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的住所
第二天早晨,比尔博醒来,眼前是一片清晨的阳光。他跳起来想看看时间,好去把水壶烧上水——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家。他只得坐下,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希望洗把脸刷个牙。他没能洗漱,也没有茶、烤面包和培根当早餐,只有冷羊肉和冷兔肉,并且吃完之后他就得准备好重新出发。
这回他获准爬到鹰背上,紧扒在两翼之间。气流迎面袭来,他闭上了眼睛。当十五只大鸟从山坡起飞时,矮人们高声向鹰王道别,并承诺只要他们能办到,一定会报答他。太阳仍然很接近东方的天际。清晨很凉爽,薄雾弥漫在山谷和山坳里,也缭绕在丘陵间的尖峰和山顶上。比尔博睁开一只眼睛偷偷张望,发现大鸟们已经飞得很高,世界远在下方,群山也在他们背后退得越来越远。他又闭上眼睛,抓得更紧。
“别掐!”他的鹰说,“你虽说看着很像兔子,但没必要像只兔子一样害怕。这是个晴朗的早晨,没什么风。还有什么比飞行更好呢?”
比尔博本想说:“洗个热水澡,然后在草坪上吃顿晚一点的早餐。”但他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同时把紧抓着大鹰的手稍微松开一点。
过了好一阵,大鹰们虽然是在这样的高处,但也一定看到了要去的地方,因为他们开始兜着巨大的圈子盘旋而下。他们这样下降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霍比特人又睁开了眼睛。地面近多了,下方的树木看起来像是橡树和榆树,还有广阔的草地,一条河流贯穿其间。但就在河道中间,有一块突兀的巨石拔地而起,水流环绕它流过。它简直能算一座岩石小山,就像远处山脉的最后一个前哨,或是被哪个巨人中的巨人从数英里外扔到平原上的一块巨石。
这时,大鹰们一只接一只,迅速滑翔到巨石的顶端,放下了他们的乘客。
“无论你们去向何方,一路顺风!”他们高声叫道,“愿你们的窝巢在旅途的终点迎接你们!”这是大鹰之间的礼貌说法。
知道该怎么正确答复的甘道夫答道:“愿你们羽翼下的风承载你们飞行在日月运行之地。”
他们就这样分别了。虽然鹰王在日后成了众鸟之王,戴上了金灿灿的王冠,他的十五个首领也戴上了金灿灿的项圈(都是用矮人给他们的黄金造的),但比尔博再也没有见到他们——除了在五军之战时远远看到他们飞翔在高空中。不过那要等到这个故事的结尾,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巨岩顶上有一片平坦的地方,还有一条常有人走的石阶小径一直往下通到河边,那里有一片巨大的石板构成的浅滩可以涉水过河,前往河对岸的草地。在石阶尽处靠近石滩的地方,有一个小山洞(干净通风,地上都是小鹅卵石)。他们一行人在这里集合,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一直打算护送你们所有人平安(若有可能)翻过大山,”巫师说,“现在由于安排得当以及运气好,我办到了。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打算陪你们往东走到像现在这么远的地方,毕竟,这不是我的冒险。在大功告成之前我也许会再关注一下,不过我同时还有其他要紧的事情要办。”
矮人们唉声叹气,显得沮丧至极,比尔博哭了起来。他们已经开始以为甘道夫会全程陪伴,随时都能帮他们排忧解难。“我不会立刻就走,”他说,“我可以再陪你们一两天。也许我能帮你们摆脱眼前的困境,我自己也需要一点帮助。我们没有食物,没有行李,也没有小马可骑;而且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在我们本来该走的路北边好几英里远——如果我们没有匆忙离开那道山中隘口——这一带很少有人居住,除非他们是在我上次来这里之后才来的,而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过,我有个熟人,住得离这里不远。就是那个人凿出了巨岩上这些台阶——我记得他把这块巨岩称为卡尔岩。他不常来这儿,尤其不会在白天来,所以在这儿等他也没有用。事实上,等他反而非常危险。我们必须去找他,如果我们见面后一切顺利,我想我就该走了,并像大鹰那样祝福你们‘一路顺风,无论去向何方’!”
众人恳求他不要离开他们,愿意送给他龙的金银珠宝,可是他不肯改变主意。“我们看着办,看着办!”他说,“而且我想我已经挣到了一些你们的恶龙金子——就等你们去得到它了。”
听了这话,他们不再恳求了。然后大家都脱下衣服,在河中洗澡,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浅滩处布满了石头。他们在温暖的大太阳下晒干身子和衣服,虽然身上还有点痛,肚子也有点饿,但是精神都焕发起来了。不久,他们便渡过了浅滩(背着霍比特人),开始穿行在高高的绿草间,沿着成排枝叶舒展的橡树和高大的榆树前进。
“为什么那块巨岩叫作卡尔岩?”走在巫师身边的比尔博问道。
“他把它叫作卡尔岩,因为这东西在他的语言里就叫卡尔岩。他把那种样子的东西都叫作卡尔岩,而这个专门就叫卡尔岩,因为他家附近就只有这么一个,他对它很熟悉。”
“谁这么称呼它?谁这么熟悉它?”
“就是我说的那个人——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我介绍你们的时候,你们一定要非常有礼貌。我想,我会两个两个地慢慢介绍你们;你们一定要小心,不要惹恼他,否则天知道会出什么事。他生气的时候令人胆寒,尽管他心情好的时候很和善。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们,他很容易生气。”
矮人们听见巫师对比尔博说这些话,都围过来听着。“你现在要带我们去见的就是这个人吗?”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你就不能找个脾气更随和一点的人?你能不能把这事解释得更清楚一点?”——诸如此类。
“对,就是去见他!不,我不能!我解释得够仔细了。”巫师气呼呼地回答,“如果你们非要打听的话,他名叫贝奥恩。他非常强壮,而且是个换皮人。”
“什么?你说毛皮商吗,那种管兔子叫兔儿,还拿兔皮冒充松鼠皮的人?”比尔博问。
“我的天哪,不,不,不,不!”甘道夫说,“巴金斯先生你要是办得到就千万别犯傻;看在老天的份上,只要你在他家方圆一百英里以内,就千万别再提毛皮商这个词,也别提毛皮毯、皮斗篷、毛披肩、皮手筒任何这类倒霉的字眼!他是个换皮人。他能改换自己的外皮:有时候他是一只巨大的黑熊,有时候他是个高大强壮的黑发男人,长着粗壮的手臂和大胡子。我不能再跟你多说,不过这应该足够了。有人说他是一只熊,是巨人来到之前生活在大山里的古老大熊的后代。还有人说,他是在斯毛格和其他恶龙来到世间这片土地之前,在半兽人从北方来到这一带山区之前,生活在这里的第一批人类的后代。我不晓得哪种说法正确,不过我认为后一个说法比较真实。他不是那种可以问长问短的人。
“无论如何,他绝不是中了魔法才这样,他就是这个样子。他住在一片橡树林中,有一栋大木屋;作为人,他饲养牛马,它们几乎和他自己一样神奇。它们为他干活,和他说话。他不吃它们;他也不打猎,不吃野生动物。他养了一窝又一窝凶猛的大蜜蜂,主要靠奶油和蜂蜜为生。作为熊,他的活动范围十分广大。有一次,我看见他晚上独自坐在卡尔岩顶上,看着月亮沉落到迷雾山脉后面去,我还听见他用熊语咆哮道:‘总有一天,他们会灭亡,我会回去!’就是因为这话,我相信他从前来自那道山脉。”
这下,比尔博和矮人有很多事情要琢磨,所以他们不再提问。他们面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山坡,走下山谷。天气变得十分炎热。有时他们会在树下休息,而饿到不行的比尔博连橡子都想捡来吃,可惜没有熟透的橡子掉到地上。
下午过了一半,他们开始注意到有大片大片初放的花朵,同一类的花都长在一起,就像有人种的一样。尤其是三叶草,有一丛丛随风摇曳的鸡冠三叶草,有紫三叶草,还有大片低矮的、散发蜜甜香味的白三叶草。空气中弥漫着嗡嗡声、呼呼声和叨叨声。到处都是忙碌的蜜蜂。好大的蜜蜂!比尔博从来没见过这种蜜蜂。
“要是有哪一只蜇我一口,”他想,“我准会肿成两倍大!”
这些蜜蜂比黄蜂还大。雄蜂比你的大拇指还要大得多,它们深黑色躯干上的黄色条纹像赤金一样闪亮耀眼。
“我们快到了。”甘道夫说,“我们走到他的养蜂场边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片由高大并且十分古老的橡树组成的林带,橡树林带后面是一道高高的刺棘树篱,你既看不到里面,也爬不过去。
“你们最好在这儿等着。”巫师对矮人们说,“我叫你们或吹口哨时,你们再跟上来——你们会看到我走的路——但是必须两个两个地来,注意,每一对之间要隔五分钟。邦伯最胖,一个顶俩,他最好在最后独自来。来吧,巴金斯先生!这条路拐过去有一扇大门。”说完,他带着胆颤心惊的霍比特人沿着树篱走了。
他们很快来到一扇又高又宽的木门前,只见门内有花园和一群低矮的木头建筑,有些是用未经切割的原木建造,屋顶盖着茅草:有谷仓、马厩、棚屋,还有一幢长长的、低矮的木屋。在大树篱内的南面,有一排排的蜂房,顶部呈钟形,是用麦秆编成的。巨大的蜜蜂飞来飞去,爬进爬出,空中充满了它们的响声。
巫师和霍比特人使劲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沉重大门,沿着一条宽阔的小路朝房子走去。有几匹毛色润泽、修饰得十分整洁的马小跑着穿过草地凑上前来,一脸聪明地朝他们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朝建筑物飞奔而去。
“它们去告诉他有陌生人来了。”甘道夫说。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三面由木屋和两侧长长的厢房组成的庭院。庭院中央横着一根大橡树的树干,旁边有许多砍下来的树枝。有个彪形大汉站在附近,长着浓密的黑胡子和黑头发,裸露的双臂和双腿上肌肉虬结。他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羊毛外衣,倚在一把大斧头上。那几匹马站在他身边,鼻子抵着他的肩膀。
“啊!他们来啦!”他对马说,“他们看起来不危险。你们可以走了!”他哈哈大笑,放下斧头,走上前来。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他粗声粗气地问,像座塔似的站在他们面前俯视着甘道夫。至于比尔博,他能轻易地从这巨汉的双腿间小跑过去,就算不低头也碰不到那人棕色上衣的下摆。
“我是甘道夫。”巫师说。
“从没听说过。”那人咆哮着说,“这个小家伙又是什么玩意儿?”他说着弯下腰,皱着浓密的黑眉毛打量着霍比特人。
“这是巴金斯先生,一位出身名门望族、名声无可挑剔的霍比特人。”甘道夫说。比尔博鞠了一躬。他无帽可脱,并且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掉了许多扣子。“我是个巫师。”甘道夫继续说,“我听说过你的大名。如果你没听说过我,也许你听说过我的好表亲拉达加斯特?他住在黑森林南部边界附近。”
“听说过,就巫师而言,我相信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我以前时常见到他。”贝奥恩说,“好吧,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或者你说你是谁了。你想干什么?”
“跟你说实话吧,我们丢了行李,还差点迷了路,现在很需要帮助,或者至少给些指点。我这么说吧,我们跟山里的半兽人闹得很不愉快。”
“半兽人?”大汉没那么粗声粗气了,“啊哈,这么说是你们跟他们发生了冲突,是吗?你们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们?”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穿过一处必须要走的隘口,他们在夜里突然袭击了我们。我们是从西边的地区来到这里的——说来话长。”
“那你最好进屋来给我讲讲,如果不会讲上一整天的话。”说着,那人在前面领路,穿过院子里一扇黑色的门进入屋内。
他们跟着他来到一间宽阔的大厅里,大厅中央有个火堆。虽然是夏天,却仍有一堆柴火在燃烧,烟升到被熏黑的椽子上,搜寻着屋顶上开的一个出气口。他们穿过这个只有火堆和上方开口照亮的昏暗大厅,穿过另一扇较小的门,来到一个类似于游廊的地方,支撑的木柱都是一整根一整根的树干。游廊朝南,仍很暖和,西沉的阳光斜照进来,盈满了游廊,给花朵一直长到台阶边的花园染上了一层金晖。
他们在木制长凳上坐下,甘道夫开始讲他的故事。比尔博一边晃荡着两条悬空的腿,一边观看着花园里的花朵,想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因为其中有一半他以前见都没见过。
“我带着一两个朋友翻越山岭……”巫师说。
“一两个?我只看到一个,而且是很小的一个。”贝奥恩说。
“好吧,说实话,我没想带很多人来打扰你,我得先弄清楚你是不是很忙。如果可以的话,我去喊他们一声。”
“行,你去喊吧!”
于是,甘道夫吹了一声又长又尖的口哨。不久,梭林和多瑞就沿着花园小径来到房前,站在他们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你指的是一到三个!”贝奥恩说,“但这两个不是霍比特人,他们是矮人!”
“‘橡木盾’梭林,愿为您效劳!多瑞愿为您效劳!”两个矮人又鞠了一躬。
“我不需要你们效劳,谢谢。”贝奥恩说,“但我看你们倒需要我效劳。我不太喜欢矮人;不过如果你真的是梭林(我相信你是瑟罗尔的孙子、瑟莱因的儿子),你们一行人都值得尊敬,而且你们是半兽人的敌人,不会在我的地盘上搞破坏——顺便问一声,你们打算干什么?”
“他们要去探访父辈的领地,过了黑森林还要往东走,”甘道夫插嘴说,“我们来到你的地盘上纯属意外。我们打算穿过高隘口,本来应该把我们带到你这片地方南边的那条路上,可就在那时候我们遭到了邪恶的半兽人的袭击——我正要告诉你。”
“那就继续说吧!”贝奥恩从来都不是很讲礼貌。
“我们遇上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岩石巨人出来扔石头,我们在隘口附近找到了一个山洞躲避,霍比特人和我,以及几个同伴……”
“你把两个叫作几个?”
“噢,不,事实上不止两个。”
“他们在哪儿?被杀了,被吃了,还是回家了?”
“噢,不,我吹口哨的时候他们好像没有全来。我看,大概是不好意思。你瞧,我们很怕人太多了你招待不过来。”
“继续,再吹一次口哨!看来我得开一场聚会了,再多来一两个也没什么区别。”贝奥恩咆哮道。
甘道夫又吹了口哨;哨音未落,诺瑞和欧瑞就到了,因为,你要是还记得,甘道夫之前交代他们,每隔五分钟来两个人。
“哈啰!”贝奥恩说,“你们来得相当快啊——你们躲在哪里?怎么一下子就蹦出来了!”
“诺瑞为您效劳,欧瑞为您……”他们才开口,贝奥恩就打断了他们。
“谢谢你们!我需要帮忙时我会开口。坐下,让我们继续听这个故事,不然还没讲完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甘道夫接着说:“我们才刚睡着,山洞后面就裂开一道口子,半兽人出来抓住了霍比特人、矮人和我们的一大队小马——”
“一大队小马?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巡回演出的马戏团?还是你们带了很多货物?还是你们向来把六个叫作一大队?”
“噢不!事实上,不止有六匹小马,因为我们也不止六个人——哎,这不又来了两个!”就在这时,巴林和杜瓦林出现了,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胡子都扫到石板地上了。大汉一开始紧皱眉头,但他们竭尽全力,表现得极其礼貌,不断点头、哈腰、鞠躬,在膝盖前挥舞兜帽(以得体的矮人方式),直到他眉头舒展,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他们看起来真滑稽。
“一大队,是吧,”他说,“挺滑稽的一支队伍。进来吧,我快乐的伙伴们,你们叫什么名字?我现在不需要你们效劳,只要你们的名字;说完过来坐下,别在那儿摇摆了!”
“巴林和杜瓦林。”他们说,不敢生气,然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显得一脸惊讶的样子。
“现在继续讲吧!”贝奥恩对巫师说。
“我讲到哪儿了?噢,对——讲到我没被抓。我用一道闪电宰了一两个半兽人——”
“好!”贝奥恩咆哮道,“这么说,当个巫师还是不错的。”
“——然后趁那道裂口合拢之前溜了进去。我跟着下到了主厅,里面挤满了半兽人。半兽人头领在那里,身边有三四十名武装卫士。我心里想:‘即使他们没被铁链拴在一起,一打人怎么对付得了这么多半兽人呢?’”
“一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八个叫作一打。还是你还有伙伴没从藏身的地方蹦出来啊?”
甘道夫说:“嗯,是,看样子这会儿又来了两个——我想来的是菲力和奇力。”这两人适时出现了,站在那里微笑着鞠躬。
“够了!”贝奥恩说,“坐下,安静点!快接着说吧,甘道夫!”
于是甘道夫继续讲他的故事,一直讲到黑暗中的战斗、发现下层的大门,以及发觉巴金斯先生下落不明时他们的惊慌。“我们数了数自己的人数,发现霍比特人不见了。只剩下十四个人了!”
“十四!这是我头一回听说十个人少一个是剩下十四个。你是说九个人吧,要不就是你还没把你那一伙人的名字全都告诉我。”
“噢,当然你还没见过欧因和格罗因。哎呀!他们来了。我希望你能原谅他们的打扰。”
“让他们全都来吧!快点!过来,你们两个,坐下!不过你瞧,甘道夫,现在我们只有你和十个矮人,还有那个丢了的霍比特人,加起来总共就十一个人(不算那个丢了的),不是十四个,除非巫师计数跟其他人不同。不过现在你继续讲故事吧。”贝奥恩把自己的表现控制得很好,但他确实对甘道夫讲的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要知道,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对甘道夫描述的那片山岭了如指掌。当他听到霍比特人又出现了,他们从山崩的斜坡滑下来,以及树林里有狼群围成圈时,他又是点头又是低吼。
当甘道夫讲到他们爬到树上,狼群在底下将他们团团围住时,贝奥恩起身大步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我要是当时也在那里就好了!我会给他们来点比焰火更厉害的!”
“嗯,”甘道夫说,很高兴看到自己的故事给对方留下了好印象,“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当时我们在树上,狼群在我们下方发狂,森林里有些地方开始着火燃烧,这时,半兽人从山上下来,发现了我们。他们高兴得大喊大叫,唱歌取笑我们。五棵杉树上有十五只小鸟。”
“老天啊!”贝奥恩吼道,“别假装说半兽人不会数数。他们会。十二不等于十五,他们很清楚。”
“我也清楚。还有比弗和波弗。刚才我不敢冒昧介绍他们,不过他们来了。”
比弗和波弗走了进来。“还有我!”邦伯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他很胖,还很生气被留到最后。他不肯等五分钟,前面两个刚走,他马上就跟上了。
“好吧,这下你们有十五个人了。既然半兽人会数数,我想树上的人都在这里了。现在我们也许可以听完这个故事不被打岔了。”巴金斯先生这才看出甘道夫有多聪明。不断打岔确实让贝奥恩对故事更感兴趣,而这个故事也让他没有把矮人当作可疑的乞丐一样立刻赶走。只要办得到,他从不邀请别人进屋。他的朋友很少,又都住在很远的地方;而且他从不同时邀请两个以上的朋友来他家。现在,他竟让十五个陌生人坐在他的游廊上!
等巫师讲完整个故事,讲完大鹰的救援经过以及他们一行人如何被带到卡尔岩时,太阳已经落到迷雾山脉的群峰背后,贝奥恩花园里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
“很棒的故事!”他说,“我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精彩的故事了。如果所有的乞丐都能讲这么好的故事,他们就会发现我这人更好心。当然,这一切也可能都是你编的,不过不管怎么说,为了这故事也值得给你们一顿晚饭吃。让我们吃点东西吧!”
“好的,承蒙款待!”他们异口同声说道,“万分感谢!”
大厅里这时已经相当暗了。贝奥恩拍了拍手,四匹漂亮的白色小马和几条身子狭长的灰狗就小跑进来。贝奥恩用一种古怪的语言对它们说了些什么,听着就像把动物的叫声变成了语言。它们又出去了,不久又回来,嘴里衔着火把。它们将火把在火堆上点燃,插在围绕大厅中央火堆的柱子上,那上面有一些低矮的托架。那些狗能随心所欲地用后腿站立,用前脚搬东西。它们很快就从墙边上取出木板和支架,在火堆旁搭成桌子。
只听一阵“咩—咩—咩”的叫声,就见一只大黑公羊领着几只雪白的绵羊进了屋。一只带着一条边缘绣着动物图案的白桌布,其他几只宽宽的背上驮着托盘,里面摆着碗、盘子、刀子和木勺,那些狗接过东西,很快就在搁板桌上铺好桌布,摆上餐具。这些桌子非常低矮,矮得连比尔博都能舒舒服服地坐在桌前。在他们旁边,一匹小马推来两张低座长凳给甘道夫和梭林坐,凳子上有宽大的灯芯草座垫,凳子腿又短又粗。在搁板桌的另一头,它把贝奥恩的黑色大椅子也推过来,也是同样的样式(他坐在椅子上时,两条粗壮的腿在桌下伸得远远的)。贝奥恩的大厅里就只有这些椅子,他把它们做得像桌子一样矮,大概是为了那些神奇的动物伺候他时方便。其他人坐在什么东西上头呢?他们可没被忘记。其他的小马滚来了一些圆圆的木墩子,形状像鼓,都磨得光滑锃亮,矮得连比尔博都能坐。众人很快就在贝奥恩的餐桌边坐好,这个大厅里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的聚会了。
他们在这里吃了一顿晚饭,或者说正餐。自从告别埃尔隆德,离开西边的“最后家园”之后,他们就没吃过像样的晚餐。火把和火堆的亮光在他们周围闪烁,桌上还点着两支高高的、蜂蜡做的红蜡烛。用餐期间,贝奥恩一直用他抑扬顿挫的低沉嗓音讲述迷雾山脉这一侧荒野的故事,尤其是那片黑暗又危险的森林,它向南北两面绵延至远方,离这里骑马约有一天的路程,挡在他们东去的路上——那就是可怕的黑森林。
矮人们一边听,一边摇晃胡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很快就必须冒险进入那座森林。在越过迷雾山脉之后,那是他们去到恶龙的老巢之前所要经过的最危险的区域。晚餐结束后,他们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但贝奥恩似乎越来越困了,不大理会他们。他们谈的最多的是金银珠宝以及用铁匠的手艺打造的器物,而贝奥恩显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他的大厅里没有金器或银器,除了刀子,几乎就没有金属制品。
他们在桌前坐了很久,喝着木制酒碗里盛满的蜂蜜酒。外面黑夜降临了。大厅中央的火堆又添了新柴,火把已经被熄灭了。他们仍坐在跃动的火光中,大厅的柱子高高地耸立在他们背后,柱子顶端黑乎乎的,就像森林中的树木。不知是魔法还是什么,比尔博觉得椽子间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还有猫头鹰的叫声。很快他也打起了瞌睡,所有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直到他突然一下子惊醒。
那扇巨大的门嘎吱作响,猛然关上了。贝奥恩走了。矮人们盘腿坐在火堆周围的地板上,不一会儿就唱起歌来。有些歌词记载如下,但实际上歌词比这多得多。他们唱了很久很久:
阵风吹掠凋萎的石楠,
林中片叶却纹丝不动:
那里日夜笼罩着暗影,
黑暗的事物悄悄潜行。
阵风从冷山上吹袭,
犹如潮水咆哮起伏;
树枝呻吟,森林悲泣,
落叶满满铺上了大地。
阵风从西到东不稍停,
森林里没有一点动静,
但沼泽响遍刺耳锐声,
那就是风里阵阵啸鸣。
吹折野草花穗,
嘶嘶吁嘘,芦苇轻响,
风儿吹过摇荡的池塘,
撕碎了寒天里飞驰的朵朵絮云。
阵风吹过那荒凉的孤山,
在恶龙的巢穴上盘旋:
焦黑荒凉的岩石铺满一地,
到处飘散着滚滚飞烟。
它翱翔远离了这个世界,
越过夜晚的浩瀚洋面。
月亮乘风扬帆启航,
吹拂着星辰如光芒跳跃。
比尔博又开始打瞌睡。甘道夫突然站了起来。
“我们该睡觉了,”他说,“我是说我们,不是说贝奥恩。在这个大厅里,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休息,但我警告大家别忘了贝奥恩离开我们之前说的话:日出之前你们绝不能到外面游荡,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比尔博发现在大厅的一侧已经铺好了床,就在柱子和外墙之间一处高出地面的平台上。给他准备的是一个小小的草垫和羊毛毯。尽管现在是夏天,他还是很高兴地钻进被窝里。火渐渐熄了,他也睡着了。可是到了半夜他醒了过来,火堆只剩余烬。从呼吸声可以判断,矮人和甘道夫都在熟睡。高挂在天上的月亮正透过屋顶的烟孔往下窥看,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银光。
外面传来一声咆哮,还有一种像是什么巨型动物在门口蹭来蹭去的噪音。比尔博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想知道是不是在魔法中变身的贝奥恩,还有变成熊的贝奥恩会不会进来杀了他们。他一头钻到毯子底下把脑袋蒙上,尽管心里很害怕,最后还是睡着了。
他早晨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他躺的地方在阴影里,有个矮人被他绊倒,“扑通”一声从平台上滚到地板上。原来是波弗,比尔博睁开眼睛时他正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快起来,懒骨头,”他说,“要不然早餐就没你的份了。”
比尔博跳起来,喊道:“早餐!早餐在哪儿?”
“多半都在我们的肚子里。”其他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的矮人回答,“但剩下的都在外面的游廊上。打从太阳出来,我们就一直在找贝奥恩;可是到处都不见他的踪影,不过我们一出去就发现早餐已经摆好了。”
“甘道夫在哪里?”比尔博一边问一边朝外走,以最快的速度去找吃的。
“噢!出去了,去什么地方了吧。”他们告诉他。但是他一整天都没看到巫师的影子。直到傍晚,就在日落之前,巫师才走进大厅,霍比特人和矮人们正在大厅里吃晚饭,贝奥恩手下那些神奇的动物们已经伺候了他们一整天,这时也仍在旁边伺候着。至于贝奥恩,他们从昨天晚上起就没见到或听到他,对此他们都感到困惑。
“招待我们的主人哪儿去了?你这一整天又在哪儿?”他们全都大声问道。
“一次问一个问题——吃过晚饭后再问!我从早餐起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终于,甘道夫推开了盘子和酒壶,掏出烟斗来——他吃了整整两个大面包(上面涂满大量的黄油、蜂蜜和凝脂奶油),还喝了至少一夸脱[15]的蜂蜜酒。“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他说,“——但是天啊!这真是个吐烟圈的好地方!”事实上,有老长一段时间,他们没从他嘴里掏出一句话来,他只是忙着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让它们绕着大厅的柱子转,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和颜色,最后还让它们一个个追逐着从屋顶上那个洞飘出去。要是从屋外看,它们一定显得非常古怪,一个接一个地冒到空中,有绿的、蓝的、红的、银灰的、黄的、白的;大的,小的;小的穿入大的,一起连成8字的形状,再像一群小鸟一样飞向远方。
“我去探查熊迹了。”他终于说,“昨晚这外面一定有过一场熊的定期聚会。我很快就明白,痕迹不可能全是贝奥恩弄出来的,因为太多了,而且大小不一。我应该说,有小熊、大熊、平常的熊,还有巨大的熊,全都在外面跳舞,从夜里一直跳到快要天亮。他们几乎来自四面八方,只是没有河对岸西边从迷雾山脉来的。那个方向只有一组脚印——不是过来的,而是从这里离开的。我跟着这组脚印一直走到了卡尔岩。脚印在那里下了河,消失在河里,但是过了卡尔岩之后的水太深太急,我蹚不过去。你们记得吧,从这边河岸涉过浅滩去到卡尔岩很容易,但另一侧是悬崖,矗立在漩涡滚滚的河道里。我不得不走了好几英里,才找到一个河宽水浅的地方,足以让我涉水游过去,然后再往回走好几英里,重新找到踪迹。到那时候,我要跟上已经太迟了。它们径直朝迷雾山脉东侧的松树林去了,就是前天晚上我们和座狼举行过一场愉快的小聚会的地方。现在,我想我连你们的第一个问题也回答了。”甘道夫说完,坐在那里久久不发一语。
比尔博觉得自己明白了巫师的意思。“要是他把座狼和半兽人全引到这里来,我们该怎么办?”他喊道,“我们全都会被抓住杀掉的!我记得你说过,他不是他们的朋友啊。”
“我是说过。所以别傻了!你还是赶紧去睡觉吧,你的脑袋都发蒙了。”
霍比特人被说得十分沮丧,而且看来他也无事可做,只好上床睡觉了。矮人们还在唱歌,他就睡着了,可是那个小脑袋里还在疑惑着贝奥恩的事,直到他做了个梦,梦见成百上千只黑熊在院子里跳舞,它们踏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在月光下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在大家都睡着以后他又醒了,并且听见和前一晚上一模一样的刮擦声、拖着脚走路声、鼻息声和咆哮声。
第二天早晨,他们全被贝奥恩亲自叫醒。“你们都还在这儿啊!”他说。他拎起霍比特人,笑道:“看来你还没被座狼、半兽人或恶熊给吃掉。”他极其无礼地戳了戳巴金斯先生的背心。“小兔子吃了面包和蜂蜜,又长胖长精神了。”他咯咯笑着,“来,再多吃点!”
于是他们全都跟着他去吃早餐了。贝奥恩变了,他兴高采烈,看起来心情好得出奇,他讲了一些有趣的故事,把大家全逗得哈哈大笑。他们也没必要再花时间去猜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他对他们这么好,因为他自己都讲出来了。他过了河,直接进到山里——从这一点,你可以猜到他能走得非常快,至少在变成熊的时候可以。看到那片烧焦的狼群聚集的林间空地,他很快查明他们说的这部分故事是真实的;他所查明的还不仅如此,他抓到了在树林里游荡的一只座狼和一个半兽人。他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消息:半兽人巡逻队仍和座狼一起在搜索那群矮人,因为半兽人头领的死,以及狼王烧伤的鼻子,还有巫师的火焰烧死了许多狼王得力的卫士,让他们气得半死。他们在他的威逼之下就说了这么多,但他猜还有比这更邪恶的阴谋在进行,半兽人全军和他们的座狼盟友恐怕很快就会大举进袭,侵入群山阴影笼罩的地界搜捕矮人,或对生活在那里的人类和动物进行报复,他们认为就是他们庇护了矮人。
“你们的故事很精彩,”贝奥恩说,“而现在我核实过了,就更喜欢它了。你们得原谅我没有轻信你们的说法。你们如果住在黑森林边缘附近,也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话,除非你跟他熟得像亲兄弟,或胜似亲兄弟。实际上,我只能说我已经尽快赶回家来看看你们是否安全,并且会尽量帮助你们。从今以后,我会更欣赏矮人一些。杀了半兽人头领,杀了半兽人头领!”他一个劲儿地自言自语,咯咯笑着。
“你把那个半兽人和那只座狼怎么样了?”比尔博突然问道。
“都来看看吧!”贝奥恩说,他们跟着他绕到房子前面。一个半兽人的脑袋插在大门外,紧挨着稍远一点的树上钉着一张座狼皮。贝奥恩是个凶猛的敌人。但现在他是他们的朋友了,而甘道夫认为把整个故事和他们旅行的原因告诉他,是明智之举,这样他们才能争取到他所能提供的最大帮助。
贝奥恩答应给他们的帮助是这样的。为了帮他们走到那座森林,他将为每个人提供小马,为甘道夫提供一匹马,还将给他们装载食物。只要他们不浪费,这些食物够他们吃上几个星期,而且尽可能打包得便于携带——坚果、面粉、一罐罐密封的干果、红陶罐装的蜂蜜,还有烘烤过两次、可以长时间保存的饼,这种饼他们只要吃一点就能走很远的路。饼的做法是他的不传秘技之一;不过,就像他的大多数食物一样,饼里也有蜂蜜,非常好吃,就是吃了让人口渴。至于水,他说在森林的这一边他们不用带,因为沿路有溪流和泉水。“但是,你们穿过黑森林的路又黑暗、又危险,而且很艰难。”他说,“森林里很难找到水,也很难找到食物。这时候还不是坚果成熟的季节(不过在到达森林另一头的时候,季节可能已经过去了),而坚果差不多就是那里长的唯一能吃的东西。那里的野兽黑暗、古怪并且凶恶。我会给你们装水用的皮囊,还会给你们一些弓和箭。不过我相当怀疑你们在黑森林里找到的东西是否真的没有害处,能吃能喝。我知道那里有一条小溪,水黑而且湍急,就横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你们千万不能喝那水,也不能用它洗漱;因为我听说它具有魔力,能使人昏昏欲睡,忘掉一切。在那暗影幢幢之地,我认为你们射不到任何无害或有害的东西,如果你们不离开正路——而你们绝对不要离开正路,不管什么原因。
“我能给你们的忠告就这些了。一过森林边界,我就帮不上你们的忙了;你们只能全靠运气和勇气,以及我送给你们的食物。我得要求你们在森林的入口处将我的马和小马打发回来。但我祝你们一路顺风,如果你们回程又走这条路的话,我家的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当然,他们对他表示了一番感谢,不停脱下兜帽连连鞠躬,并多次说道:“木头大厅的主人啊,愿意为您效劳!”但是,他那些郑重告诫的话让他们的心情都低落了下去,觉得这趟冒险比他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而且,即使他们闯过了路上的重重危险,还有恶龙在终点等着呢。
那天一整个上午,他们都在忙着准备东西。中午过后不久,他们和贝奥恩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饭后他们便骑上贝奥恩借给他们的坐骑,纷纷跟他道别,然后出了大门快速离去。
他们一离开贝奥恩领地东边高高的树篱,便转向北,然后朝西北方前进。他们遵照他的建议,不再往那条位于他地盘南边的森林大道去了。倘若当初他们沿着隘口下来,他们就会顺着一条来自山中的小河走,那条小河在卡尔岩以南几英里处汇入大河。在汇合的地方有一处水比较深的渡口,他们的马要是还在,就可以骑马涉水过去。过河之后有一条小路通向森林的边缘和老森林路的入口。但贝奥恩警告过他们,如今半兽人常走那条路,至于森林路本身,他听说它的东边开口已经被丛生的草木堵住,遭到废弃,并且通向无法通行的沼泽地,过沼泽的小径也早就湮没了。而且,它的东边开口一直都在孤山南边很远,所以他们即使到了森林另一边,仍然需要向北行进,路途艰难又漫长。卡尔岩的北边,黑森林的边缘离大河的边界更近,虽然那里离迷雾山脉也很近,但贝奥恩建议他们走这条路。因为从卡尔岩往正北方向骑马走几天,就会到达一个地方,从那里可以走上一条鲜为人知的、穿过黑森林的小路,几乎直达孤山。
贝奥恩说:“半兽人不敢在卡尔岩以北一百英里的范围内越过大河,更不敢靠近我家——这里在夜间戒备森严!——不过是我的话,就会快马加鞭;因为如果他们迅速发动袭击,就会在南边渡河,扫荡整个森林边缘,截住你们的去路,而座狼跑得比小马快。但是,你们朝北走还是比较安全的,尽管你们好像在走回头路,往他们的大本营接近——这会是他们最意想不到的,他们要抓你们也得骑更长的路。现在快走吧,尽快赶路!”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这时不声不响地骑马前进,只要遇到平坦的草地就纵马奔驰。左边是黑黢黢的群山,远处的一线河流与夹岸的树木越来越近。他们出发时太阳刚刚过午,到了傍晚,周围的大地洒满了夕阳金色的光辉。这情景让人很难想象后面有半兽人在追赶,所以在离开贝奥恩家很多英里后,他们又开始有说有唱,把前方那漆黑的林中小路忘到了脑后。但是到了晚上,暮霭四合,群峰映衬着夕照显得狰狞,他们停下来扎营,轮流放哨。大多数人睡得都不安稳,梦中老是听见搜猎的狼嗥和半兽人的吼叫。
第二天黎明依然晴和明朗。地面上笼罩着一层秋天般的白雾,空中寒意弥漫,不一会儿红彤彤的太阳就从东方升起,薄雾消散了。阴影还长,他们就再次上马出发。就这样,他们又骑了两天,其间见到的只有草、花、鸟和零星的树木,偶尔还能看到小群的赤鹿中午时分在树荫下吃草或歇息。有时候,比尔博看到鹿角从长草丛中伸出来,他起初还以为那是枯树枝。由于贝奥恩说过,他们应该在第四天一早到达森林的入口,所以第三天晚上,他们急于赶路,即便在黄昏甚至入夜之后仍继续在月光下往前骑行。天色渐渐变暗,比尔博觉得自己向左右两边张望的时候,看到了一头巨熊朦胧的身影,也在朝同一个方向潜行。然而他若壮起胆子向甘道夫提起,巫师只说:“嘘!别管它!”
次日他们在黎明前就出发了,尽管夜里没睡多久。天刚放亮他们就看见森林好似迎上前来,或者说活像一堵阴森的黑墙横在面前,等待着他们。地势开始爬升,越来越高,霍比特人感到有一股寂静逐渐向他们逼近。鸟儿唱得少了,鹿也没影了,就连兔子都看不见了。到了下午,他们已经来到黑森林的檐下,差不多就在外围树木向外舒展的粗大树枝下休息。这些树的树干巨大,长着树瘤,枝条扭曲,叶子又黑又长。树上长着藤蔓,垂落到地面上。
“啊,黑森林到啦!”甘道夫说,“北方世界最大的一座森林。我希望你们喜欢它的模样。现在,你们必须把借来的这些棒极了的小马打发回去。”
矮人们听见这话想发牢骚,但巫师却说他们都是蠢货。“你们大概以为贝奥恩离得很远;才不是那么回事。而且,无论如何你们最好都遵守承诺,因为他非常不好惹。巴金斯先生的眼睛可比你们尖多了,你们难道没看见每天天黑以后都有一只大熊跟着我们一起前进,或者坐在月光下远远地看着我们的营地。这可不光是为了保护你们,给你们带路,同时也是为了看顾那群小马。贝奥恩也许是把你们当朋友,但他可是把他那些动物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你们根本猜不到,他允许矮人骑着这些小马跑这么远又跑这么快,是对你们多大的恩惠;你们同样也猜不到,如果你们想把小马带进森林里,会有什么下场。”
“那你那匹马怎么办?”梭林说,“你可没提到要把它送回去。”
“我是没提,因为我不会把它送回去。”
“那你的承诺怎么兑现?”
“这归我操心。我不会把马打发回去,我还要骑它呢!”
听了这话,他们才知道甘道夫要在黑森林的边缘跟他们分手,都大失所望。可是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主意。
“这事在我们之前给放在卡尔岩上的时候就讲好了。”他说,“争论是没有用的。我告诉你们了,我在南边有急事要办;因为操心你们这群人的状况,我已经耽搁了。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们可能会再见面,当然,也可能不会。这取决于你们的运气,以及你们的勇气和判断力;我派巴金斯先生跟你们一起去。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他的能耐比你们猜想得要大,你们不久就会明白的。比尔博,打起精神来,别愁眉苦脸的。梭林一行人都振作起来!这毕竟是你们的探险。想想最终能获得的宝藏吧,至少在明天早上之前,别去想森林和恶龙!”
到了隔天早上,他还是说一样的话。所以,现在他们无计可施了,只得在靠近森林入口处找到的一泓清泉那里把水囊灌满,然后把行李从小马的背上卸下来。他们尽量公平地分担了这些行李,尽管比尔博觉得自己那份重得累死人,而且他一点也不乐意背着这些东西一英里又一英里地跋涉向前。
“你不用担心!”梭林说,“行李很快就会变轻的。要不了多久,到食物开始短缺的时候,我想我们都会巴不得自己的背包更重一点。”
随后,他们终于跟小马们告别,让它们掉头回家了。它们欢快地小跑离去,似乎很高兴能把黑森林的阴影抛在尾巴后面。随着它们离开,比尔博发誓自己看到一个像熊一样的东西也离开了树林的阴影,跟在它们后面摇摇晃晃地离去。
现在,甘道夫也跟众人告别了。比尔博坐在地上,心里非常难过,真希望自己能跟在巫师身边坐上他的高头大马。他刚刚在吃完一顿(非常简陋的)早饭之后进了森林,虽是早晨,林子里却暗得像黑夜一样,而且十分神秘。“有种监视和等待的感觉。”他自言自语道。
“再见!”甘道夫对梭林说,“再见,各位,再见!现在,你们的路是笔直穿过森林。不要偏离这条小路!——如果偏离,你们千分之九百九十九再也找不到它,再也出不了黑森林了。如此一来,我想,我,或者任何别的人,就都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我们真的一定要穿过去吗?”霍比特人呻吟道。
“是的,你们得穿过去!”巫师说,“如果你们想到达森林另一边的话。你们要么穿过去,要么放弃。而我是不会允许你现在退出的,巴金斯先生。我为你有这种念头感到丢脸。你可得替我照顾这些矮人。”他哈哈大笑。
“不!不!”比尔博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难道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吗?”
“有的,如果你愿意绕路向北走大约两百英里,再往南走双倍那么远。但即使那么走,你也找不到一条安全的路。世间这部分区域,已经没有安全的路了。记住,你现在已经越过了大荒野的边缘,无论走到哪里,都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乐事。从北边你还没绕过黑森林,就会先到灰色山脉的山坡上,那里可是毫不夸张,到处都是半兽人、大半兽人,还有其他不堪言状的可怕奥克。从南边你还没绕过它,就会进入死灵法师的地盘;即使是你,比尔博,也不需要我来告诉你那个黑暗妖术师的故事。我可不推荐你们靠近任何他的黑塔能远眺看见的地方!紧紧跟着这条森林小路走,打起精神,冀望最好的结果,你们要是命大福大,就会有走出来的一天,看到长沼泽位在下方,过了沼泽就是高耸在东方的孤山,亲爱的老斯毛格就住在那儿,不过我希望他没有在等你们。”
“你可真会安慰人啊。”梭林低声吼道,“再见!你要是不跟我们一起去,就别再啰唆,赶紧走吧!”
“那就再见啦,这回真的再见啦!”甘道夫说着调转马头,朝西骑去。但他怎么也忍不住要再说最后一句话。在他还没彻底走出他们听力所及范围的时候,他转身把手合在嘴边向他们喊话。他们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传来:“再见!要乖啊,照顾好自己——不要离开小路!”
然后他才策马疾驰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噢,再见,快走吧!”矮人们嘟嘟囔囔,更加生气了,因为失去他着实让他们满心沮丧。现在,整个旅程中最危险的部分开始了。他们各自肩负分配好的沉重背包和皮水囊,转身离开照耀外面大地的阳光,一头扎进了黑暗的森林。
[15]一英制夸脱约1136.5225毫升。——编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