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谜语
比尔博睁开眼睛时,很纳闷自己到底有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周围就跟他闭着眼睛时一样黑。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想象一下他有多害怕吧!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地面的岩石,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慢慢起身,四肢并用地摸索,直到碰到隧道的石壁。但是,无论哪边,他都找不到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没有半兽人的迹象,也没有矮人的踪影。他的脑袋晕乎乎的,就连自己摔下去时他们是朝哪个方向跑的,他都无法确定。他尽力猜测,爬了好一段路,直到他突然在隧道的地面上触碰到一个东西,摸起来冰冷,像个金属做成的小戒指。这是他人生经历的转折点,但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把戒指放进了口袋;当然,它在此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他没有再往前走多远,而是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好久,放任自己深陷在悲惨的情绪里。他想起自己曾在家中的厨房里煎培根和鸡蛋,因为饥肠辘辘使他感到现在正该是吃饭的时候,但那只让他倍感凄惨。
他想不出该怎么办,也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被撇下了,以及,既然他被撇下了,为什么半兽人没有抓住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头为什么这么痛。事实是,他在一个漆黑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待了很久,没人见到,也没人惦记。
过了一阵子,他伸手去摸烟斗。烟斗没摔坏,这可挺走运。接着他去摸烟袋,里面还有些烟草,这就更走运了。接着他再去摸火柴,却一根也没摸到,这让他的希望完全破灭了。其实这对他来说不是坏事,等他脑筋清楚之后,他也会赞同的。天知道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划火柴和烟草味会从漆黑的洞里给他引来什么麻烦。可是在没找到火柴的那一刻,他还是深感崩溃。不过,在他拍打所有的衣袋,摸遍全身找火柴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他那把小剑的剑柄——那把从食人妖的巢穴里弄来的小匕首,他把它彻底忘了。幸亏半兽人也没有注意到它,因为他把它挂在马裤里面。
这时,他把剑抽了出来。它在他眼前闪着苍白的微光。“看来它也是精灵的刀剑。”他想,“半兽人离得不太近,但也不够远。”
不知为何,他觉得安心了一点。佩带一把众多歌谣中所唱的,刚多林打造来与半兽人作战的剑,实在是妙极了。而且他之前也注意到了,这样的武器给那些突然袭击他们的半兽人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往回走?”他想,“绝对不行!往旁边走?做不到!往前走?只能这么办了!我们这就走!”于是他站起来,一手握剑护在身前,一手摸着洞壁小跑着朝前走,整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这会儿,比尔博自然身在所谓的困境里,但你要记住,对你我来说是困境,对他来说却没那么严重。霍比特人跟普通人类不同,尽管他们的洞府美好温馨,通风良好,与半兽人的隧道很不一样,但他们毕竟还是比我们更适应隧道,在地底下也不容易丧失方向感——在被撞的脑袋恢复过来之后就不会。此外,他们可以非常安静地移动,也可以轻易藏起来,在跌倒和摔伤之后能迅速康复。他们还拥有大量的智慧和格言,大部分都是人类从来没听过,或早就忘记了的。
尽管如此,我也不愿意处在巴金斯先生的境地里。这条隧道似乎没有尽头。他只知道,隧道一直平稳地向下走,虽有一两处转弯,但保持着原来的方向。他靠着剑的微光,也靠着在洞壁上摸索,知道不时有通往侧面的岔道。这些他没理睬,只赶快走过去,生怕里面冒出半兽人或想象中的邪恶东西。他朝下一直走啊走;他仍然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偶尔有蝙蝠从耳旁掠过,这起初把他吓了一跳,后来次数多了,他也就懒得理会了。我不知道他像这样一直走了多久;他不愿继续走下去,却又不敢停下来,只能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累到不能再累。看样子他要一口气走到明天、后天、大后天,没完没了地走下去。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踩进了水里!呃!水冰一样冷。这让他猛地把脚抽了回来。他不知道这只是路上的一个池塘,还是一条和通道交叉的地下河的河边,又或者是一个幽深的地下湖的湖滨。手里的短剑几乎没发光。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能听见水滴从看不见的洞顶不断滴到下方的水中,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声音。
“就是说,这是个池塘或湖泊,不是一条地下河。”他想。但他仍然不敢在这一片漆黑中涉水前进。他不会游泳;他还想到了一些黏糊糊的恶心东西,瞪着大大的鼓胀的盲眼,在水里蠕动。在山腹中的池塘和湖泊中生活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一些鱼,它们的祖先在天知道多少年前游到了这里,再也没有游出去,而它们的眼睛因为想在黑暗中看清东西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还有一些东西比鱼更黏滑。即使在半兽人为自己挖凿的隧道和洞穴里,也有一些不为他们所知的生物从外面偷溜进来,在黑暗中高卧。其中有些洞穴的起源能追溯到比半兽人更早的年代,半兽人只是拓宽了它们,并用通道把它们连接起来,而洞穴原来的主人仍然待在那些偏僻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活动和刺探。
在这地底深处的漆黑水边,住着老咕噜,一个黏糊糊的小生物。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或什么族类。他就是咕噜——像黑暗一样黑,瘦削的脸上有两只又大又圆的苍白眼睛。他有一条小船,他会在湖上安静地划船来去;这是一个又宽又深、冰寒刺骨的湖。他把两只大脚悬在船边,当成桨来划水,却从来不会荡出一丝水波。绝对不会。他用那双苍白如灯的眼睛寻找盲鱼,再用快如动念的细长手指抓住它们。他也喜欢吃肉。他认为半兽人挺好吃,能抓得到就抓来吃;但他很小心,确保他们永远不会发现他。如果偶尔有半兽人独自游荡到水边,他又刚好在潜行觅食,他便会从背后过去扼死他们。半兽人很少下到这里来,因为他们也感觉到有什么讨厌的东西潜藏在底下,在大山的根基中。他们在很久以前挖隧道的时候来到了湖边,发现没法再往前走了;所以往这个方向的路就挖到这里为止,而且也没有理由往这边走——除非半兽人头领派他们来。有时候半兽人头领想吃湖里的鱼,就派人来抓,而有时候人和鱼都没回来。
事实上,咕噜就住在湖中央一个黏滑的岩石岛上。他现在正从远处用那双像望远镜一样的淡色眼睛监视着比尔博。比尔博看不见他,但他对比尔博深感好奇,因为他看出那根本不是个半兽人。
咕噜上了船,飞快地离开了岛,而比尔博坐在湖边上,无路可去,无法可想,不知所措。突然,咕噜走了过来,低声嘶嘶着说:
“我的宝贝嘶嘶,保佑我们,给我们泼水吧!我想这是嘶嘶一顿上等大餐;至少也够一顿美味的小菜,咕噜!”当他说咕噜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吓人的吞咽声。他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尽管他总是喊自己“我的宝贝”。
霍比特人乍听耳边响起嘶嘶声,又忽见一双苍白的眼睛冒出来死盯着他,吓得差点魂灵出窍。
“你是谁?”他说,把匕首指向前方。
“他是嘶嘶什么?我的宝贝嘶。”咕噜小声说(他总是自言自语,因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话)。他来就是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因为他这会儿并不真的很饿,只是好奇而已。不然的话,他就会先出手掐死对方,再自问自答。
“我是比尔博·巴金斯先生。我跟矮人走散了,也跟巫师走散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能离开就行。”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嘶嘶?”咕噜看着那把剑说,他不太喜欢那东西。
“一把剑,一把来自刚多林的利剑!”
“嘶嘶,”咕噜说,并且变得很有礼貌,“我的宝贝,也许你该在这儿坐下跟它聊几句。它喜欢猜谜语,可能喜欢,对吗?”他急于表现出友好的样子,至少暂时如此,直到他弄清楚这把剑和霍比特人的情况,摸清他是不是真的孤身一人,他是不是好吃,还有咕噜是不是真的饿了。谜语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东西。出谜语和有时候猜谜语,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和其他有趣的生物待在他们的洞里玩过的唯一的游戏。后来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被独自赶出去,往下爬、一直爬,爬进大山底下的黑暗中。
“很好。”比尔博说,他急于表现出合作的态度,直到他弄清楚这个生物的情况,摸清他是不是孤身一人,他是不是很凶猛或很饥饿,以及他是不是半兽人的朋友。
“你先出谜语吧。”他说,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谜语来。
于是,咕噜嘶嘶地说:
什么有根却看不到,
比树木高,
很高很高,
却不长分毫?
“好猜!”比尔博说,“山,我猜是山。”
“这很好猜吗?我的宝贝,它一定是在跟我们比试!如果宝贝出题,它答不上来,我们就吃了它,我的宝贝嘶嘶。如果它出题问我们,我们答不上来,那我们就照它要求的做,嗯?我们告诉他出去的路,就这么办!”
“好吧!”比尔博说,不敢不同意。他拼命思索有些什么谜语能救他免于被吃掉,想得脑袋几乎要炸了。
三十匹白马在红丘上,
先是大嚼,
接着跺脚,
然后站着不再动地方。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谜语——他满脑子都想着吃不吃的。这个谜语也相当古老了,咕噜和你一样知道谜底。
“老套,老套。”他嘶嘶说道,“牙齿!牙齿!我的宝贝嘶嘶;可我们只有六颗了!”然后他出了第二个谜语:
它哭泣,但没有声音,
它飘飞,但没有翅膀,
它咬疼,但没有牙齿,
它咕哝,但没有嘴巴。
“等一下!”比尔博叫道,他还在忐忑不安地想着吃的事。幸亏他以前听过类似的谜语,并在逐渐恢复理智后想到了答案。“风,当然是风。”他说,而且高兴之余立刻编出了一个谜语。他心想:“这个谜语准会难倒这个讨厌的地下小生物。”
蓝脸上有一只眼,
看见绿脸上有一只眼。
第一只眼说:
“那只眼就像这只眼,
可是在低处,
不是在高处。”
“嘶嘶,嘶嘶,嘶嘶。”咕噜说。他已经在地底下待了很久很久,快要忘了这类东西。可是,就在比尔博开始希望这个坏蛋答不上来的时候,咕噜记起了无比遥远的往事,那时他和祖母住在河岸边的一个洞里。“嘶嘶,嘶嘶,我的宝贝。”他说,“这说的是太阳照在雏菊[11]上,正是。”
但是这些地面上常见的谜语让他猜得很吃力,还让他回忆起过往的日子,那时他没有这么孤独、这么鬼鬼祟祟、这么讨人厌,这让他很恼火。更要命的是,这让他感到饥饿起来;因此,这回他要努力想出点更难也更让人不愉快的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
听不见,闻不到。
躲在星星后边,躲在山脚底下,
填满空空的洞。
它第一个来,它跟在最后,
它结束生命,它杀死笑声。
咕噜运气不佳,比尔博以前听过这类谜语,何况答案就围绕在他身边。“黑暗!”他不假思索地说,连脑袋都没挠一下。
一只盒子没有折叶,没有钥匙,没有盖子,
可是金黄宝物藏在里面。
比尔博出这个谜语,是为了拖延时间想出一个真正难猜的来。他认为这个老套谜语猜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尽管他没用常见的说法来出题。但事实证明,这对咕噜来说棘手得很。他自个儿嘶嘶了半天,还是答不出来,又咕咕哝哝起来。
过了一会儿,比尔博开始不耐烦了。“喂,是什么啊?”他说,“谜底可不是沸腾的水壶,照你发出来的声音,你似乎是那么想的。”
“给我们一个机会;让它给我们一个机会,我的宝贝——嘶嘶——嘶嘶。”
“好吧,”比尔博给了他机会,等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猜得怎么样了?”
不料咕噜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掏鸟窝偷蛋的事,想起他坐在河岸下教祖母,教祖母吮吸——“蛋!”他嘶嘶道,“嘶嘶是蛋!”然后他问了:
活着却不喘气,
冷冰冰就像死;
从不口渴,总是喝水,
一身锁甲从不叮当作声。
这回轮到他认为这个谜语猜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了,因为他总是惦记着谜底。然而他被蛋的谜题搞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尽管如此,这对可怜的比尔博来说却是个难题,因为他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跟水打交道。我想你当然知道答案,说不定轻松得跟眨眼一样,因为你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没有被吃掉的危险来干扰你的思考。比尔博坐了下来,清了一两次嗓子,却依旧答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咕噜开始高兴地嘶嘶自语:“我的宝贝,它好吃吗?汁多不多?是不是嚼起来嘎吱可口?”他开始在黑暗中细细打量起比尔博来。
“等一下,”霍比特人瑟瑟发抖着说,“我刚才给了你很长的时间。”
“它得快点,快点!”咕噜说着,起身爬出小船,准备上岸去抓比尔博。但当他那双有蹼的长脚伸进水里时,一条鱼受了惊,跳出水来落在比尔博的脚趾上。
“啊呀!”他说,“又冷又湿黏!”——于是他猜到了。“鱼!鱼!”他喊道,“是鱼!”
咕噜大失所望;但比尔博连忙又出了一个谜语,所以咕噜只好回到小船上去思考。
没有腿的在一条腿的上面,
两条腿的坐在旁边三条腿的上面,
四条腿的得到了一点。
这个谜语出得实在不是时候,但比尔博急着出题。如果他换个时候出这个谜,咕噜可能很难猜出来。可是刚刚提到了鱼,“没腿的”就不难猜了,接下来的也就迎刃而解。“鱼放在小桌子上,人坐在桌旁的凳子上,猫在吃鱼骨头。”这当然就是谜底,咕噜很快就猜到了。然后,他觉得是时候出些难上加难的谜语了。于是他这么说:
此物吞噬一切;
飞鸟走兽,树木花朵;
它啃铁,它咬钢;
它把硬石磨成粉;
它杀国王,毁坚城,
高山它也能夷平。
可怜的比尔博坐在黑暗里,想着他听过的传说里,所有巨人和食人魔的可怕名字,但他们谁都没有做过所有这些事情。他有种感觉,谜底和这些完全无关,并且他应该知道的,但是他想不出来。他开始感到害怕,这对思考很不利。咕噜又从小船上下来了。他拍打着水,划向岸边;比尔博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正朝自己接近。他的舌头好像被粘在了嘴里;他想大喊:“再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时间!”但突然冲出口的只是一声尖叫:
“时间!时间!”
比尔博的得救纯属撞了大运。这当然就是谜底。
咕噜又一次大失所望;这下他开始生气,也厌倦了这个游戏。这让他真的很饿。这次他没有回到小船上。他在黑暗中坐下,就坐在比尔博身边。而这让霍比特人浑身不舒服,并且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它一定要问我们问题,我的宝贝,是的,是的,是嘶嘶。只能再猜一个谜语,是的,是嘶嘶。”咕噜说。
可是有这么个又湿又冷的讨厌东西坐在旁边,对他又摸又戳,比尔博根本想不出任何谜语。他抓耳搔腮,拧掐自己,可还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问我们!问我们!”咕噜说。
比尔博掐了自己一把,又扇了自己一巴掌;他握紧手中的短剑;他的另一只手甚至在口袋里掏摸着。他在口袋里摸到了他在通道里捡到的、被他遗忘的戒指。
“我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他大声说。他是在自言自语,但咕噜以为这是个谜语,觉得非常不高兴。
“不公平!不公平!”他嘶声道,“它竟问我们它那讨厌的小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这不公平,我的宝贝,对不对?”
比尔博这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但又没有更好的谜语可出,于是就坚持原来的问题,更大声地问:“我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嘶—嘶—嘶,”咕噜嘶声道,“它得让我们猜三次,我的宝贝,猜三次。”
“很好!猜吧!”比尔博说。
“手!”咕噜说。
“错。”比尔博说,幸亏他刚把手抽出来,“再猜!”
“嘶—嘶—嘶。”咕噜说,比之前更不高兴了。他想了下自己放在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鱼骨、半兽人的牙、湿贝壳、一小块蝙蝠翅膀、一块用来磨利自己尖牙的利石,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尽力去想别人口袋里会放些什么。
“小刀!”他终于说。
“错!”比尔博说,他不久前丢了他的小刀,“猜最后一次!”
这下咕噜陷入了比比尔博要他猜那个蛋的谜语时更糟糕的状态。他嘶嘶作声,唾沫四溅,前后摇晃,脚在地上拍打,身体扭来扭去;但他还是不敢胡乱猜这最后一次。
“快猜!”比尔博说,“我等着呢!”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勇敢快活,但他对比赛会有什么结果毫无把握,不管咕噜猜得对不对。
“时间到!”他说。
“线头,或什么也没有!”咕噜尖叫道,一次猜两个谜底其实不太公平。
“都错。”比尔博如释重负地喊道,并立刻跳起来,背靠着最近的一面石壁,举起他的短剑。他当然知道,猜谜比赛十分神圣,具有悠久的历史,哪怕是邪恶的妖物在猜谜时也不敢作弊。但他觉得不能相信这个卑劣的东西会在紧要关头信守诺言。任何借口都能让他滑头地摆脱承诺。毕竟,根据古代的规则,最后那个问题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谜语。
不过,无论如何,咕噜没有立刻攻击他。他看得见比尔博手里的剑。他仍坐在那儿,一边发抖一边嘟囔。比尔博终于等不下去了。
“怎么?”他说,“你答应的事办不办?我要出去。你得给我指路。”
“宝贝,我们说过这话吗?给这讨厌的小巴金斯指明出去的路,对,说过。但是它的口袋里有什么,嗯?宝贝,不是线头,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噢不是!咕噜!”
“你别管了。”比尔博说,“说话要算话。”
“宝贝,那家伙生气了,不耐烦了。”咕噜嘶嘶说道,“但它必须等,是的,它必须等。我们不能这么急匆匆地走隧道上去。我们得先去拿些东西,是的,一些能帮助我们的东西。”
“好,那就快点!”比尔博说,想到咕噜要走开,他松了口气。他以为咕噜只是找个借口,不打算回来了。咕噜在说什么呢?在那黑黢黢的湖上他能藏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是他错了。咕噜确实打算回来;他这会儿又气又饿,而且他是个卑鄙邪恶的家伙,他已经有了主意。
他的小岛离得不远,比尔博对这个岛一无所知。他在岛上的藏身之处放了一些破破烂烂的杂物,还有一样非常漂亮的东西,非常漂亮,非常神奇。他有一枚戒指,一枚金戒指,一枚宝贝的戒指。
“我的生日礼物!”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在那无尽的黑暗岁月里,他常常这样自言自语。“我们现在正想要它,是的;我们想要!”
他想要它,因为它是一枚力量之戒,如果你把那枚戒指戴到手指上,你就隐形了;只有在烈日底下你才能被人看见,而且被看见的只是你颤动的、模糊的影子。
“我的生日礼物!它是在我生日那天得到的,我的宝贝。”他总是这么跟自己说。但谁知道咕噜是怎么把这个礼物弄到手的?那是在很久以前的古老年代,那时这种戒指还散落在世间。也许就连统御这类戒指的主人也说不清楚。起初咕噜戴着它,直到它令他疲惫不堪。然后他把它放在贴身的小袋里,直到它硌痛他。如今他常把它藏在岛上的一个岩石洞里,并且总要回去看它一下。有时候,当他实在舍不得和它分开,或者当他饿得要命又吃腻了鱼的时候,他还是会戴上它。然后他会沿着黑暗的通道潜行,寻找走散落单的半兽人。他甚至可能冒险进到那些有火把照明、让他的眼睛刺痛的地方,因为他是安全的。噢,是的,安全得很。没有人会看到他,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直到他的手指勒住他们的咽喉。仅仅几个钟头前他还戴过它,并且抓到了一个小半兽人。那小家伙尖叫得多响啊!他还剩下一两根骨头没啃完,但他想吃点更软的。
“安全得很,是的。”他自言自语道,“它不会看见我们的,是不是,我的宝贝?看不见。它看不见我们,它那把讨厌的小剑就没用了,是的,完全没用。”
当他突然从比尔博身边溜走,啪嗒啪嗒回到小船上,划入黑暗中时,他那邪恶的小脑袋里就是这么想的。比尔博以为他这一去就再不会有音讯了。不过他还是等了一会儿,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找到路出去。
突然,他听到一声尖叫。这使他背上蹿过一股寒战。咕噜的咒骂与哀号声从幽暗中传来,听声音离得似乎不远。他在自己的岛上,东扒西抓,搜索翻找,却一无所获。
“它在哪?它在哪?”比尔博听见他在大喊,“它丢了,我的宝贝,丢了,丢了!诅咒我们,碾碎我们,我的宝贝不见了!”
“怎么回事?”比尔博高声问,“你丢了什么?”
“它不可以问我们。”咕噜尖叫道,“不关它的事,不,咕噜!它丢了,咕噜,咕噜,咕噜。”
“好吧,我也走丢了,”比尔博叫道,“我想要不再走丢。我赢了,你答应过的。所以,过来吧!来带我出去,然后你继续找你的!”尽管咕噜听起来凄惨到了极点,比尔博心里却找不出多少怜悯,他有种感觉,不管咕噜这么想要什么,那多半都不是个好东西。“过来啊!”他喊道。
“不行,现在还不行,宝贝!”咕噜回答,“我们必须找到它,它丢了,咕噜。”
“但你没猜出来我最后一个谜语,而且你答应过的。”比尔博说。
“没猜出来!”咕噜说。接着,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嘶声。“它的口袋里有什么?告诉我们。它必须先告诉我们。”
就比尔博来说,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说。咕噜的脑筋转得比他更快,先作了猜测。这很自然,因为咕噜这么多年来一直想着这东西,他总是担心它被人偷走。但比尔博对这种拖延感到恼火。毕竟,他冒着可怕的风险赢了这场猜谜比赛,赢得相当公平。“谜底只能猜出来,不能给出来。”他说。
“但这个问题不公平。”咕噜说,“不是谜语,宝贝,不是。”
“噢,好吧,要说普通的问题,那我已经先问了一个。”比尔博答道,“你丢了什么?告诉我啊!”
“它的口袋里有什么?”嘶嘶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当比尔博朝声音的来处望去,吃惊地发现竟有两个小光点正盯着他。随着咕噜心中的猜疑越来越深,他眼中的光芒也燃成了苍白的火焰。
“你丢了什么?”比尔博追问。
但这时咕噜眼中的光芒已经变成了绿火,并且迅速逼近。咕噜又上了船,疯狂地划回黑沉沉的岸边;他心中充满了失落带来的怒火和怀疑,顾不上再怕任何刀剑。
比尔博猜不出是什么让这个卑劣的家伙发了疯,但他明白没指望了,咕噜总之是打定主意要杀了他。他及时转身,贴着洞壁,左手摸索着沿着原先下来的漆黑通道往回跑。
“它的口袋里有什么?”他听到背后传来响亮的嘶嘶声,还有咕噜跳下船时溅起的水声。“我也很纳闷,我有什么呢?”他自言自语道,一边喘息一边跌跌撞撞地跑着。他把左手伸进口袋。那枚戒指悄悄地滑到他摸索着的食指上,感觉冰一样冷。
后面的嘶嘶声离得很近了。他扭头看见咕噜的眼睛,就像两盏绿色的小灯正顺着斜坡上来。他害怕极了,想跑得更快一点,但他的脚趾突然踢到了一处不平的地方,整个人扑倒在地,短剑被压在身子底下。
眨眼间,咕噜就追上了他。但比尔博还没来得及缓过气爬起来,挥舞他的剑,咕噜就骂骂咧咧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根本没注意到他。
这是怎么回事?咕噜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比尔博甚至从他后面都看得见他眼睛发出的淡淡光芒。他忍着痛爬起来,把这会儿又开始发出微光的剑插进鞘里,然后小心翼翼地跟上去。看来也别无他法了。往后爬回咕噜的湖边没有任何好处。要是他跟着咕噜,咕噜说不定会在无意中带他走上一条逃出去的路。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咕噜咬牙切齿地嘶嘶说,“该死的巴金斯!它跑了!它的口袋里有什么?噢,我们猜,我们猜,我的宝贝。他找到了它,是的,他一定找到了。我的生日礼物。”
比尔博竖起了耳朵。他终于开始自己猜测了。他稍微加快了脚步,壮起胆子尽可能接近咕噜。咕噜仍然走得飞快,没有回头看,只是不停地左顾右盼,比尔博能借着洞壁上的微弱反光看出来。
“我的生日礼物!该死的!我们是怎么弄丢的,我的宝贝?没错,一定是这样。在我们上次走过这条路的时候,在我们扭断那个吱嘎尖叫的小讨厌鬼的时候。一定是这样。该死的!过了这么、这么多年,它从我们手上溜走了!它走了,咕噜。”
突然,咕噜坐下哭了起来,那唏嘘哽咽的声音听着真是叫人毛骨悚然。比尔博急忙停下脚步,身子紧贴着隧道的墙壁。过了一会儿,咕噜停止了哭泣,开始说话。他似乎在和自己争论。
“回去找不行,不行。我们记不住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回去找也没用。巴金斯把它放在口袋里;我们说,那个爱管闲事的讨厌家伙找到了它。”
“我们猜测,宝贝,只是猜测。只有找到那个讨厌的家伙,把它捏死,我们才能知道。但是,它不知道那个礼物能干什么,对吧?它只会把它放在口袋里。它不知道,它也走不远。它已经迷路了,那个爱管闲事的讨厌东西。它不知道出去的路。它是这么说的。”
“对,它是这么说的;但那是骗人的。它没说它是什么意思。它不肯说它口袋里有什么。它知道。它知道进来的路,肯定也知道出去的路。它朝后门去了。到后门去,就这样。”
“那半兽人就要抓住它了。宝贝,它没法从那条路出去。”
“嘶嘶,嘶嘶,咕噜!半兽人!没错,可是如果它拿着礼物,我们宝贵的礼物,那半兽人就会得到它,咕噜!他们会发现它,他们会发现它的用途。我们就再也不安全了,永远不安全了,咕噜!会有一个半兽人戴上它,然后就没人能看见他了。他会在那里,但不会被看见。就连我们这么尖的眼睛也注意不到;他会偷偷摸摸地来抓我们,咕噜,咕噜!”
“那我们就别说了,宝贝,快点。要是巴金斯走了那条路,我们就得赶快去看看。走!不远了。赶快!”
咕噜一跃而起,摇摇摆摆地大步前进。比尔博赶紧跟在他后面,仍然小心翼翼,但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再被哪个障碍物绊倒,摔倒弄出声响。他满脑子都转着希望和好奇的念头。他手上的戒指似乎是一枚魔法戒指:它能让你隐身!当然,他在古老的传说中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他很难相信自己真的碰巧找到了一枚。可是事情是明摆着的:咕噜双眼发着光从他身边经过,离他只有一码[12]远。
他们继续往前走,咕噜啪嗒啪嗒走在前面,不停地嘶声咒骂;比尔博拿出霍比特人的看家本领,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不久,他们就来到了比尔博下来时注意过的地方,有好些岔路口通往左右两侧。咕噜立刻开始数着它们。
“左一,对。右一,对。右二,对,对。左二,对,对。”他就这样数着往前走。
随着数字越来越大,他放慢了脚步,并且开始抖抖颤颤,哭哭啼啼;因为他离开地下湖越远,就越害怕。半兽人可能就在附近,而他丢了自己的戒指。最后,他在一个低矮的开口处停下来,这条岔道在他们往上走的左边。
“右七,对。左六,对!”他低声说,“就是它。这是通往后门的路,对。就是这条通道!”
他往里张望了一下,又缩回来。“但是我们不敢进去,宝贝,不,我们不敢。那里面有半兽人。许许多多的半兽人。我们闻得到他们。嘶嘶!”
“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该死,该粉身碎骨!我们必须在这儿等着,宝贝,等一会儿看看。”
于是他们停下来不动了。咕噜终于把比尔博带到了出口,但是比尔博进不了通道!咕噜就驼着背坐在岔道口,堵住了去路,他把脑袋夹在两膝之间晃来晃去,眼睛里闪着寒光。
比尔博蹑手蹑脚地离开洞壁,动作比老鼠还轻悄;但咕噜立刻僵住,嗅了嗅,眼睛也变绿了。他发出嘶嘶声,声音很轻,但充满威胁。他看不见霍比特人,但这会儿已经警觉起来,并且他还有其他在黑暗中锻炼出来的感官能力:听力和嗅觉。他似乎伏了下来,扁平的两手张开按在地上,头朝前探,鼻子几乎贴到了石头上。虽然在他眼睛发出的微光中,他只是一团黑影,但比尔博可以看到或感觉到,他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正在蓄势准备跃起。
比尔博屏住呼吸,自己也僵住了。他很绝望。他必须趁自己还有余力的时候离开这片可怕的黑暗。他必须搏斗。他必须刺杀这个邪恶的东西,扑灭它眼睛里的光,宰了它。它打算杀死他。等等,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搏斗。他现在隐了身。咕噜没有剑。咕噜还没有真正威胁要杀他,也没尝试杀他。而且咕噜很悲惨、孤单、迷茫。突然间,一种理解,一种夹杂着恐惧的怜悯在比尔博心中油然而生:他瞥见了一段无人理会的无尽岁月,没有光、没有改善的希望,只有坚硬的岩石、冰冷的鱼,以及鬼鬼祟祟和窃窃自语。所有这些念头都在刹那间闪过了他的脑海。他打了个寒战。接着,他脑海中突如其来又闪过一个念头,仿佛有一股崭新的力量和决心将他托起,他奋力一跃。
这一跃对人类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这是在黑暗中奋力一跃。他往前跳了七英尺远、三英尺高,正好从咕噜头顶飞跃而过。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差一点就在通道低矮的拱门顶上撞碎了脑壳。
当霍比特人从咕噜头顶飞过时,咕噜仰面一扑,伸手抓去,但是太晚了:他抓了个空,而比尔博一等健壮的双脚稳稳落地,就沿着这条新隧道狂奔而去。他没回头去看咕噜在干什么。一开始,嘶嘶声和咒骂声几乎紧追着他的脚后跟,后来就停了。接着突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充满了仇恨和绝望。咕噜败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他输了:他失去了猎物,还失去了一直以来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他的宝贝。那声尖叫使比尔博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但他还是继续狂奔。这时那声音又从后面传来,虽然只是微弱的回声,却充满了威胁:
“小偷,小偷,小偷!巴金斯!我们恨它,我们恨它,我们永远都恨它!”
然后是一片寂静。但比尔博觉得寂静也是一种威胁。“如果半兽人近到他能闻到,”他想,“那么他们也能听见他的尖叫和咒骂。现在可得小心了,不然这条路会把你引到更糟糕的地方去。”
这条通道低矮,粗粗凿就。它对霍比特人来说不太难走,只不过,他虽然处处小心,那高低不平锯齿似的地面还是把他可怜的脚趾绊了好几次。“对半兽人来说低了点,至少对那些大块头的来说是这样。”比尔博想,但他不知道,即使是那些大块头的半兽人,也就是山中的奥克,都能飞快地穿过这类通道,只是他们走时得猫着腰,双手几乎贴地。
没过多久,原本往下倾斜的通道又开始往上走,又过了一会儿,通道升成了陡坡。这让比尔博慢了下来。不过陡坡最后还是到了头,通道拐了个弯,再次往下走,而就在前面短短的上坡路尽头,他看见了一线亮光,从另一个拐角后透出来。那不是火焰或灯笼发出的红光,而是一种户外那样的苍白亮光。于是,比尔博开始奔跑。
他以两条腿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跑过那最后一个拐角,突然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之后,这里的光线简直亮得耀眼。实际上,那只是从门洞漏进来的一束阳光,那里敞开着一扇石头做的大门。
比尔博眨了眨眼,然后才突然看到了半兽人:都是全副武装的半兽人,手握出鞘的刀剑,就坐在门内,瞪大眼睛监视着大门,也监视着通往大门的通道。他们全都精神抖擞,十分警惕,准备好应对一切。
然而在他看见他们之前,他们先看见了他。没错,他们看见他了。不管这是出于意外,还是戒指在接受新主人之前耍了最后一个诡计,它反正没戴在他的手指上。半兽人高声欢呼,朝他一拥而上。
一阵恐惧和茫然如同咕噜的痛苦回响,笼罩了比尔博,他连剑都忘了拔,双手猛插进了口袋。戒指还在,就在他的左边口袋里,它一下滑上了他的手指戴好。半兽人猛地刹住了脚。他们完全看不见他的踪影了。他消失了。他们的吼声比之前大了一倍,但这回不是欢呼了。
“它跑哪去了?”他们叫道。
“回通道去找!”有些半兽人喊道。
“这边!”有些喊道。“那边!”另一些喊道。
“把门看好。”半兽人头目吼道。
哨声四起,盔甲碰撞,刀剑铿锵响成一片,半兽人咒骂着,四处乱撞,彼此绊倒,个个怒气冲天。好一阵可怕的叫嚷和混乱。
比尔博吓得要命,不过他还剩了点理智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并偷偷溜到半兽人卫兵装酒的大桶后面躲藏,从而避免了被半兽人撞上、踩死或凭感觉抓到的命运。
“我必须到门口去,我必须到门口去!”他不断地对自己说,但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敢去尝试。接下来就像一场可怕的捉迷藏游戏。这地方到处都是横冲直撞的半兽人,可怜的小霍比特人东躲西闪,被一个半兽人撞倒在地——那半兽人搞不懂自己撞到了什么——又手脚并用赶紧爬开,及时从头目的双腿间溜过去,站起来,直奔大门。
门还半开着,但一个半兽人已经把它推到快关上了。比尔博拼了命要推开,它却纹丝不动。他试着从门缝中挤过去。他挤啊挤,不料竟卡住了!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他的纽扣卡在了门檐和门柱之间。他可以看到外面就是露天:有几级台阶往下通向崇山峻岭之间的一座狭窄山谷。太阳从一朵云背后钻出来,把门外的世界照得分外灿烂——可是他出不去。
突然,里面的一个半兽人喊:“门边有个影子。外面有东西!”
比尔博的心跳进了嗓子眼。他拼命一挤。纽扣往四面八方崩飞。外套和背心都扯破了,但他脱身了,像山羊一样连蹦带跳下了台阶,这时一群被搞糊涂了的半兽人还在门阶上捡着他漂亮的黄铜纽扣。
当然,他们很快就冲下来追他了,在树林里乱叫乱嚷地追猎他。但是他们不喜欢太阳,太阳使他们头晕腿颤。比尔博戴着戒指,在树荫底下溜进溜出,跑得又快又安静,同时注意不暴露到阳光中,他们怎么也找不到他。于是,没一会儿,他们就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地回去守门了。比尔博终于逃脱了。
[11]雏菊的英文是daisy,它早上开花,晚上合拢,因此得名day’s eye。
[12]一码约0.9144米。——编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