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英)J.R.R. 托尔金著;邓嘉宛,石中歌,杜蕴慈译2026-07-06 11:3517,283

苍蝇与蜘蛛

他们鱼贯而行。小路的入口就像那种通向一条幽暗隧道的拱门,由两棵靠在一起的大树构成,它们太老,树上缠绕的藤蔓和悬挂的地衣也太多,只剩下寥寥几片发黑的叶子。小路本身很窄,在树干之间蜿蜒穿绕。不一会儿,森林入口的光亮就变得像个远处的明亮小洞,林子里静得出奇,以至于他们的脚步像在砰然作响,而所有的树都朝他们俯下身来倾听。

等到眼睛适应了林子里的幽暗,他们可以在暗绿的微光中依稀看出两侧一小段距离开外的景象。偶尔,会有一缕细细的阳光从高处树叶的缝隙里侥幸地漏下来,且更走运地没被树叶下方纠结在一起的大树枝和枯细枝挡住,又细又亮地直射在他们面前。但这很少见,并且很快就完全见不到了。

树林里有黑松鼠。随着比尔博那双敏锐又好奇的眼睛适应暗中视物,他能不时瞥见它们飞奔离开小路,闪避到树干背后。林子里还有各种怪异的声音:呼噜声、拖沓行走声和灌木丛中的匆促移动声,以及森林地面上经年累月厚厚堆积着的树叶里发出的声音,但是他看不到是什么东西发出了这些声音。他们所见最恶心的东西是蜘蛛网:又黑又密的蜘蛛网,上面的蛛丝粗得出奇,常常从这棵树牵到那棵树,或者缠绕在两旁较低的树枝上。但是没有蛛丝横在小路上,至于这是因为某种魔法使小路保持通畅,还是另有其他原因,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打心眼里讨厌起这片森林,就像他们痛恨半兽人的坑道一样,而且,这片森林似乎更让人看不到一点走到尽头的希望。但是他们不得不继续走啊走,即便他们早已无比渴望看到太阳和天空,无比渴望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在这座森林的屋顶下没有空气流动,只有无尽的静止、黑暗和闷热。就连习惯了开山凿矿,长期生活在没有阳光的地底的矮人,也有所感觉。而比尔博这个喜欢在洞里安家,但不喜欢夏天待在洞里的霍比特人,只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窒息。

夜晚是最糟糕的。森林里变得一片漆黑——不是你随口说的“漆黑”,而是真正的漆黑:黑得你真正什么也看不见。比尔博试着在自己鼻子前面挥了挥手,却压根儿看不见它。好吧,也许说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也不对,他们能看见许多眼睛。他们全紧紧地挤在一起睡觉,轮流放哨。轮到比尔博的时候,他看到周围的黑暗中有闪烁的微光,有时一对黄眼睛,有时一对红的或绿的眼睛在不远处盯着他,然后慢慢变暗、消失,随后又在另一个地方慢慢亮起来。有时候它们就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向下一闪一闪的,那时候最可怕。但他最不喜欢的是那种苍白吓人、鼓突出来的眼睛。“是昆虫的眼睛,不是动物的眼睛,”他想,“只是它们这也太大了。”

虽然天气还不算太冷,他们还是尝试在夜里点燃警戒的篝火,不过很快就放弃了。火光招来了成百上千只眼睛把他们团团包围,然而这些生物,不管它们究竟是什么,都非常小心,始终不让自己的身形暴露在微弱的火光中。更糟糕的是,火光还招来了成千上万只深灰和黑色的飞蛾,有些差不多有你的手掌那么大,就在他们的耳朵旁边拍打着翅膀,呼呼作响。他们受不了这些蛾子,也受不了那些黑得像大礼帽的巨大蝙蝠。于是他们熄掉了火堆,夜里就坐在这无边无际的怪诞黑暗中打瞌睡。

在霍比特人看来,这一切似乎没完没了,堪称度日如年。他老是觉得肚子饿,因为他们极其审慎地分配带来的食物。尽管如此,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森林却似乎还是一成不变,他们不禁焦虑起来。食物不是永远都吃不完,事实上已经开始短缺了。他们试图射些松鼠来做补给,结果在浪费了很多箭之后才在小路上射到一只。但是当他们把它烤了以后,发现它难吃得很,于是他们不再射杀松鼠了。

他们还很渴,因为剩下的水也不多了,这一路上他们既没见到泉水,也没看到小溪。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有一天,他们发现所走的小路被一条奔流的河拦住了。水流湍急又强劲,但横断小路的水面算不上很宽,水色乌黑,或者说,在幽暗中看起来是乌黑的。幸亏贝奥恩警告过他们要提防这条河,不然他们恐怕不管它是什么颜色的都会喝了,还会在河边把空掉的皮水囊装满。不过这时他们只想着怎么过河而不把自己弄湿。这里本来有一座跨河的木桥,但桥已经烂塌了,只剩下河岸附近的几根折断的桥桩。

比尔博跪在河边朝前张望,喊道:“对岸有条船!但为什么不在这一边?”

“你认为它有多远?”梭林问。如今他们都知道了,比尔博的眼睛是他们当中最尖的。

“一点也不远。我看不超过十二码。”

“十二码!我看至少有三十码,不过我的眼睛已经不像一百年前那么好使了。再说十二码跟一英里地没多大差别。我们跳不过去,也不敢蹚过去或游过去。”

“你们谁会抛绳子?”

“那有什么用?船肯定是拴着的,就算我们能钩住它也没用,何况钩不钩得中还两说。”

“我不认为它是拴着的,”比尔博说,“当然了,在这种光线下我也没十足把握。但在我看来,它只是被拉到岸上了,那里地势低,就是小路往下通到水里的地方。”

“多瑞的力气最大,但菲力最年轻,而且眼神最好。”梭林说,“过来,菲力,看你能不能看见巴金斯先生说的那条船。”

菲力认为他看得见。于是,当他久久盯着对岸,在心里估计方向的时候,其他人给他拿来了一根绳子。他们带了好几根绳子,这会儿在最长那根的绳头上绑了一个大铁钩,这些铁钩原本是用来把背包固定在肩头背带上的。菲力把它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甩向河对岸。

“扑通”一声,铁钩掉进了水里!“不够远!”比尔博盯着前方说,“再远个一两英尺你就能抛上船了。再试一次。我想,河水的魔力还没强到你只是碰一下打湿的绳子就能伤害你。”

菲力把绳子拉回来,捡起铁钩,不过心里还是怕有事。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把钩子甩出去。

“稳住!”比尔博说,“这次你把它甩到对岸的树林里了。把它轻轻地拉回来。”菲力慢慢地收绳子,过了一会儿,比尔博说:“小心!铁钩落到船上了,希望能钩住。”

它确实钩住了。绳子绷紧,菲力拉不动了。奇力来帮他,然后又来了欧因和格罗因。他们使劲拉啊拉,突然一下子全都仰面摔倒在地。还好,一直张望着的比尔博抓住了绳子,并用棍子挡开了冲过河来的小黑船。“快救船!”他喊道,巴林及时赶来抓住了小船,没让它顺着湍急的水流漂走。

“它到底是拴着的。”他说,看着还耷拉在船头已经扯断的船索,“拉得好,伙计们;幸好我们的绳子更结实。”

“谁先过河?”比尔博问。

“我先吧,”梭林说,“你跟我一起走,还有菲力和巴林。小船一次只能装这么多人。之后是奇力、欧因、格罗因和多瑞;再是欧瑞和诺瑞,比弗和波弗;最后是杜瓦林和邦伯。”

“我老是最后一个,我不乐意。”邦伯说,“今天该轮到别人了。”

“谁叫你这么胖。你既然这么胖,就必须在最后等船的载重最轻时过。别发牢骚违抗命令,不然你就要倒霉了。”

“船上一根桨也没有。你们要怎么把船弄到对岸去?”霍比特人问。

“再给我一根绳子和一个铁钩。”菲力说。等他们把东西准备好,他尽力把铁钩朝前方的黑暗中高高抛去。绳子没有掉下来,所以他们知道它一定是钩在树枝上了。“上船吧,”菲力说,“一个人用力拉钩在对岸树上的绳子,另一个人拿好我们第一次钩船的钩子,等我们安全到达对岸后,重新把钩子钩上,你们就可以把船拉回来。”

依靠这样的方法,他们很快就安全地渡过了这条有魔法的小河,到了对岸。然而,杜瓦林把收成圈的绳子套上胳膊,刚爬出小船,(还在嘀嘀咕咕的)邦伯正准备跟上,倒霉的事就真的发生了。前面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幽暗中突然闪现出一头飞奔的鹿的身影。它径直冲进矮人群里,把他们撞翻在地,接着纵身一跃。它高高跃起,那强有力的一跃竟越过了水面。但它并没有在对岸安全落地。梭林是唯一一个还稳稳站着,并且头脑清醒的人。他们一上岸,他就弯弓搭箭,以防任何暗中看守小船的人出现。此时他又快又准地一箭射向这跃起的野鹿。它在对岸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重重阴影将它吞没,不过他们听到它的蹄声很快凌乱起来,随即归于寂静。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为这一箭喝采,比尔博就发出一声哀号,顿时将他们想吃鹿肉的念头全部打消。“邦伯掉进河里了!邦伯要淹死了!”他喊道。事情果真如此。方才邦伯刚一只脚踏上地面,那头雄鹿就朝他冲来,并从他头上跃了过去。他一个趔趄,把船推离了岸边,自己也翻跌进了漆黑的水里,他双手抓不住岸边滑溜的树根,同时小船也慢慢打着转漂开,消失不见了。

众人奔到岸边时,还能看见他的兜帽浮在水面上。他们赶紧朝他抛去一根带钩的绳子。他的手总算抓住了绳子,大家马上把他拉上岸来。当然,他从头发到靴子都湿透了,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当大家把他平放在岸上时,他已经沉睡过去了,而且一只手死命抓着绳子,他们怎么拉扯也无法把它从他手里弄出来。他们使尽一切办法,都没法把熟睡的他叫醒。

他们呆立在他身边,诅咒自己的霉运和邦伯的笨手笨脚,悲叹失去了小船,没了船他们就无法回去寻找那头雄鹿。这时,他们才察觉树林里隐隐传来号角声,以及远处狗的吠叫声。于是他们全都不出声了;他们坐下来,似乎能听到小路北边有一场大狩猎的声音,尽管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动也不敢动。邦伯继续呼呼大睡,胖胖的脸上挂着微笑,似乎不再挂怀所有折磨他们的烦恼了。突然,前面的小路上出现了几头白鹿,是一头母鹿和几头小鹿,毛皮雪白,而先前那头雄鹿是一身黑。它们在阴影中微微发光。不等梭林叫喊出声,三个矮人已经跳起来,射出了箭。似乎没人射中目标。鹿群掉过头,像来时一样静悄悄地消失在树林间,而矮人们白白地朝它们背后射了许多箭。

“住手!住手!”梭林喊道,但为时已晚,亢奋的矮人已经浪费掉了最后的几支箭,这下贝奥恩送给他们的弓也没用了。

那天晚上,一群人全都闷闷不乐,接下来的几天里,这种闷闷不乐的情绪愈演愈烈。他们已经渡过了那条有魔法的小河,但在河这一边,小路依然就像之前一样蜿蜒向前,森林里看起来毫无变化。然而,他们要是多了解一点这座森林,并且多想想听见狩猎的响声、看见小路上出现白鹿意味着什么,他们就会明白自己终于接近了森林东部的边缘。如果他们能保持勇气和希望,他们很快就会走到树木稀疏、能重见阳光的地方。

但他们不知道这一点,并且邦伯沉重的身躯成了大家的负担,他们竭尽全力抬着他前进,四人一组轮流承担这个累人的活计,其余的人则分担那四人的背包。要不是这些行李在最后几天变得越来越轻,他们根本没法这么做。但是,不管装满食物的背包有多么沉重,与挂着微笑陷入沉睡的邦伯相比,都不算什么。几天后,水尽粮绝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们在树林里看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只有真菌和叶子苍白、气味难闻的草药。

离开那条有魔法的小河大约四天后,他们来到一个大多数树木都是山毛榉的地方。这个变化最初让他们高兴了一阵子,因为这里没有灌木丛,阴影也不那么深浓了。他们周围有一种发绿的光,让他们在一些地方可以看见小路两边一段距离外的情况。然而,这光只让他们看见一排排笔直的灰树干,无穷无尽,就像昏暗的巨大殿堂里的柱子。这里有空气流动,有风的声音,只是听起来很悲伤。几片树叶簌簌地飘落下来,提醒他们外面已经入秋了。他们的脚在无数个过往秋天累积下的枯叶中沙沙踩过,这些枯叶给森林铺上了一层深红色的地毯,还飘过小路边缘,积在路面上。

邦伯还在昏睡,他们都变得疲惫不堪。有时他们会听到令人不安的笑声。有时远处还会传来歌声。那笑声发自动听的嗓音,不是半兽人的声音,歌声也很美,但听起来怪异又陌生,没让他们感到舒心,反而让他们想趁着还有力气,加紧离开这个地方。

两天后,他们发现这条小路正在向下倾斜,没过多久,他们就进了一座几乎长满巨大橡树的山谷。

“这该死的森林没有尽头吗?”梭林说,“总得有人爬上树去,看看能不能把头伸到树冠上头,看一看四周。唯一的办法是在小路边选一棵最高的树。”

当然,那个“有人”指的就是比尔博。他们挑他,是因为爬上去的人必须把头探出最顶上的叶子,所以这人必须够轻,让最高最细的树枝也能承受他的重量。可怜的巴金斯先生从来没怎么爬过树,但是他们把他托上一棵正好长在小路边上的巨大橡树最低的枝干,他不得不尽最大的努力往上爬。他在纠结缠绕的树枝中奋力前进,那些细枝多次弹到他的眼睛上;他被大树枝上的老树皮搞得浑身青苔和污垢;他不止一次打滑,幸好每次都及时稳住了自己;最后,他在一个似乎根本没有趁手树枝的麻烦之处,经过一番可怕的挣扎,终于接近了树顶。在这过程中他一直在想,树上会不会有蜘蛛,还有,回头他(除了跌落)要怎么下去。

终于,他把头探出了树冠顶,然后发现果然有蜘蛛。不过它们只是普通大小的蜘蛛,而且它们是在追捕蝴蝶。比尔博几乎被光线闪瞎了双眼。他能听见矮人在底下很远的地方冲着他大喊,但他无法回答,只能抓紧树枝,拼命眨动眼睛。阳光十分灿烂,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适应。等他适应之后,他看见四周是一片深绿色的海洋,树叶在微风中如浪起伏沙沙作响。到处都是蝴蝶,成百上千的蝴蝶。我想它们应该是一种“紫蛱蝶”,一种喜欢在橡树树梢上飞舞的蝴蝶,只不过这些蝴蝶根本不是紫色的,它们黑得就像黑丝绒,看不到任何斑纹。

他注视了这些“黑蛱蝶”很久,享受着微风吹拂在头发和脸上的感觉;但最终矮人们的呼喊——现在他们干脆就在底下不耐烦地跺脚了——提醒了他真正的任务。情况可不妙。他极目望去,无论是朝哪个方向,都看不到树木和树叶的尽头。他那颗因为看见阳光、感受微风而变得轻松起来的心,现在又一直沉到了脚尖:回到底下没东西可吃了。

实际上,我跟你们说过,他们离森林的边缘不远了。比尔博要是见多识广,就会意识到他爬的那棵树尽管本身很高,却长在一座宽阔山谷靠近谷底的地方,所以从树顶上望出去,周围的树就像一个大碗的边缘一样向四周膨胀上去,他根本不能指望看出森林究竟延伸了多远。但是他不明白这一点,只能满怀绝望地爬下了树。等他终于回到地面,他身上到处擦伤,热汗直淌,苦不堪言,而且回到底下的阴暗中,又什么也看不见了。而他的报告很快使其他人和他一样苦不堪言。

“这座森林向四面八方没完没了地延伸下去!我们该怎么办?派个霍比特人给我们又有什么用!”他们叫道,仿佛这都是比尔博的错。他们根本不想听什么蝴蝶,而他告诉他们微风有多美好时,他们就更生气了,因为他们身体太重,无法爬上去感受。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的残渣碎屑;第二天早晨,他们醒来时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们依旧饿得抓心挠肝咬牙切齿,第二件事是下雨了,到处都有雨水滴下来,重重滴落在森林的地面上。这只提醒了他们,每个人还都渴得火烧火燎,却丝毫没有缓解的办法:站在巨大的橡树下张嘴等雨滴碰巧落到舌头上是没法解渴的。没想到,这时唯一给他们带来一丝安慰的竟是邦伯。

他突然醒了,坐起来挠着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饿,因为他已经把自打那个五月的早晨他们出发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忘了。他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在霍比特人家里的聚会,他们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相信在那之后他们所经历的诸多冒险。

当他听说没有东西可吃的时候,当场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因为他觉得非常虚弱,两腿打晃。“我干吗要醒过来!”他叫道,“我正在做着美梦,梦见自己走在一座森林里,跟这座森林很像,只是那里灯火通明,树上挂着火把,灯盏在树枝上摇晃,地面上燃着篝火。那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一场永远不散的宴会。出席的森林之王头戴树叶编成的王冠,还有欢乐的歌声,我数不过来也形容不出有多少东西可吃,有多少东西可喝。”

“你不用试着形容了。”梭林说,“老实说,你要是讲不出别的,那就最好别开口。就这样我们也已经觉得你够烦的了。要是你再不醒来,我们就要把你留在森林里,让你继续做那个愚蠢的梦;即使你好几个星期缺吃少喝,抬着你走依旧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把空空的肚子上的腰带勒紧,拎起空空的行囊和背包,沿着小路向前跋涉,对于在倒下和饿死之前走出森林不抱多大的希望。那一整天,他们就这样缓慢、疲惫地往前走;而邦伯一直在哀号,说他的腿撑不住了,他想躺下来睡觉。

“不行,你不能睡!”他们说,“让你的两条腿派上用场,我们已经抬着你走得够远了。”

岂知他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步也不肯再往前走了。“你们要走就走吧,”他说,“我只想躺在这里睡觉,梦见吃的,要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弄到吃的。我希望我再也别醒过来。”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不远的巴林喊道:“那是什么?我想我看见森林里有光在闪烁。”

他们全往前望去,只见在很远的地方,黑暗中似乎有一团红色的光在闪烁。接着,在它旁边又冒出一团接一团的红光。就连邦伯也站了起来,众人随即朝着光亮往前奔,顾不上那是不是食人妖或半兽人。光亮在他们前方,在小路的左侧,当他们终于来到与光平行的地方,他们才看清楚那是在树下燃烧的火把和篝火,但离他们走的小路颇有一段距离。

“看来我的美梦要成真了。”邦伯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说。他想一头冲进树林到火光那儿去,但其他人都清楚记得巫师和贝奥恩的警告。

“要是我们把命搭在那儿回不来,再好吃的宴席也不成。”梭林说。

“可是没有宴席,我们也快要没命了啊。”邦伯说,比尔博打心眼里赞同他的看法。他们为此反反复复争论了很久,最终同意派两个探子先潜行到火光附近去摸清情况。但接着他们又在派谁去的问题上意见不一,似乎谁也不急于冒着迷路并再也找不到朋友的风险去碰运气。最后,饥饿征服了他们,警告被抛到脑后,因为邦伯一直在描述他梦中的森林盛宴上所有好吃的东西。于是,他们全都离开了小路,一起一头扎进了森林。

经过好一番缓慢潜行与匍匐前进,他们绕过树干,偷偷看向一片砍伐掉一些树、整平了地面的林间空地。那里有许多人,看起来像精灵,都穿着绿色和棕色的衣服,坐在砍伐留下的树桩上,围成一个大圈。他们中间生着一堆篝火,周围有些树上也扎着火把;但最令人眼红的景象是,他们全在大吃大喝,开心大笑。

烤肉的香味是那么诱人,以至于他们没等彼此商量一下,就都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冲进围成一圈的人里,一心只想讨点吃的。跑在第一的人刚踏进空地,所有的火光就像中了魔法一样灭掉了。有人踢了篝火,只见闪烁的火星四射迸溅开来,然后消失。他们迷失在一片彻头彻尾的漆黑当中,连彼此都找不到,至少一时半会儿没找到。他们在黑暗中像没头苍蝇一样瞎闯,绊倒在圆木桩上,撞到树上,大喊大叫,肯定把森林方圆几英里内的一切都吵醒了。最后,他们总算成功聚在了一起,摸索着清点了人数。当然,到这时他们已经完全忘了小路是在哪个方向。他们彻底迷了路,至少在天亮之前毫无指望。

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在原地安顿过夜;他们甚至不敢在地上寻找食物残渣,生怕再次走散。但他们躺下没多久,比尔博刚开始昏昏欲睡,第一个轮值放哨的多瑞就压低嗓门叫道:

“火光在那边又亮起来了,比刚才还多。”

大家都跳了起来。果然,不远处有数十团闪烁的火光,他们还清楚地听到了说话声和笑声。于是,大家排成单行纵队,每人搭着前一人的后背,蹑手蹑脚地往光亮处挪去。当他们走近时,梭林说:“这次不要急着冲上去!我不说话,谁也不许离开藏身的地方。我会派巴金斯先生一个人先去跟他们谈谈。他不会吓着他们的——(比尔博心里想:“那他们吓着我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他们不会对他做什么恶劣的事。”

众人走到光圈边缘时,他们突然从背后推了比尔博一把。他还没来得及戴上戒指,就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片耀眼的火焰和火把中。这很糟糕。所有的火光再次熄灭,顿时又是一片漆黑。

如果说上一次把大家聚集起来已经十分费力,这次就更糟了。他们直接就找不到那个霍比特人了。他们每次清点人数,都只有十三个。众人大喊大叫:“比尔博·巴金斯!霍比特人!你这该死的霍比特人!喂!霍比特人,你这可恶的家伙,你在哪里?”他们吼了一堆诸如此类的话,可是没人回答。

就在他们觉得无望,打算作罢的时候,纯系运气,多瑞绊到了他。黑暗中他以为自己是被一根木头绊倒在地,然后才发现那是蜷缩成一团睡得死沉的霍比特人。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摇醒,醒来以后,他一点也不高兴。

“我做了多美妙的梦啊,”他嘟嘟囔囔说,“梦到了一顿最豪华的晚餐。”

“天啊!他变得跟邦伯一个样了。”他们说,“别跟我们讲梦里的事。梦里的大餐都是画饼充饥,我们又吃不到。”

“在这个鬼地方,我要美食怕是也只能靠梦见了。”他喃喃说道,一边在矮人身边躺下,想着再度入睡,重回他刚才做的美梦中。

但森林里先前出现的火光并不是最后一次。之后夜晚将尽,轮到守哨的奇力又跑来叫醒大家,说: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开始齐齐冒出耀眼的火光——肯定是有什么魔法让成百上千支火把和很多火堆一下子点燃起来。你们听,还有歌声和竖琴的声音!”

众人躺着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是按捺不住想靠近,再看看能不能求得帮助。他们又上前去了,这次探寻的结果却是一场灾难。他们这时看见的宴会比前两次更盛大、更豪华;在长长一列宴饮者的上首坐着一位森林之王,金发上戴着树叶编成的王冠,跟邦伯描述过的梦中人物十分相像。那群精灵互相传递着碗,有的还越过火堆传递,有些人在弹竖琴,还有很多人在唱歌。他们闪亮的头发上插着鲜花;绿色和白色的宝石在他们的衣领和腰带上闪闪发光;他们的面容上和歌声中都洋溢着欢乐,歌声嘹亮、清朗又动听。梭林走了过去,站到他们中间。

歌声骤停,一片死寂当头罩下。所有的火光全灭了。篝火朝上一蹿,化成一股股黑烟。腾起的灰烬飞进众矮人的眼里,树林里再次充满了他们的喧闹叫嚷。

比尔博发现自己在绕着圈跑(他自己这么认为),并且不停地喊着:“多瑞、诺瑞、欧瑞、欧因、格罗因、菲力、奇力、邦伯、比弗、波弗、杜瓦林、巴林、‘橡木盾’梭林!”而他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其他人同样在他周围绕着圈跑(偶尔还会喊一句“比尔博”)。但其他人的叫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过了一会儿,他觉得他们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似乎变成了呼救声,但最后所有的响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被遗落在死寂和黑暗中。

那是他最悲惨的时刻之一。不过,他很快就下定决心,认定在天亮之前做什么都是瞎折腾,而且他也没希望吃到任何早餐来恢复体力,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实在无济于事。于是,他背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绝非最后一次想起他那遥远的霍比特洞府里那些美好的食品储藏室。就在他沉浸在培根、鸡蛋、烤面包和黄油的臆想里时,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有个就像一根黏糊糊的结实绳子的东西挨上了他的左手,他想挪开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被同样的东西缠住了,以至于他一要起身就跌在了地上。

这时,在他打瞌睡时一直忙着把他绑起来的大蜘蛛从他背后朝他扑上来。虽然他只能看到那东西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它毛茸茸的腿正在挥舞,把那令人恶心的蛛丝一圈圈缠绕在他身上。幸亏他及时回过神来,不然他很快就会完全动弹不得了。即便如此,他也经过了一番拼死挣扎,才挣脱了那些蛛丝。他用双手拼命打开那个怪物——它想用毒针把他蜇晕,就像小蜘蛛对付苍蝇一样——直到他想起他的剑,把它拔了出来。蜘蛛见状朝后跳开,他抓紧时间割断了缠住双腿的蛛丝。之后就轮到他进攻了。蜘蛛显然不熟悉身边带着这种“螫刺”的生物,否则它就会逃得更快。比尔博趁它还没不见踪影,及时扑了上去,一剑正中它的眼睛。它立刻发狂了,又蹦又跳,每条腿都可怕地抽搐挥舞着,直到比尔博再给了它一下,把它砍死。然后他就倒下了,好一阵子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他回过神来,周围还是日常森林里白天那种昏暗光线。那只死掉的蜘蛛就在他身边,他的剑刃上沾染着黑色的污血。没有巫师、矮人或任何人的帮助,巴金斯先生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杀死了这只巨大的蜘蛛,这不知为何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感觉自己变了一个人。当他在草上擦干净剑刃,把剑插回剑鞘时,尽管肚子空空如也,他却觉得自己更凶猛、更大胆了。

“我要给你起个名字,”他对自己的剑说,“就叫你刺叮吧。”

说完之后,他开始动身去探索。这片森林阴森又寂静,不过显然他首先得去找他的朋友们,他们多半离得不太远,除非他们被精灵(或更糟糕的东西)俘虏了。比尔博觉得大声喊叫并不安全,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琢磨着小路是在哪个方向,以及他应该先朝哪个方向去寻找矮人。

“唉!为什么我们没谨记贝奥恩和甘道夫的忠告!”他哀叹,“瞧瞧我们遇上了多大的麻烦!我们!要真是‘我们’就好了,孤零零一个人真可怕。”

最后,他尽可能猜了昨天夜里那些呼救声所传来的方向——凭着运气好(他天生运气就不错),他多多少少猜对了,往后你就会知道的。决定之后,他尽量手脚轻巧地悄悄往前走。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们,霍比特人都很擅长安静移动,尤其是在树林里;而且,比尔博在出发前还戴上了戒指。因此,那些蜘蛛既没看见也没听见他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了一段路,接着注意到前面有个地方黑影特别浓重,哪怕放在这片森林里也显得更黑,就像一片从未逝去的午夜。走近之后,他看出那是蜘蛛网造成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重叠交缠在一起的蜘蛛网。冷不防,他看见还有一些巨大可怕的蜘蛛盘踞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尽管戴着戒指,他也吓得浑身发抖,生怕被它们发现。他站在一棵树背后,盯着那群蜘蛛观察了一会儿,接着,在树林的一片寂静中,他意识到这些令人厌恶的生物正在交头接耳地说话。它们的声音很轻,是一种吱吱和嘶嘶声响,但他能听出它们所说的很多词句。它们在谈论矮人!

“真是一场激烈的搏斗,但很值得。”其中一只说,“他们的皮肯定厚得要命,但是我敢打赌,里面的汁液一定很鲜美。”

“没错,把他们吊上一阵子,咱们就能好好吃上一顿。”另一只说。

“别吊太久,”第三只说,“他们比往常来得瘦。我猜他们最近没怎么吃东西。”

“我说,宰了他们吧。”第四只说,“现在就宰,死了以后再吊上一阵子。”

“我保证,他们这会儿都死了。”第一只说。

“他们才没死。我刚才还看见有一个在挣扎。我看他是美美睡了一觉刚醒过来。我让你们瞧瞧。”

说着,一只肥大的蜘蛛沿着一根蛛绳跑去,一直跑到一根高枝上,那里挂着一排十二个捆包。比尔博直到这时才头一次注意到它们在阴影里晃荡,他惊恐地看到有只矮人的脚从捆包的底部戳出来,此外还能看到这里戳出一个鼻尖,那里戳出一撮胡子或一顶兜帽。

那只蜘蛛朝最胖的一个捆包爬过去——“我敢打赌,那一定是可怜的老邦伯。”比尔博想——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戳在外头的鼻子。里头传来一声被闷住的吼叫,接着一只脚趾头戳出来朝蜘蛛狠狠踢去。邦伯还活着。只听“噗”的一声,像踢在没了气的足球上,那只恼羞成怒的蜘蛛从树枝上掉了下去,全靠吐出来的丝才及时把自己吊在半空没坠地。

其他蜘蛛哈哈大笑。“你说得很对,”它们说,“这些肉还活着,还会踢脚呢!”

“我很快就会结果他的性命。”气急败坏的蜘蛛嘶嘶地说,又爬回了树枝上。

比尔博明白,是他该行动起来的时候了。他够不着那些在树上的畜生,也没有弓箭可以射它们。他环顾四周,只见这地方有一条似乎已经干涸的小河道,里面有许多石头。比尔博可是个扔石头好手,没一会儿工夫他就找到一块十分光滑又称手的鹅卵石。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经练过用石头打东西,直到兔子、松鼠,甚至鸟儿,一看到他弯腰都会闪电般逃之夭夭;即使长大以后,他仍然花许多时间玩掷环套桩、扔飞镖、射杆子、滚木球、九柱戏这类需要瞄准目标投掷的安静游戏——事实上,除了吐烟圈、猜谜和烹饪,他还会做好多事,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而现在也没时间多说了。就在他挑捡石头的时候,那只蜘蛛已经爬到了邦伯身边,眼看邦伯就要没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比尔博投出了石头。石头“啪”的一声打在蜘蛛头上,它顿时失去知觉从树上跌落,“噗”的一声掉在地上,所有的腿都蜷成一团。

第二块石头呼啸着穿过一张大蜘蛛网,扯断了网上的粗丝,击落了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它也“啪”的一声跌落,死了。随后蜘蛛的领地里一片大乱,我可以告诉你,它们暂时把那些矮人抛在了脑后。它们看不见比尔博,但可以从石头飞来的方向大致估计他的位置。它们以闪电般的速度向霍比特人奔来,又向四面八方抛出长长的蛛丝,空中似乎布满了飘动的罗网。

然而比尔博早就溜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如果可能的话,把这群怒气冲冲的蜘蛛引得离矮人越远越好;让它们变得多疑、激动和愤怒。等到有大约五十只蜘蛛聚到他之前所站的地方,他又向它们以及停在它们后面的蜘蛛扔了更多石头。然后,他在树林中跳起舞唱起歌来,想激怒它们,让它们都来追他,同时也让矮人们听到他的声音。

他唱道:

老又肥的蜘蛛在树上把网结!

老又肥的蜘蛛看我呀看不见!

癞癞蛛[16]呀癞癞蛛!

你要不要停下来,

停下结网来把我找见?

老笨蛋枉自肥又大,

老笨蛋没法找我呀!

癞癞蛛呀癞癞蛛!

你快扑通掉下去!

在树上你永远抓不住我!

歌词也许谈不上太好,但你别忘了,这是他紧急关头自己乱编的。不管怎么说,他达到了目的。他一边唱一边又扔了几块石头,并且重重跺脚。差不多林子里所有的蜘蛛都来追他了:有些落到地上,有些在树枝上爬得飞快,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在黑暗的空中抛出新的蛛丝。它们循着他的声音飞奔而来的速度比他预料的要快得多。它们气炸了。就算没有他扔石头这回事,也没有哪只蜘蛛乐意被人叫作“癞癞蛛”,而“笨蛋”当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侮辱。

比尔博赶紧又转移到一个新的地方,但有几只蜘蛛已经跑开了,分头奔向它们居住的那片林间空地的不同地方,把树干之间有空隙的地方全都织上网。很快,霍比特人就会被包围在它们织出来的厚厚的蛛网中——至少蜘蛛们是这么打算的。这时,站在围猎他的织网昆虫中央的比尔博,鼓起勇气又唱起了新的歌:

懒罗伯,疯科伯[17],

正在织网要把我捉。

比起别的肉我鲜美得多,

可它们还是找不见我!

调皮的小苍蝇我就在这;

你真是又肥又懒惰。

用你那些疯蛛网,

使尽力气也抓不到我。

他边唱边转过身,只见两棵大树之间最后的空隙也被蜘蛛网封住了——幸好那张网织得不太像样,只是几股比平常粗两倍的大蛛丝在树干之间匆匆来回绕了几圈而已。他拔出小剑,把蛛丝斩成几段,唱着歌走了。

蜘蛛们看到了那把剑,但我想它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因此一整群蜘蛛立刻沿着地面和树枝朝着霍比特人紧追过去,挥舞着毛茸茸的腿,嘴里噼啪作响吐着丝,眼睛鼓凸,愤怒得直吐白沫。它们跟着比尔博进了森林,而比尔博走到他敢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掉头偷偷往回跑,声音比耗子还轻。

他明白,自己只有一点点宝贵的时间,蜘蛛们追腻了,就会回到它们吊挂矮人的树上来。他得在这段空当里把大伙儿救出来。拯救行动中最糟糕的一步是爬到那根长长的、吊挂着捆包的树枝上。如果不是有只蜘蛛凑巧留下一根蛛丝从树上垂挂下来,我想他是办不到的。尽管蛛丝老是粘住他的手,弄得他手很疼,他还是靠着它的帮助爬了上去,只是没料到撞上一只身体臃肿、行动迟缓,还很邪恶的老蜘蛛,它是留下来看守这些俘虏的,一直忙着东戳戳西捏捏,要看他们哪个最多汁最好吃。它本想趁别的蜘蛛都不在的时候就开始大快朵颐,但是巴金斯先生眼疾手快,那只蜘蛛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挨了他一剑,从树枝上滚下去,死了。

比尔博的下一步是释放一个矮人。他该怎么做才好?如果他割断吊着矮人的蛛丝,那些倒霉的矮人就会从高处重重摔落到地面上。他沿着树枝蠕动前进(这让所有可怜的矮人像熟透的水果一样挂在枝头晃荡),到了第一个捆包前。

他看看从顶端戳出来的蓝色帽尖,心里想:“不是菲力就是奇力。”接着又靠着从缠绕的蛛丝里戳出来的长鼻子尖判断,“多半是菲力。”他探出身子设法割断了缠住矮人的那些又韧又黏的蛛丝,果不其然,随着一阵踢打和挣扎,大半个菲力露了出来。菲力的胳肢窝底下还黏着蛛丝,他甩动僵硬的四肢的模样,就像那些滑稽的扯线木偶随着钢丝的拉扯上上下下摆动——我恐怕得说,比尔博真的看笑了。

经过一番折腾,菲力爬上了树枝。他在树上被吊了大半个晚上外加一整天,整个人被蛛丝一圈圈捆得密密匝匝只露出鼻子能喘气,又中了蜘蛛的毒,这些都让他难受得不得了,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去帮霍比特人解救同伴。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那些讨厌的蜘蛛丝从眼睛和眉毛上扯下来,至于胡子,他不得不把大部分胡子给割了。于是,他俩齐心协力,开始把矮人一个又一个拉上来,砍断蛛丝,将人解救出来。他们的情况都不比菲力好,有些甚至更糟。有的几乎没法呼吸(你瞧,长鼻子有时候还是很有用的),有的中毒更深。

就这样,他们救出了奇力、比弗、波弗、多瑞和诺瑞。可怜的老邦伯真是筋疲力尽了——他最胖,所以老是不停地被掐啊捏啊戳啊的——他直接从树枝上滚下去,“砰”的一声掉到地上,幸好是落到了厚厚的落叶上,他干脆就躺那儿了。但是,眼看还有五个矮人挂在树梢上,蜘蛛们却开始返回了,它们比先前更加怒火满满。

比尔博立刻冲到树枝离树干最近的地方,打退那些爬上来的蜘蛛。他救菲力的时候把戒指摘了下来,忘记戴回去,所以这会儿蜘蛛们开始唾沫飞溅,嘶嘶说道:

“我们可算看到你了,你这可恶的小家伙!我们会吃了你,把你的皮囊和骨头吊在树上。呃!他有根刺是吧?哼,我们还是会抓到他的,然后把他大头朝下吊上一两天。”

与此同时,其他矮人也在解救剩下的俘虏,用刀割断蛛丝。很快所有的矮人都自由了,只是还不清楚接下来会怎么样。昨天夜里蜘蛛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们,但那是因为他们毫无防备,又是在黑暗中。这次看来免不了一场恶斗了。

突然,比尔博注意到有些蜘蛛已经围住了躺在地上的老邦伯,又把他捆上了,正在把他拖走。他大喊一声,砍向面前的蜘蛛。它们飞快闪开,他手忙脚乱地从树上下去,正好落在地上那些蜘蛛中间。他的小剑对它们来说可是一种新式的螫刺。它东戳西刺得好厉害!当他刺向它们时,剑锋闪耀着喜悦的光芒。眼看已经有六只蜘蛛被刺死,其余的纷纷四散逃开,把邦伯留给了比尔博。

“下来!下来!”他对着树枝上的矮人喊道,“别待在上头又被网住!”因为他看到那些蜘蛛又蜂拥爬上附近所有的树,正沿着一根根大树枝爬到矮人的头顶上。

矮人们要么爬,要么跳,要么干脆往下掉,十一个人跌成一堆,大多数都摇摇晃晃站不稳,腿脚不听使唤。终于,算上可怜的老邦伯,他们十二个人总算聚齐了。邦伯由他的表亲比弗和兄弟波弗一人一边搀扶起来;比尔博还在东蹿西跳,挥舞着他的刺叮;数百只愤怒的蜘蛛正从四面八方以及头顶上方瞪着他们。看起来真是凶多吉少。

于是,战斗开始了。矮人有的用刀,有的用棍,人人都能扔石头;比尔博用的则是他的精灵匕首。蜘蛛一次又一次被击退,被杀死了很多。但他们不可能坚持很久。比尔博几乎累垮了;矮人当中只有四个还能稳稳站着。很快,他们所有的人就会像精疲力竭的苍蝇一样被制服。蜘蛛已经开始在他们周围的树木之间织起网来。

最后,比尔博没有办法,只能把戒指的秘密告诉矮人。对此他深感懊恼,但别无选择。

“我要消失了,”他说,“我会尽量把蜘蛛引开;你们必须一起行动,朝相反的方向走。往左走,那边差不多就是通向我们最后看见精灵篝火的地方。”

要让他们明白他的意思绝非易事,他们头晕目眩,大喊大叫,又是挥舞棍棒又是投掷石头;但比尔博觉得他不能再拖下去了——蜘蛛们正在不断缩小包围圈。他突然戴上戒指消失了,惊得矮人们目瞪口呆。

不一会儿,从右边远处的树林里就传来了“懒罗伯”和“癞癞蛛”的喊声。那让蜘蛛们大为光火。它们停止进攻,有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癞癞蛛”这话让它们气到失去了理智。接着,比其他人更深领会到比尔博用意的巴林带头发起了进攻。矮人们紧聚成一团,向左边的蜘蛛扔出一波密集如雨的石头,奋力冲出了包围圈。这时,他们背后的喊声和歌声突然停了。

矮人们一边殷切盼望着比尔博不要出事,一边继续突围。不过他们的行动还不够快。他们身上余毒未消,又都疲累不堪,尽管后面许多蜘蛛紧追不舍,也只能一瘸一拐,蹒跚前行。他们时不时地必须转身和追上来的蜘蛛搏斗;有的蜘蛛已经爬到了他们头顶的树上,向下抛出黏黏的长蛛丝。

情况看来又变得非常糟糕,这时比尔博突然出现了,从侧面出其不意地攻向大惊失色的蜘蛛。

“继续走!继续走!”他喊道,“我来对付它们!”

他做到了。他来回奔跑,斩断蛛丝,砍断蛛腿,如果它们逼近,他就刺向它们肥硕的身体。蜘蛛们火冒三丈,口吐白沫,嘶嘶响着发出可怕的咒骂;但是它们已经对刺叮怕得要命,现在它重新出现了,它们不敢靠得太近。因此,尽管它们恨得咬牙切齿,它们的猎物还是缓慢但笃定地离去。这真是可怕到了极点的经历,感觉上花了好几个钟头。但最后,就在比尔博觉得自己的手再也举不起来刺上一剑的时候,蜘蛛们突然放弃了,不再追赶他们,而是失望地返回了它们黑暗的巢穴。

矮人们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圆形空地的边缘,这里曾经有精灵的火堆。他们不确定这是不是前一天晚上看到的那些火堆之一。但这类地方似乎遗留了某种良善的魔法,所以那些蜘蛛不喜欢。不管怎么说,这里的光线更绿,树枝也不那么浓密,不那么阴森吓人,他们有机会休息一下,缓一口气。

大家在那里躺了一阵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过他们很快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发问,要比尔博仔细解释他突然消失一事的来龙去脉,而找到那枚戒指的过程让他们大感兴趣,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巴林尤其坚持要比尔博把咕噜的故事、谜语之类,包括戒指的部分,都详细讲了一遍。但过了一段时间,光线开始变暗,众人又开始提出别的问题。他们在哪里?他们的小路在哪里?哪里有食物?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些问题他们问了又问,似乎都在期待从小比尔博那里得到答案。你由此可以看出,他们对巴金斯先生的看法已经大为改观,开始对他尊敬有加(正如甘道夫说过的那样)。事实上,他们不是单纯在发牢骚,而是真的期望他能想出一些帮助他们的妙计。他们心知肚明,要不是霍比特人,他们很快就都完蛋了;因此他们对他谢了又谢。有些人甚至起身来到他面前一躬到底,尽管往往因此栽倒在地,好半天都站不起来。即使知道了他消失的真相,他们也丝毫没有因此就减少对比尔博的尊敬;因为他们看出他有头脑,还有运气和一枚魔法戒指——这三样都是非常有用的财富。他们对他赞不绝口,让比尔博开始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是个大胆的冒险家。不过,要是能有点儿东西吃的话,他会觉得自己大胆得多。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点点吃的都没有;而且谁也没有力气去找吃的,或者去找那条没了影的小路。那条没了影的小路!比尔博疲惫的脑袋里再也想不出别的主意了。他只是呆坐在那里,盯着面前茫茫无尽的树林;过了一会儿,大家又都不出声了,除了巴林。别人都住了嘴、合上眼好一阵子之后,他还在自言自语,咯咯地笑着。

“咕噜!哎哟,我的天呐!原来他就是这样从我身边溜过去的,是吧?现在我明白了!巴金斯先生,你就是悄悄爬过来的对吧?你的纽扣在门阶上迸得到处都是!好个老比尔博——比尔博——比尔博——博——博——”接着他就睡着了,很长一段时间周遭都是彻底的寂静。

突然,杜瓦林睁开了一只眼睛,环顾众人。“梭林在哪儿?”他问道。

这可是晴天霹雳。显然,眼前他们只有十三个人,十二个矮人加一个霍比特人。梭林究竟到哪去了?他们胡思乱想着他究竟遇到什么厄运,是魔法还是黑暗的怪物;再想到自己迷了路躺在森林里,都不禁瑟瑟发抖。随着夜色越来越深,终至一片漆黑,他们也一个接一个睡着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稳,不断做着噩梦。他们又病又累,没有安排守卫,也没有办法轮流放哨,而我们必须暂时按下他们不谈。

梭林被抓要比他们早得多。你还记得比尔博踏进那圈火光,立刻像根木头一样倒地睡着了吧?第二次率先踏进去的是梭林,火光一灭,他就像块被施了魔法的石头一样倒下了。矮人在夜里迷路的叫嚷,他们被蜘蛛抓住并捆绑时的呼喊,以及第二天战斗的种种喧闹,这些他一概没有听见。随后,森林精灵来到他身边,把他绑起来带走了。

举行盛宴的当然就是森林精灵。他们不是坏人。如果说他们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不信任陌生人。尽管他们的魔法很强大,但就连在那个年代他们也十分警惕。他们与西方的高等精灵不同,他们更危险,不那么有智慧。因为他们当中大多数(连同他们散居在丘陵和群山中的亲族),都是从未去过西方仙境的古老精灵部族的后裔。光明精灵、渊博精灵和海洋精灵都去了西方,在那里生活了很长时间,因而变得更美丽、更有智慧,也更博学。他们发明了自己的魔法和绝妙的工艺,造出各种美丽又奇妙的事物,后来,他们当中有一些回到了这个广阔的世界上。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森林精灵在我们的日月微光中徘徊,但他们最喜爱群星;他们在如今已消失的那片土地上,在生长着参天树木的巨大森林中游荡。他们通常住在森林的边缘,从那儿他们有时会溜出来打猎,或者借着月光或星光在开阔的大地上骑马奔驰;后来,在人类来了以后,他们就越来越倾向在薄暮和黄昏时分行动。他们仍然是精灵,是善良的种族。

在黑森林东部边缘内几英里处的一个巨大山洞里,住着当时他们最伟大的国王。在他巨大的石门前,有一条河从森林高处流下来,穿行奔流,一直流到森林高地脚下的沼泽地里。这个巨大的山洞每一侧都开出无数的小山洞,蜿蜒深入地下,有许多通道和宽阔的大厅;但它比任何半兽人的住处都更明亮、更洁净通风,既不那么深暗,也不那么危险。事实上,国王的臣民大多在开阔的森林里生活和狩猎,他们在地上和树上建有房屋或小屋。山毛榉是他们最喜爱的树木。国王的山洞就是他的宫殿,是他坚固的宝库,也是他的子民抵御敌人的堡垒。

那儿也是他关押俘虏的地牢。因此他们把梭林拖进了山洞——不怎么客气,因为他们不喜欢矮人,并认为梭林是敌人。在古老的时代,他们曾与一些矮人发生过战争,他们指责那些矮人偷了他们的宝藏。公平地说,矮人这边给出的说法很不一样,他们说自己只是拿了应得的东西,因为精灵王曾和他们做过交易,要他们把黄金和白银打造成实物,后来又拒绝给他们报酬。如果说精灵王有什么弱点的话,那就是喜欢财宝,尤其喜欢白银和白色的宝石。虽然他库藏的宝物很丰富,但他总是渴望得到更多,因为他的珍宝还没有其他古代精灵王那么多。他的人民既不采矿,又不会加工金银珠宝,既不费神从事贸易,又不耕种土地。所有这一切,每个矮人都知之甚详,不过梭林的家族与我刚才提到的那场古老的纷争没有丝毫关系。因此,当他们解除了梭林的魔咒,他清醒过来以后,他对自己遭受的对待非常恼火;同时他也决定,旁人休想从他嘴里套出有关黄金或宝石的半个字来。

梭林被带到国王面前,国王严厉地看着他,问了他许多问题。但梭林只肯说他饿坏了。

“你和你的人为什么三次试图袭击我正举杯欢庆的子民?”国王问。

“我们没有袭击他们。”梭林回答,“我们是来讨点吃的东西,因为我们饿坏了。”

“你的朋友们现在在哪里?他们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估计他们还在森林里挨饿。”

“你在森林里干什么?”

“找些吃的和喝的,因为我们饿坏了。”

“但究竟是什么事把你们引到森林里来的?”国王生气地问。

听到这话,梭林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很好!”国王说,“把他带下去,好好看住,等到他愿意说出实话再说,就算他要等上一百年也行。”

于是,精灵们用皮带捆住他,把他关进最深处一个有坚固木门的牢洞里,然后离去。他们给了他吃的和喝的,虽然不算精致,但分量很足;因为森林精灵不是半兽人,即使是他们最痛恨的敌人,一旦俘虏了,他们也会合理对待。他们只对巨型蜘蛛这一种活物毫不留情。

可怜的梭林就这样待在了国王的地牢里。等他对获得面包、肉和水的欣慰心情一过,他就开始想他那些不幸的朋友这会儿怎么样了。其实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了;不过那是下一章的故事,而且是另一场冒险的开始,霍比特人再次展示出他是个有用的人才。

[16]原文是“attercop”,古语的“蜘蛛”,也用来比喻心思恶毒的人。“癞癞蛛”是蜘蛛的方言别名,具有一定侮辱性。

[17]罗伯(lob)和科伯(cob)都是蜘蛛的别名。

继续阅读: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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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比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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