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的两个多时辰时间,东府军的搭建浮桥行动遭遇了极大的阻挠。襄阳城头的守军用密集的箭雨和大量的手段对东府军的工兵进行了猛烈的打击。
当东府军建造浮桥的工兵抵达战场之后,城头守军冒着被狙杀的危险,向着城下投掷出大量的手雷,对抵达护城河岸边的东府军工兵进行轰炸。
本来护城河对岸距离城墙的距离有六七十步的距离,隔着一条四十余步宽护城河,即便是居高临下,手雷也基本上难以投掷到对岸的距离。
但是襄阳守军找到了远距离投掷的办法,那便是用机弩将手雷轰出去。这种机弩的形制类似于弓弩,只不过是在弓弦路径上安装了一个圆筒状的发射筒,在筒内安装了一个活塞装置。类似于汲水发射筒的结构。
拉开弓弦进入待发状态之后,将点燃引信的手雷丢入竹筒之中,扣动弓弦发射装置,弓弦推动竹筒活塞,将手雷击发出去。便能比普通的兵士投掷的距离更远,角度合适的话,可以达到六十步开外。
此物的发明者是襄阳守军中的一名小小的兵士。他本是投雷手,每次投掷只能达到四十步的极限距离。这虽然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可他并不满意。于是便从弩箭发射之中找到了灵感,稍加改装便弄出来这种专供手雷投掷的发射器。结果,这东西被层层上报之后,得到了守城高层的重视。他们立刻意识到了此物的价值,在守城作战之中,能够远距离投掷手雷的器械将会发挥巨大的作战价值。
那兵士一跃成为了都尉,负责监工制造出了数百支手雷投掷器。并且在其中一些样品已经上报,申请推广全军。
只能说,战争带来的不仅仅是死亡和毁灭,有时候会冒出来许多东西。东府军很希望研制出的手雷发射器,却被宋军一名小小的投雷手搞出了简易版。
当然,东府军的思路自然不是制造出这种应付的玩意儿,他们需要研制出的是制式的投掷器武器,所以两者的思路本就不同。而且东府军有迫击炮和爆炸弩替代中远程的火力轰炸,手雷是作为灵活的近战单兵火器使用的,并不需要投掷距离多远。二者的需求也是不同的。需求决定发展,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种简易的发射器有诸多弊端。发射已经点燃的手雷这种危险的东西,靠着这种简单的改装机械装置是难免出问题的。而且这玩意的发射角度还有限制,最多平射和仰射,角度不能向下,否则点燃的手雷会自己滚出来,落在自己脚边爆炸。
毕竟只是普通兵士发明的玩意,若是徐州科学院的工匠们来设计的话,怎也要设计两片弹性卡簧卡住手雷,让其可以各种角度的发射。
而且,这种弓弩改装的东西,发射的撞击力不小。目前为止,宋军所用的手雷还是以陶制为主。那是仿制东府军初代手雷的制作手段。烧制的小陶罐里装药装破片,口上用黄泥封口露出引信。为了防止破裂,外表套上草绳编制的防护套,以免落地之后直接摔碎。
这玩意用来投掷确实还行,毕竟投掷的力道还算平和。但弓弩发射那一下的力道可不小,活塞直接撞在陶制手雷上,一个不凑巧便将手雷撞破。到时候直接炸膛燃烧,那可就不好玩了。只能说,资源的缺乏导致了这一切。刘裕太缺钢铁了,铁皮手雷并不难制作,但手雷这东西是消耗品,制造的数量何止成千上万,对钢铁的消耗着实不小,而且无法回收。
刘裕将有限的钢铁资源投入在重炮和火铳的制造上,是因为这些东西是能够抗衡东府军火力的主力火器,否则便是完全的被动挨打。这种想法自然没错,不过说到底还是资源的匮乏所致。只能说,李徽之前布局江淮四郡,夺取铁矿资源的做法是明智之举。大晋朝的六成铁矿都出自于那里,刘裕未能夺取江淮之地,其铁矿资源便一直匮乏,从而也影响到了方方面面。
只能说,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都是有因果关系和联系的。
不过,尽管有着一些弊端,这些简易的发射器却在襄阳之战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上百支手雷发射器在东府军工兵抵达河岸时向着城下发射。数以百计的手雷雨点一般落在护城河岸上,顷刻间造成了东府军的大量伤亡,并且对搭建浮排的物资和车辆造成了大量的损毁。
一轮又一轮的手雷轰炸,让第一波搭建浮桥的千余兵工死伤过半,物资尽毁。他们不得不迅速后撤,铩羽而回。
指挥作战的朱景符等人也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够将手雷投掷到护城河对岸。如果只有零星的几枚或者十几枚还能理解,毕竟臂力大的兵士是能够做到的。但是成百的手雷轰下来,这是完全没想到的。
朱景符等人立刻商议对策。浮桥搭建计划是不能停止的,战斗进行到现在,已然付出了太多的成本和铺垫,怎能半途而废。但对方的手段确实有些刁钻,顶着手雷的轰击搭建浮桥,岂不是白白送死。
好在东府军的手段足够多,很快朱景符等人便找到了应对之道。数十门迫击炮被调往战场前方,在狙击阵地后方建立迫击炮阵地。第二批工兵进行了一波佯攻,对方的手雷如雨而下时,迫击炮哐哐哐的开火了。
迫击炮可是攻顶的火器,再高的城垛也挡不住它们。若不是炮管和炮弹的制造费时又昂贵,东府军也不至于至今未能全面普及。战场上也一般不拿出来用。但此刻正是好时机。
迫击炮弹轰上城墙,炸得城头鬼哭狼嚎。那帮发射手雷的兵士遭到了重创,被炸得死伤不少。而且因为正处于作战状况,城头的手雷殉爆引发了大面积的爆炸,造成了大量的死伤。
若不是东府军的迫击炮数量太少,无法对城墙上的大片区域进行覆盖攻击的话,这一轮轰击便会将对方的手雷发射器损毁的七七八八。尽管如此,迫击炮轰击还是损毁了不少发射器。上百支发射器被炸毁了数十架。剩下的赶忙规避,暂时不敢发射了。
如此,在迫击炮的压制之下,城头敌军只能进行突然袭击,对城下的东府军工兵进行轰炸。而每一次的强行轰炸也遭到迫击炮的轰击压制。双方你来我往,城头上下轰鸣声不断。弓弩和狙击火铳的对射也一直不断。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天黑时分。
东府军工兵一共派出了三批兵马和物资,总计三千人。最终以死伤上千人的代价,搭建了五条浮排通道。损失不可谓不巨大。特别是浮桥抵达对岸的时候,守军从城头一次性丢下了数百枚手雷,造成了东府军工兵的大量死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护城河距离城墙不过二三十步,对岸已经是对方可以徒手投掷手雷的距离了。
并且,对方城楼之中的弓箭手可以无伤的放箭射杀东府军士兵。若非工兵们用木排作为掩体挡箭,死伤怕是更多。
好在迫击炮的压制也颇为给力,对方也不能毫无忌惮。迫击炮的每一轮轰炸,都让城头上的守军死伤一片。进攻段的城墙区域,敌军也增援了两拨数千兵马。因为这一片区域的死伤太严重了。不仅有炮击带来的大量死伤,更有大量狙击手和神臂弩手带来的大量死伤。城头上每隔一会便有大量的尸体和伤者倒在地上,不得不调集两侧兵马增援,将那些血糊糊的尸体全部运走。
天黑前的两个时辰里,虽然只是局部的数百步区域的作战,而且只是浮桥搭建的战斗,却已经血腥之极。双方在这片区域的死伤数字都极为恐怖。粗略统计下来,从清晨的进攻开始,到此刻暮色时分,双方的死伤已经超过了六七千人之巨。阳春门附近战场,已然成为了绞肉机。
天黑之后,战斗突然偃旗息鼓了。襄阳守军长舒一口气,认为东府军今日的进攻应该是到此为止了。毕竟打了一天,死了这么多人,也该歇歇了。守城方也精神紧张了一天,守军也死了许多人,生理和心理都颇为疲惫紧张,心里都想着:终于熬过一天了,好歹还活着。
襄阳守将们也开始商议如何趁着夜晚破坏东府军的浮桥的事情。毕竟那浮桥搭建了几条,城下已经畅通无阻,对方已经随时能够进攻。得想办法今晚将其破坏才可。之前用手雷炸了一番,效果似乎一般。手雷的威力不大,落到水中爆炸看似水花巨大,其实并不能让浮桥受到多大的损害。就算落到浮桥上也似乎没什么用。
本来以为,靠着爆炸力能够将木排炸断,或者起码将捆绑的绳索炸断,木排自然松散。但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捆扎木排,原木炸断不少,木排也没有松散。晚间得想办法,要么用炸药包往下丢,要么想办法用石头砸,或者干脆派人趁着黑夜缒城下去割断木排绳索。总之,今晚必须想办法破坏浮桥。
但城头守军们不知道的是,东府军压根就没打算停止进攻。他们此刻的偃旗息鼓是因为前线将士饥肠辘辘,到了要吃饭的时间。大量的热腾腾的饭菜和汤水正被送往城下的狙击工事之中。同时送来一些遮挡夜晚风寒的衣物毯子和一些取暖用的石炭。
今晚绝对不可能停止进攻,因为今晚不光是要在东城继续进攻,而且在西城,一百五十名东府军士兵也将潜入城中。今晚不但要进攻,而且要攻的猛烈,攻的声势浩大。
校场营地之中,朱龄石站在几堆篝火旁边。冷风吹起篝火,火星在和烟气在空中飞舞湮灭,火光照耀着他面前列队而立的一百五十人的面庞。
这些人一个个身着黑衣,肩膀上挎着弩箭绳索,腰间皮囊鼓鼓囊囊,背后的背包里也装的满满的。他们便是今晚要从西门潜入襄阳城的队伍。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北边废墟城墙训练,直到今日午后才过河来到校场营地之中。他们到来之后便立刻躺下睡觉,安排了最好的帐篷设施让他们养精蓄锐,等待的便是今晚的行动。
朱龄石手扶刀柄而立,面孔在火光映照之下忽明忽暗,但他的声音却坚定有力。
“诸位,今晚尔等便要行动了。多余的话,本人也不多说。此番诸位若能成事,则襄阳城必破,当为首功。城破之后,当论功行赏,给予你们最高的褒奖。甚至主公亲自接见你们也能办到。不但加官进爵,更能光宗耀祖,荫蔽亲族。当然了,更重要的是你们自己完成壮举,扬名天下,扬我东府军之威。此等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当然,这也是诸位自己有这个能力,得到了这次机会。”
“诸位都是选拔出来的军中精英,今晚的行动细节已经说了多遍,本人也不想赘述。本人必须提醒你们一点,此项任务极为重大,也极为困难。很可能你们的命便要送在今夜。诸位都是勇士,自不会因此而胆怯,我只希望诸位行事谨慎些小心些。要记住,此去不是为了赴死,而是为了成功。若为赴死而去,战场上有的是机会。你们能活着成功,襄阳城才会被我们攻破。我相信,诸位此去,必定成功。诸位可有信心?”
一百五十名敢死队兵士齐声吼道:“我等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将军所托,不堕东府军之威。”
朱龄石哈哈大笑,大声道:“好。来人,上酒。”
一旁兵士抬上几大坛酒和一大筐酒碗上来,为每一位士兵斟了一碗满满的酒。朱龄石端起一碗酒,高高举起,对面前众人大声说道:
“来,诸位兄弟。满饮此碗酒,本人为诸位壮行。待得诸位凯旋之时,本大将军将亲自设宴犒赏诸位。届时,我们不醉不休。干了。”
朱龄石仰脖子将酒喝干,碗底向下,一滴不漏。众兵士也纷纷将酒干了,随后将酒碗哐哐摔在地上,砸了了个粉碎。
“大将军,末将朱泰在此立誓,此去,不成功便成仁。无论如何艰险,定当将襄阳城绞个天翻地覆。”一名身材精干的将领大声叫道。
朱龄石重重点头。朱泰是此行领军之人,虽只是个都尉,但武技不错,是通过三丈城墙考核的几人之一。
“朱泰,我等你们的好消息。稍后东城将开始攻城,我们会猛攻城头,牵扯敌军注意力和兵力。届时你们相机潜入。一旦成功,便按计划行事。万事小心。出发吧。”朱龄石大声道。
朱泰大声应诺,向着身后众人一挥手,大声喝道:“出发。”
所有人齐声应诺,整队出动。不多时,便出校场南边,消失在黑暗之中。
朱龄石站立不动,目光看着他们出发的方向默默不语。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两天前在大帐之中出现的那个神秘女子。当日自己若是不那么多疑惹怒了那女子,或许今晚的行动会更加的顺利。因为直到此刻,朱龄石都不觉得今晚的行动会成功。毕竟这一百五十人之中,没有一个人有那晚玄衣女子的身手之万一。
那晚过后,朱龄石只是觉得有些惋惜,倒也并没有感觉十分后悔。毕竟大战未开,朱龄石有自信,哪怕是强攻也能拿下襄阳。即便潜入襄阳里应外合的计划不成,也不至于铩羽而归。
但今日攻城第一日所经历的一切,让朱龄石颇为震惊。今日行事之艰难,朱龄石亲眼目睹。对方守军不再是如之前遇到的兵马那般孱弱不堪,他们的手段更多。守城的意志更坚定。今日攻防之时,对方顶着狙击火力的打击的情形屡见不鲜。这说明宋军守将和守军都抱着死守的决心和信念。确实,对方守城的兵力不输于攻城东府军的兵力,他们有足够的人手和坚固的城池,自然有足够的底气和信心。
襄阳城的城防之坚固也出乎意料之外,比之战前所知的还要离谱。一座阳春门的城楼,居然重炮轰之无损。换作任何一座城池的城楼,几十炮轰上去怕不是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之地。高大的垛墙和城楼中设计的射击孔有效的保护了守军,成为了守军最大的依仗。
若不是前线指挥作战的朱景符等人的手段灵活,应对得当,用烟雾弹等手段让对方难以发挥全部的火力的话,今日死伤的兵马会更多。
今日白天尚且只是正式攻城之前的准备作战,但到天黑之前,抬下来的伤兵便已经有上千之众。整个校场东侧的伤兵帐篷区域已经满是伤兵。那些都是在战斗的各个阶段受伤的东府军兵马。整体的伤亡超过了两千人,这是在攻城准备阶段死伤最为惨重的一次。
损耗的物资也是惊人。一日下来,各种炮弹消耗了三千多发,昂贵的迫击炮弹消耗了近三百发。冲锋车损毁近五十辆,大车损毁数百辆。本来准备的大量的木排等物,可搭建十余条浮桥的木排通道,却被对方手雷密集轰炸,损毁了近半的物资。以至于如今只能搭建五条浮桥,剩下的已经没有备用的物资了。
这种种的情形,提醒朱龄石正面进攻的代价有多大。一旦正式的攻城开始,也许死伤和消耗更多数倍。物资炮弹之类的倒也罢了,兵马的死伤一旦过大,对士气有极大影响,很可能会不得不停止攻城。
正因如此,潜入计划的成功与否才更加凸显其重要性。而若有那玄衣女子相助,潜入计划的成功率大大增加。这才是朱龄石此刻越来越觉得后悔的原因。那女子的态度虽然倨傲,又连骂自己蠢货,极为不尊重自己,当时自己心中确实颇为恼怒。但如今看来,若是那女子能够相助的话,骂几句又当如何?
只可惜,如今想这些都已经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