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J.R.R. 托尔金著;邓嘉宛,石中歌,杜蕴慈译2026-07-06 11:3511,355

跳出煎锅,掉进烈火

比尔博逃出了半兽人的魔掌,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的兜帽、斗篷、食物、小马、纽扣和朋友,全都丢了。他漫无目的地走啊走,直到太阳开始西沉——沉落到群山背后。高山的影子横陈在比尔博所走的小路上,他回头看了看,然后又朝前望去,只见前方尽是绵延不断的山脊和一座座朝低地延伸的斜坡,树林间偶尔能瞥见下方的平原。

“天啊!”他惊叫道,“看样子我竟来到迷雾山脉的另一边,来到遥远之地的边缘了!在哪里,甘道夫和矮人都在哪里啊?我只希望老天保佑,他们不会还没出来,还在半兽人的地盘里!”

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出高处的小山坳,越过山坳边缘,下了山坡;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很不舒服的念头在滋长。他觉得自己现在既然有了魔法戒指,是不是该回到那些很可怕、很可怕的地道里去寻找他的朋友。他刚下定决心,认为这是自己的义务,他必须回去——对此他深感命苦——就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聆听。那不像半兽人的声音;于是他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去。他那时是在一条蜿蜒向下的石头小径上,左侧是一堵石壁,另一侧的地面倾斜下去,在比小路低的地方有一些被灌木丛和低矮树木遮蔽的小山谷。在其中一个山谷的灌木丛底下,有人正在谈话。

他悄悄走得更近一些,突然,他看见两块大石头之间有个戴红兜帽的脑袋朝外张望了一下:那是巴林在放哨。他本来可以拍手欢呼,但他没有。他生怕碰上什么意外的、让人不愉快的东西,所以还戴着戒指,因此他看见巴林直直地望着自己,却什么也没发现。

“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他边想边爬进小山谷边上的灌木丛中。甘道夫正在和矮人们争论。他们正在讨论隧道里发生的事情,纳闷和争辩着现在该怎么做。矮人们都在发牢骚,而甘道夫说他们绝对不能撇下巴金斯先生继续往前走,不能把他留在半兽人手里不管,不去弄清楚他是死是活,不去想办法救他。

“他毕竟是我的朋友,”巫师说,“而且是个挺不错的小家伙。我觉得我对他负有责任。天啊,我真希望你们没丢下他。”

矮人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带上他,为什么他不跟紧他的朋友随大伙儿一起出来,还有为什么巫师不选个更机灵的人。“到目前为止,他不但没用处,还给我们添麻烦。”有个矮人说,“如果我们现在得回到那些可恶的坑道里去找他,我说,让他见鬼去。”

甘道夫生气地答道:“是我带他来的,我不带没用的东西。要么你们帮我去找他,要么我就走人,把你们留在这里,靠你们自己想法子脱困。要是我们能再找到他,你们到头来会感谢我的。多瑞,你到底为什么把他扔下自己跑了?”

“换了是你,要是黑暗中突然有个半兽人从背后抓住你的腿,绊了你的脚,踢了你的背,”多瑞说,“你也会把他扔下的!”

“那你事后为什么没再把他背上?”

“老天啊!亏你还问!当时黑乎乎一片,半兽人又打又咬,人人摔倒在地撞成一堆!你差点就拿格拉姆德凛砍掉我的脑袋,而梭林拿着奥克锐斯特到处乱刺。突然间,你发出一道耀眼的闪光,我们就看到半兽人尖叫着往回跑。你喊‘大家跟我来’,大家自然都得跟你跑。我们以为人人都跟上了。你也清楚得很,那会儿没空清点人数,直到我们冲过了门卫,冲出底下的门,慌慌张张地逃到这里为止。现在我们都在这儿了——只差那个飞贼,可恶的家伙!”

“飞贼在此!”比尔博踏进他们当中,同时摘下了戒指。

天哪,他们惊成了什么样!接着他们又惊又喜地大声欢呼。甘道夫也跟他们一样大吃一惊,但很可能比他们所有的人都更高兴。他喊巴林回来,问他是怎么放哨的,竟然让人径直走到他们当中也不示警。事实上,打这之后,比尔博在矮人当中的声誉大有提高。尽管之前甘道夫信誓旦旦,他们还是怀疑他不是一流的飞贼,但现在这怀疑已经一扫而空。巴林比谁都更迷惑不解;但大家都说比尔博这手绝活可真妙。

比尔博着实享受众人的赞美,因此只在心里暗笑,对戒指的事只字不提。当大家问他是怎么脱身的,他说:“噢,就是悄没声儿地往前走,你懂的——非常小心,非常安静。”

“好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像老鼠一样小心又安静地从我鼻子底下溜过,没被发现。”巴林说,“我要向你脱帽致敬。”然后他脱下兜帽。

“巴林为您效劳。”他说。

“巴金斯先生愿做您的仆人。”比尔博说。

接下来他们想知道,在大伙儿把他丢下之后,他所有的冒险经过。他坐下来,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只留下找到戒指的事没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想)。他们对猜谜比赛尤其感兴趣,听到他对咕噜的描述时,既感到毛骨悚然,又听得津津有味。

“接着,他坐在我旁边,害我想不出任何谜语了。”比尔博收尾说,“于是我问:‘我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他连猜三次都没猜对。于是我问:‘你答应的事办不办?给我指明出去的路!’但是他扑上来要杀我,我就赶紧跑,还摔了一跤,他在黑暗中没看到我,从我旁边过去了,于是我跟上他,因为我能听到他自言自语的声音。他以为我真的知道出去的路,因此他就朝那里走。然后他在出口坐下来,我过不去。于是我从他头顶上跳过,逃脱了,一路往下跑到了大门口。”

“守卫呢?”他们问,“难道门口没有守卫?”

“噢,有啊!好大一群守卫,但我躲过了他们。我被门卡住了,那门只开了一条缝,害我崩掉了好些纽扣。”他看着自己扯破的衣服,悲伤地说,“但我还是挤过了门缝——这会儿才能在这里。”

矮人们着实对他另眼相看,当他轻描淡写地说到躲过守卫,跳过咕噜头顶,挤过门缝,就好像那些事都不难办到,也不足挂怀似的。

“我怎么跟你们说的?”甘道夫笑着说,“巴金斯先生的本事比你们估计的大。”他说这话的时候,从浓密的眉毛下用古怪的目光看了比尔博一眼,霍比特人心里纳闷他是不是猜到了自己没说的那部分故事。

接着,比尔博自己也有问题要问,因为就算甘道夫这会儿已经给矮人们解释过了,比尔博可没听到。他想知道巫师怎么会重新出现的,他们现在又到了哪儿。

说实在的,巫师从不介意多讲几次自己的机敏之举,所以这时他告诉比尔博,他和埃尔隆德都十分清楚,这片山岭中有邪恶的半兽人。但他们主门的出口以前是在另一个隘口,一个更好走的隘口,这样他们可以经常抓到那些天黑了还赶路经过他们洞口附近的人。很显然人们已经放弃了那条路,于是半兽人开辟了新的出入口,就在矮人走的隘口顶上,这肯定是最近的事,因为在此之前人们一向认为这个隘口是很安全的。

“我必须设法找个正派点的巨人重新把它堵上,”甘道夫说,“否则很快谁也别想翻过这山了。”

那时甘道夫一听到比尔博的叫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放出闪光杀掉正要抓他的半兽人,同时借机闪身进了那道裂缝,裂缝随即“啪嗒”一声合上了。他跟在俘虏和驱赶者后面,一直走到大山洞的边缘,然后坐下,在暗处施展他最拿手的魔法。

“那可是非常棘手的活计,”他说,“一触即发!”不过,当然啦,甘道夫对火和光的魔法有过特别的研究(你记得吧,就连这位霍比特人也永远忘不了老图克的仲夏日前夕聚会上的魔法焰火)。剩下的我们都知道了——只除了甘道夫早就知道有个后门,半兽人管它叫下大门,也就是比尔博失去纽扣的地方。事实上,熟悉这一带山岭的人,都很清楚下大门在哪里;但是要在地道里保持清醒的头脑,带他们往正确的方向走,那就只有巫师才有办法了。

“那道门是很久很久以前造的,”他说,“一方面是为了必要的时候有条逃生的路,另一方面是为了去山这边的地区,他们仍然会趁夜出来,造成巨大的破坏。他们日夜守着它,从来没有人能堵住它。经过这次教训,他们会加倍守卫它的。”他哈哈大笑。

其他人也跟着大笑。虽然他们损失不少,但他们杀死了半兽人头领和一大堆半兽人,并且全都逃出来了,因此可以说,他们到目前为止相当顺利。

但巫师让他们冷静下来。“现在我们歇过了,必须马上上路。”他说,“地上的影子正在拉长;等天一黑,他们会成百上千地出来追赶我们。我们经过的地方,哪怕过了好几个钟头他们也能嗅出我们的足迹。我们必须在黄昏前赶好几英里的路。如果天气保持晴朗,夜里应该会有一点月光,那我们就走运了。倒不是说他们害怕月亮,但月亮的微光可以帮我们辨别方向。”

“噢,对了!”他说,作为对霍比特人一连串问题的回答,“你在半兽人的地道里忘了时间。今天是星期四,我们是在星期一晚上或星期二早上被抓的。我们走了好几英里的路,径直穿过了山脉的中心,现在到了山的另一边——着实是走了捷径。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就没到原来所走的隘口应该通到的地方;我们太偏北了一点,前面还有一片不好走的乡野。我们现在还在高山上。让我们继续赶路吧!”

“我饿得要命。”比尔博呻吟道。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一顿饭都没吃到。想想这对一个霍比特人来说有多惨!这会儿那股兴奋劲过去了,他感到肚子空空,两腿打战。

“没办法,”甘道夫说,“除非你愿意回去请求半兽人行行好,把你的小马和行李还给你。”

“不用了,谢谢!”比尔博说。

“那好吧,我们只能勒紧腰带,继续跋涉——否则我们会被当成晚餐,那可比我们自己没有晚餐糟糕多了。”

一路上,比尔博东张西望,想找点吃的。但是黑莓还在开花,当然也没有坚果,就连山楂莓也没有。他嚼了一点酸模[13],在越过横穿小径的一条山溪时喝了点溪水,又吃了溪岸边发现的三颗野草莓,但都不顶饿。

他们继续往前走。崎岖的小路消失了。灌木丛、砾石之间的长草、一块块兔子啃剩的草皮、百里香、鼠尾草、香花薄荷和黄色的岩蔷薇都消失了,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宽阔陡峭的斜坡顶上,坡上全是山体滑坡后坍落的石块。他们一开始下坡,碎屑和小石子便从脚下滚出去;很快,一些大块的碎石也哗啦哗啦地往下滚,并带动下方的石块开始滑动滚落;接着,大块的岩石也被碰撞得离开原位,往下弹跳,砸得尘土飞扬,轰隆作响。没过多久,他们上方和下方的整个山坡似乎全移动起来,土块和石块不断滑动、碰撞、裂开,他们在这阵可怕的大乱中挤成一团,溜了下去。

是底下的树木救了他们。他们溜进了一片顺着山势往上长的松树林边缘,这片松林就挺立在山坡上,连接着下方山谷中更深处更黑暗的森林。有些人抓住树干,荡到低处的树枝上,有些人(比如小霍比特人)躲到树后避开了砸落的岩石。危险很快就过去了,滑坡止息,崩落下来的最大一批石块在下方远处的蕨草和松树根之间弹跳、旋转,传来最后的微弱撞击的碎裂声。

“嘿!这让我们又领先了一点。”甘道夫说,“就算半兽人要追踪我们,想悄没声地从这里下来,也得大费周章。”

“这是不假,”邦伯嘟囔道,“但他们会发现推石头滚下来砸到我们脑袋上可不难。”矮人们(还有比尔博)都开心不起来,他们都在揉着腿上和脚上瘀青和受伤的地方。

“胡说!我们会离开这个地方,避开滑坡的必经之路。我们必须快点!看看天光!”

太阳早就落到山后面去了。尽管透过树木间隙,越过长在较低处树木的黝黑树冠望去,还能看到远处平原上的晚霞,四周的阴影却在加深。他们这时只能一瘸一拐地尽力快走,沿着一条一直向南倾斜而下的小路走下这片松林缓坡。有时候他们在大片大片的蕨草中推进,蕨叶长得高过了霍比特人的头顶;有时候他们在落满松针的地面上安静行走;与此同时,森林的阴暗越来越浓,森林的寂静也越来越深。那天傍晚甚至没有风吹过树梢,激起涛声。

“我们非得再往前走吗?”比尔博问,这时天已经黑到他只能看见梭林的胡子在他身边晃动,周围安静到矮人的呼吸声听在他耳里都像巨响。“我的脚趾头全都青了扭了,我的腿很疼,我的胃像个空袋子一样晃荡。”

“再往前走一点点。”甘道夫说。

再往前走了感觉成百上千年之后,他们突然来到一片没有树木的开敞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洒在空地上。不知怎的,大家都觉得这不是个好地方,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突然间,他们听到山下远处传来一声嗥叫,一声长长的、令人战栗的嗥叫。接着右边传来一声对它的回应,离他们近得多。然后左边不远处又是一声。那是狼群在对着月亮嗥叫,狼群在聚集!

在巴金斯先生家乡的洞府附近并没有狼,但他知道狼嗥的声音。他在各种传说里没少看到对这种声音的描述。他的一个表兄(图克家族那边的)曾是一位大旅行家,过去常常模仿狼嗥来吓唬他。在月光下的森林里听见狼嗥,对比尔博实在刺激过头了。对付狼群,就连魔法戒指也没什么用——尤其是这些生活在半兽人横行的大山阴影下,在毗邻未知之地的荒野边缘的邪恶狼群。这种狼的嗅觉比半兽人更灵敏,它们连看都不用看就能抓到你!

他大喊:“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又说:“逃出半兽人的魔爪,却要落进狼嘴里!”这句话后来成了谚语,不过我们现在遇到同样危急的状况时,说的是“跳出煎锅,掉进烈火”。

“快上树!”甘道夫喊道。他们冲向空地边缘的树林,寻找那些枝丫较低,或者树干够细,方便大伙儿一窝蜂爬上去的树。你不难想象,他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找到那些树,在树枝能承受的情况下能爬多高就爬多高。如果你看到一个个矮人坐在树上,胡须耷拉下来晃荡着,就像一群老绅士发了疯,玩起了扮演孩子的游戏,(在安全距离上的)你肯定会笑出声来。菲力和奇力爬到了一棵就像巨型圣诞树的高大落叶松顶端。多瑞、诺瑞、欧瑞、欧因和格罗因要舒适一点,他们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上,那树的树枝长得很有规律,每隔一段距离伸出一根,就像车轮的辐条。比弗、波弗、邦伯和梭林则挤在另一棵这样的树上。杜瓦林和巴林攀上了一棵又高又细、枝丫稀少的冷杉,正试图在最上面的青翠枝丫上找个能坐的地方。甘道夫长得比旁人都高得多,他找到了一棵他们爬不上去的大松树,它就矗立在空地边上。他在繁茂的松枝中藏得很好,但是当他探头张望时,你能看见他的双眼在月下炯炯发光。

那比尔博呢?他哪棵树也爬不上去,只能到处乱转,从这棵树奔向那棵树,像一只被狗紧追又找不到洞穴的兔子。

“你又把飞贼落下了!”诺瑞看着底下对多瑞说。

“我不能老把飞贼驮在背上,”多瑞说,“下坑道是我背,上树还要我背!你当我是什么,搬运工吗?”

“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他会被吃掉的。”梭林说,因为这时狼嗥已经完全将他们包围了,而且正在逼近。“多瑞!”他喊道,因为多瑞在一棵最容易爬的树上,爬得也最低,“快,把巴金斯先生拉上来!”

多瑞爱发牢骚不假,却是个真正的大好人。他爬回最底下的一根枝条,尽他所能探身把手臂伸下去,但可怜的比尔博还是连他的手都够不到。于是多瑞干脆从树上爬了下来,让比尔博爬上来站在他的背上。

就在这时,狼群嗥叫着小跑进了林间空地。顿时有几百只眼睛盯着他们。然而多瑞并没有丢下比尔博不管。他一直等比尔博脚离开自己的肩头爬上树枝,才跃起抓住树枝。刻不容缓!一匹狼在他荡上去的那一刹那一口咬住了他的斗篷,差点逮住了他。转眼间一大群狼就把那棵树团团围住,嗥叫不休,还往树干上蹿,眼冒凶光,舌头伸得老长。

不过,就连野蛮的座狼(专指荒野边缘的恶狼)也不会爬树。他们暂时安全了。幸好天气暖和,也没有风。不管什么时候,长时间坐在树上都不是非常舒服的事;要是天气寒冷风又大,还有狼群围在树下等着你,那坐在树上可就更惨不堪言了。

这片四面环树的林间空地显然是狼群的聚集地。越来越多的狼来此会合。它们在多瑞和比尔博所在的那棵树底下留下守卫,然后开始四处嗅来嗅去,直到把每棵有人躲藏的树都嗅了出来。它们给这些树也设下看守,然后其余的狼(看上去足有成百上千)走到林间空地上围坐成一个大圈;圈子中央是一匹大灰狼。它用座狼可怕的语言对它们说话。甘道夫听得懂,但比尔博不懂,只觉得听起来很可怕,仿佛它们说的都是残酷又邪恶的事,事实也是这样没错。每过一会儿,圈子里所有的座狼会齐声响应头领大灰狼的嗥叫,它们可怕的喧嚣差点让霍比特人从松树上掉下来。

我来告诉你甘道夫听到些什么,虽然比尔博不懂。座狼和半兽人经常互相勾结着干坏事。半兽人通常不会冒险离开他们的山头太远,除非他们被赶了出来,正在寻找新家,或者正在开赴战场(我很欣慰地说,这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了)。不过,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有时会出来打劫,特别是为了抢食物或抓奴隶来给他们干活。因此他们经常叫来座狼帮忙,再一起瓜分赃物。有时候他们会骑在座狼背上,就像人类骑马一样。现在看来,这天晚上半兽人计划了一场大突袭。狼群是来跟半兽人碰头的,而半兽人迟到了。原因毫无疑问是半兽人头领的被杀,以及矮人、比尔博和巫师引发的鸡飞狗跳的混乱,半兽人大概还在追捕他们呢。

尽管这片遥远的土地上充满危险,最近还是有勇敢的人披荆斩棘从南方返回此地,砍伐树木,在山谷里或河流两岸一些更宜人的树林中给自己建造住所。他们人数众多,英勇善战,武器装备精良,如果成群行动,或在明亮的白天,即使是座狼也不敢攻击他们。但现在座狼计划在半兽人的帮助下,在夜间袭击一些离群山最近的村庄。如果它们的阴谋得逞,第二天这一带连一个活口都不会剩下;所有的人都会被杀,只有少数人会被半兽人从狼口中留下,作为俘虏带回他们的山洞。

这番话听得人毛骨悚然,不仅因为那些勇敢的林中居民和他们的妻儿有危险,也因为这危险正威胁着甘道夫和他的朋友们。座狼对自己聚会的地点遭到这一行人的闯入,感到既愤怒又困惑。它们以为这群人是林中居民的朋友,是来刺探它们,会把突袭的消息带到下面山谷里去,那样的话半兽人和座狼就会面临一场恶战,没法俘虏和吞吃那些从睡梦中突然惊醒的人。因此,座狼不打算离开,不打算让树上的人逃脱,至少天亮之前是不会走的。它们说,不用等到天亮,半兽人士兵就会从山上下来;半兽人会爬树,或把树砍倒,逼他们下来。

这下你就明白了,为什么甘道夫身为巫师,听到它们的咆哮和嗥叫后也开始感到恐惧万分,觉得他们的处境十分险恶,根本谈不上已经脱逃。不过,尽管被困在一棵高高的树上,又被底下的恶狼团团围住,施展不出多大本事,他依然不打算让它们的阴谋轻易得逞。他从树枝上采集了一些巨大的松果,然后用明亮的蓝色火焰点燃了一个,“嗖”的一声扔进了狼群的圈子里。松果打中了一匹狼的背,它那蓬乱的皮毛立刻着起火来,它蹦跳乱窜,发出可怕的嗥叫。接着松果一个接一个扔来,一个是蓝色火焰,一个是红色火焰,一个是绿色火焰。它们在圆圈中央的地面上爆开,色彩缤纷的火星四处飞溅,烟雾弥漫。有个特别大的松果正好打中那匹狼王的鼻子,它一蹦足有十英尺高,随即窜入狼群中一圈圈狂奔,在愤怒和恐惧中它甚至对其他的狼乱撕乱咬。

矮人和比尔博发出阵阵欢呼。狼群暴怒的样子看起来可怕得很,它们造成的骚动响彻了整个森林。狼一向怕火,而这场火尤其离奇难缠。一旦火星燎到它们的毛皮上,就会粘在上面烧起来,除非它们迅速就地打滚灭火,否则很快就会全身烧成一个大火球。不一会儿,整个林中空地上的狼都在拼命打滚扑灭背上的火星,而那些已经烧着的狼在奔窜嗥叫时又把火引到别的狼身上,直到同伙将它们赶走,它们才呜呜哭号着逃下山坡去寻找水源。

“今晚森林里这一通骚动是怎么回事?”鹰王说。他栖在群山东部边缘一座孤零零的岩峰顶上,身影被月光衬得乌黑。“我听到了狼的声音!半兽人在树林里搞鬼吗?”

他振翅飞上天空,左右两旁岩石上立刻有两个卫士跃起跟随他。他们在空中盘旋,俯瞰着座狼围成的圆圈,在遥远的下方它只是一个小点。但是鹰的目光十分锐利,可以在很远的距离外看见很小的东西。迷雾山脉鹰王的眼睛可以眨都不眨地直视太阳,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到下方一英里之遥的地面上移动的兔子。因此,虽然他看不见树上的人,但他能辨出狼群的骚动,能看到火焰微弱的闪光,能听见从下方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的嗥叫。他还看到月光在半兽人的长矛和头盔上反射出的闪光,那些邪恶的家伙排成长长的队伍,正从他们的大门出来悄悄爬下山坡,曲曲折折地进入树林。

老鹰不是和善的鸟类,有些还怯懦又残忍。但是北方山脉中的古老鹰族是所有鸟类中最伟大的,他们骄傲、强壮,并且心性高尚。他们不喜欢也不害怕半兽人,一旦他们注意到半兽人的动静(这种情况很少见,因为他们不吃半兽人),他们就会猛扑过去,将半兽人赶得丢下正在干的坏事,尖叫着逃回洞里去。半兽人对大鹰既痛恨又惧怕,但他们无法接近大鹰筑在高处的窝巢,也无法将他们从山中赶走。

今晚鹰王满心好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召集了很多鹰跟随自己,他们从山中飞出来,一圈一圈慢慢地盘旋着,越飞越低,越飞越低,向狼群聚集和半兽人碰头的地方飞去。

他们来得可真及时!底下发生了可怕的事。着了火的狼窜入森林,把森林的好几个地方都点着了。时值盛夏,大山东侧已经有段时间没下过雨了。枯黄的蕨草,掉落的树枝,深深堆积的松针,还有这里那里枯死的树,很快就都燃起了烈焰。座狼聚集的那片空地四周都蹿起了火舌。但是守在树底下的狼群没有离开。它们气疯了,围着树干又跳又嗥,用它们那种可怕的语言咒骂着矮人,舌头伸得老长吐在外面,眼睛像火焰一样闪着红色的凶光。

这时,半兽人突然出现,吼叫着跑来。他们以为这是在跟林中居民打仗;不过他们很快就弄清了状况。有的半兽人竟然坐下来哈哈大笑,其他的挥舞着长矛,用矛杆把盾牌敲击得砰砰响。半兽人不怕火,他们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再逗乐不过的计划。

有些半兽人把所有的狼聚集成一群,有些在树干周围堆起蕨草和柴火,其余的在周围冲过来冲过去,又是跺脚又是拍打,直到几乎所有的火焰都被扑灭——但是他们并没有扑灭离矮人所在的树最近的那些火。相反,他们给那些火添加落叶、枯枝和蕨草。很快,他们就在矮人周围燃起了一圈浓烟和火焰,并且控制火圈不向外扩散,而是慢慢地向内收拢,直到燃烧的火焰舔上了堆在树下的燃料。烟熏着了比尔博的眼睛,他能感觉到火焰的热度。透过呛人的烟雾,他看见半兽人围成圆圈转着跳舞,就像人们在仲夏夜围着篝火转圈一样。在手持长矛和斧头跳舞的武士圈外,狼群敬而远之,观看和等待着。

他听见半兽人开始唱起一首可怕的歌:

五棵松树上有十五只鸟,

一阵热风吹起他们的羽毛!

不过可爱的小鸟没有翅膀!

噢我们该拿这些可爱的小东西怎么办才好?

把他们活烤,还是清炖?

油炸,水煮,再趁热吃掉?

然后他们停下来,喊道:“飞走吧,小鸟!能飞就飞啊!下来吧,小鸟,不然你们会活活烤熟在窝里!唱吧,唱吧,小鸟!你们为什么不唱歌啦?”

“滚开!小毛孩!”甘道夫大声回答道,“现在可不是掏鸟窝的时候,而且,玩火的淘气小毛孩是要受到惩罚的。”他说这话是为了激怒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不怕他们——他当然是害怕的,尽管他是个巫师。但是半兽人并不理会,继续唱他们的歌。

烧吧,烧掉大树和蕨草!

烤干又烧焦!

火把嘶嘶照亮夜晚,让大伙都欢笑,

呀嘿!

把他们火烘又烧烤,油炸再烧烤!

烤得胡须着火,眼球爆白;

烤得头发冒烟,肉皮裂开,

烤得肥油融化,骨头黑焦,

扔在炭灰里,

不用土来埋!

矮人就要这么死掉,

照亮夜晚让大伙都欢笑,

呀嘿!

呀哈哩哩嘿!

呀嚯!

随着那一嗓子“呀嚯”,火烧到了甘道夫的树下。不一会儿火就蔓延到了其他的树上。树皮烧了起来,低处的树枝烧得噼啪作响。

于是,甘道夫爬上了树顶。当他准备从高处往下跳进半兽人的长矛阵中央时,他的魔杖突然像闪电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他要是这么跳了,肯定会就此送命,虽然他像霹雳一样猛然扑下时很可能会杀死许多半兽人。但他并没跳下去。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鹰王从上空俯冲而下,用利爪一把抓住他飞走了。

半兽人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嚎叫。甘道夫跟鹰王说了几句,鹰王高声长啸,那些大鸟带着他又飞了回来,像巨大的黑影一样俯冲而下。狼群嗥叫着,无不咬牙切齿;半兽人怒火冲天地跺脚吼叫着,将沉重的长矛徒劳地掷向空中。大鹰自他们头顶俯冲而下。他们拍打翅膀带起的烈风把半兽人掀翻在地,或远远驱离;他们的利爪撕破了半兽人的脸。其他的大鸟飞到树的顶端去抓住矮人,矮人们这时正尽力往他们敢爬的最高处爬去。

可怜的小比尔博差点又被撇下了!他刚设法抓住多瑞的双腿,多瑞就被最后一个带离了树梢;他们一起飞上了半空,下方是一片火海和混乱。比尔博在空中荡来荡去,两条胳膊几乎要断了。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下方,半兽人和狼群在树林里四散奔逃。有几只鹰仍在战场上空盘旋扫荡。树木周围的火焰突然蹿起,高过了最高的树枝。噼啪作响的大火烧着了它们,爆出一阵突发的火花和浓烟。比尔博刚好及时逃了出来!

下方的火光很快就变得黯淡了,变成了黑沉沉的大地上一些闪烁的红点;他们在高空中,随着一次次强有力的盘旋不断上升。这次飞行比尔博终身难忘,他紧紧抓住多瑞的脚踝,呻吟着:“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啊!”而多瑞也呻吟道:“我可怜的腿,我可怜的腿啊!”

就算在情况最好的时候,高处都会让比尔博头晕。他连站在很低的小山崖边往下看都会觉得眼花;他从来都不喜欢爬梯子,更不用说爬树了(以前他从来没遇到过要从狼口逃生的情况)。所以你能想象,当他从悬空晃荡的脚趾间往下看,看到黑沉沉的大地在下方辽阔铺展,其间点缀着月光照亮的山坡上的岩石或平原上的小溪时,他的头晕到了什么地步。

山中苍白的高峰越来越近,月光照亮的岩石尖峰从暗影中耸现。尽管是夏天,感觉还是很冷。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接着他又想到如果坚持不住会发生什么事。他觉得恶心想吐。

对他来说,飞行结束得非常及时,刚好在他双臂快要脱力的时候。他猛喘一口气松开多瑞的脚踝,掉在鹰巢所在的粗糙平台上。他躺在那里,一声不吭,心里既为自己从大火中被救出来感到惊讶,又害怕自己会从这个狭窄的地方掉到两边黑暗的深渊里。到了这会儿,经历了过去三天的可怕冒险又几乎什么也没吃,他脑袋里的感觉着实古怪,他发现自己在大声说:“现在我知道一块培根突然被人从煎锅里叉起来放回架子上,是什么感觉了!”

“不,你不知道!”他听见多瑞回答,“因为培根知道它迟早会回到煎锅里;但愿我们不会。而且大鹰也不是叉子!”

“噢,不!一点也不像白鹳——我是说叉子[14]。”比尔博说着坐了起来,不安地看着栖息在附近的大鹰。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还说了些什么胡话,大鹰会不会觉得遭到了冒犯。当你只有霍比特人那么点大,而且是在夜里来到了鹰巢,那你千万不可对鹰无礼!

大鹰只顾在石头上磨它的喙,啄理羽毛,并没有注意他。

不久,飞来了另一只鹰。“鹰王命令你把俘虏带到大岩架去。”他大声说完便飞走了。于是那鹰用爪子抓起多瑞,带着他飞进黑夜里,留下了比尔博一个人。他只剩下力气去想刚才那位信使说的“俘虏”是什么意思,并开始想象轮到自己的时候,自己会像兔子一样被撕碎当晚餐。

大鹰回来了,用爪子从背后抓住他的外套,振翅飞离。这次他只飞了一小段路。比尔博很快被放下来,躺在山坡上一块宽大的岩架上,吓得浑身发抖。除了飞没有办法来到这片岩架上,除了跳下悬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下去。他发现大家都背靠着山壁坐着。鹰王也在那里,正在跟甘道夫说话。

看来,比尔博不会被吃掉了。巫师和鹰王似乎多少互相认识,甚至还很友好。事实是,甘道夫是山中的常客,曾经为大鹰们出过力,治好过鹰王的箭伤。所以你看,“俘虏”的意思只是“从半兽人手中救出来的俘虏”,而不是大鹰的俘虏。比尔博细听甘道夫的谈话,才明白他们终于可以真正逃离这片可怕的山区了。甘道夫正在和鹰王商量,载上自己、矮人和比尔博远离此地,穿过下方的平原,将他们放回原先旅行的路线上。

鹰王不愿意带他们靠近人类居住的任何地方。“他们会用紫杉木做成的大弓射我们,”他说,“因为他们以为我们要抓他们的羊。在别的时候他们倒也没错。不!我们乐意破坏半兽人的勾当,也很高兴能够报答你,但我们不会为了矮人冒险,去到南方的平原上。”

“好吧,”甘道夫说,“那就随你们愿意送多远就多远吧!我们已经对你们感激不尽了。不过这会儿我们都饿得要命。”

“我就要饿死了。”比尔博说,声音微弱到谁也没听见。

“这倒是多半有办法补救。”鹰王说。

过了一会儿,你可以看到岩架上生起了明亮的火堆,矮人的身影围着火堆在烹饪,弄出好闻的烧烤香味来。大鹰带来干树枝做燃料,还叼来了穴兔、野兔和一只小羊。烹调是矮人们包办的。比尔博太虚弱了,根本帮不上忙。再说他也不擅长剥兔子皮或切肉的事,他习惯让肉铺老板直接送来已经收拾好可以直接下锅的肉。甘道夫在干完生火的活儿之后也躺下了,因为欧因和格罗因弄丢了火绒盒。(矮人还不习惯用火柴呢。)

迷雾山脉的冒险就这样结束了。比尔博很快就撑饱了肚子,又舒坦了,觉得自己可以心满意足地睡觉了,尽管他其实更喜欢黄油面包,而不是串在棍子上烤的肉块。他蜷缩在坚硬的岩石上酣睡,比在自家小洞府里的羽绒床上睡得还香。不过一整夜他都在梦见自己的家,在睡梦中游荡过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房间,寻找某个他既找不到又记不得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13]酸模(sorrel)叶子的外型跟菠菜很像,吃起来带着酸酸的味道,在英国算是土生土长的植物,欧洲和西亚大多数的草原均可见到其踪迹。酸模富含维他命A和C,可做生菜色拉。

[14]白鹳(stork)和叉子(fork)在英语中读音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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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比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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