之处。
隐剑庄,阴阳河,送葬夜。
周迟心下掂量,总觉得,那个地方,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
与此同时的另一面。
天色已近黄昏,在如仙境般的岸边,匿着一片无边之河。
水雾朦胧了视野,只在隐约间,透露出夕阳,虚实难分,黑白难分。
“哗啦”,一只染血白靴轻微打破了此地静寂。
白靴的主人是蹚水而来,步伐踉跄而不稳。
所过之处,鲜红蔓延,宛如红墨入水,荡开一片。
这人就这样走着,走着……
快到岸边时,忽听到什么动静,便迅速藏到了岸石隐蔽窥看。
只见岸的尽头,停放了两只盛放死人的棺椁。
起初并没什么特别。
但看着看着,来人忽而屏住了呼吸……
泛白的唇,因看到什么忽而张开,半晌发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重新抿住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夕阳西下,阴阳河畔,雾霭尽头,似正有孩童在岸边吟唱。
“阴阳河,生死渡,黑白善恶,亡者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