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英)J.R.R. 托尔金著;邓嘉宛,石中歌,杜蕴慈译2026-07-06 11:359,628

乘桶出逃

跟蜘蛛战斗之后的第二天,比尔博和矮人做了最后一次绝望的努力,想在饿死和渴死之前找到一条出路。他们硬撑着起身,朝着十三个人中有八个认为是通往小路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前进;但他们没机会弄清楚自己走得对不对了。这天就跟往常一样,森林又逐渐黯淡下去,被夜晚的黑暗笼罩。就在这时,他们周围突然冒出许多火把的光,就像成百上千红色的星星。一群手拿弓箭和长矛的森林精灵跳了出来,喝令矮人停步。

根本没人打算战斗。即便矮人的状况没那么糟糕,他们实际上也会很高兴被俘虏。他们唯一的武器是小刀,这对能在黑暗中用弓箭射中鸟眼睛的精灵而言,一点用也没有。于是,他们干脆停步,坐下来等候发落——只有比尔博例外,他戴上戒指迅速溜到一边去了。这就是为什么当精灵把矮人一个挨一个绑成一长串,清点俘虏人数时,始终没发现,或者说没数到霍比特人。

他们领着俘虏向森林里走时,也没听见或察觉他坠在火把光亮后面,一路小跑跟着。每个矮人都被蒙上双眼,但蒙与不蒙没多大区别,因为即使是睁着眼睛看的比尔博也看不出他们正在走向何处,而不管是他还是矮人都不知道他们刚才是从哪里来的。比尔博竭尽全力才能跟上火把,因为尽管矮人又难受又疲乏,精灵还是逼着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前进。国王下过命令要他们抓紧时间。突然间,火把停住了,霍比特人刚好有时间在他们开始过桥前赶了上来。这就是那座跨越河流,通向王宫大门的桥。桥下的河水黑黝黝的,水流又猛又急;桥的另一头有大门坐落在巨大的山洞入口处,洞口往内开在长满树木的陡峭山坡上。坡上高大的山毛榉一路生长到了河岸边,树根甚至长到了河里。

精灵们推搡着俘虏过了桥,但跟在后面的比尔博犹豫了。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个洞口的模样,等他下定决心不抛弃朋友,时间刚够他急急跟着最后几个精灵的后脚窜进去,接着王宫的大门就“哐当”一声在他们背后关上了。

洞里的通道被闪着红光的火把照得通明,精灵卫士们一边唱着歌,一边沿着蜿蜒曲折、纵横交错、回声不绝的小路走去。这些小路不像半兽人城里,它们小一些,不那么深入地下,而且空气也更清新。在一座柱子以天然岩石凿就的大厅里,精灵王坐在一张木雕椅子上。他头上戴着一顶浆果和红叶编成的王冠,因为又是秋天了;春天的时候他会戴一顶由林中百花编成的王冠。他手里拿着一根橡木雕刻的权杖。

一众俘虏被带到他面前;虽然他目光严厉地看着他们,但他还是吩咐手下给他们松绑,因为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再说,他们在此地不需上绑。”他说,“凡是被带进来的人,都逃不出我那有魔法的大门。”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仔细询问矮人在森林里干什么,要去哪里,又是从哪里来。但他从他们嘴里得到的消息并不比从梭林那儿得到的多。他们脾气暴躁,满肚子火气,甚至都没费心装出礼貌的样子。

“王啊,我们做了什么吗?”众人中年纪最大的巴林说,“在森林里迷了路,又饥又渴,还被蜘蛛困住,这也算是罪过吗?难不成那些蜘蛛是你们驯养的畜生或宠物,杀了它们让你们很生气?”

这样的问题当然使精灵王愈发生气,他回答说:“不经许可擅自在我的领域里游荡,就是罪过。你们难道忘了你们是在我的王国里,走的是我的子民开辟的路?你们难道没有三次在森林里追赶、骚扰我的子民,又吵闹喧哗才惊动了蜘蛛?在你们制造了这么多麻烦之后,我有权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把你们引到这里来的。如果你们现在不告诉我,我就把你们全关进牢里,直到你们明白道理,学会礼貌为止!”

然后,他下令将矮人分别关进单人牢房,给他们吃喝,但不准迈出他们的小牢房一步,直到至少有一人愿意说出他想知道的一切。不过,他没有告诉他们,梭林也是他的俘虏。这是比尔博发现的。

可怜的巴金斯先生——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个地方挨过了好长一段乏味的时日,总是躲躲藏藏,从来不敢摘下戒指,哪怕是猫在他能找到的最黑暗、最偏僻的角落里,也几乎不敢合眼。为了找点事情做,他开始在精灵王的宫殿里四处游荡。魔法关闭了大门,但他只要动作快,有时候还是能出去的。森林精灵不时会结队骑马外出打猎,或到森林里和东边的地界去办事,有时候领队的正是精灵王本人。这种时候,如果比尔博身手敏捷的话,他就可以紧跟在他们后面溜出去,不过这样做很危险就是了。不止一次,他跟着最后一个精灵进出时,差点被轰然关上的门夹住;但他又不敢走在他们中间,唯恐自己的影子被看见(虽然它在火把的光下很单薄,而且摇摇晃晃的),也害怕被他们撞到和发现。他真的出去了之后(不是很经常),也没做成什么事。他不想抛弃矮人;说实在的,没有他们的话,他也不知道到底能去哪里。在精灵外出狩猎时,他没法一直跟上他们,所以他从未找到走出森林的路,只能在有机会返回之前悲惨地在森林里徘徊,生怕迷路。而且,他到了外面还会挨饿,因为他不会打猎;但在山洞里,他可以趁身边没人的时候,从储藏室或餐桌上偷点吃的来维生。

“我就像个无法逃脱的飞贼,只能日复一日悲惨地偷同一间房子。”他想,“这一整场万分不幸、令人厌烦、很不舒服的冒险中,数这一段最最沉闷乏味!我真希望回到我的霍比特洞府里,灯火通明,窝在自家温暖的火炉边!”他还常常希望能给巫师送个求援的消息,但这当然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如果真有什么事要办,那也只能由巴金斯先生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去办成。

在过了一两个星期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之后,他通过观察和跟踪守卫,外加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终于找到了每个矮人的关押地点。他发现这十二间单人牢房分布在宫殿中不同的地方,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成功摸清了那里的路。有一天,他无意中听到几个守卫的谈话,得知还有另一个矮人被关在牢里,在一个特别深、特别黑的地方,这让他吃了一惊。当然,他马上就猜到那是梭林;而且听了一会儿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猜对了。最后,他费了好大劲才在周围无人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地方,并和矮人首领说上了话。

梭林太惨了,惨到没心思为自己的不幸恼火,惨到甚至动了向精灵王和盘托出宝藏和探险一事的念头(由此可见他已经变得多么消沉),就在这时,他听见比尔博小小的声音从锁孔里传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很快就断定自己不可能听错,于是走到门边,隔着门和霍比特人低声聊了很久。

就这样,比尔博秘密地把梭林的口信传给了每一个被囚禁的矮人,并告诉他们,他们的首领梭林也被关在附近,以及,任何人都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梭林不同意就不能——向精灵王透露他们的使命。这是因为,梭林听了霍比特人如何从蜘蛛手中救出他的同伴,就又恢复了信心,再度决心不靠跟精灵王分享所寻的财宝来给自己赎身,除非所有逃脱的希望都落空,就连了不起的隐身人巴金斯先生(他确实开始对比尔博刮目相看了)也完全想不出聪明的办法。

其他矮人听说这个口信后也衷心赞同。他们都认为,如果森林精灵索走了一部分宝藏,他们自己的那份就会大大缩水(尽管他们身处困境,恶龙也尚未征服,他们却俨然将那笔宝藏视为己有了),并且他们都信任比尔博。你瞧,正像甘道夫说过的那样。也许甘道夫撇下他们离去,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然而,比尔博却不像他们那样充满希望。他不喜欢人人都指望他,他还指望巫师就在身边呢。但那么想无济于事,他们和巫师之间很可能隔着整座黑森林的距离。他枯坐苦思,想了又想,直到脑袋快要炸裂开来,却还是想不出任何妙计。一枚隐身戒指固然十分有用,但对十四个人来讲就帮不上多大的忙了。不过,当然啦,就像你猜的那样,他最后确实救出了他的朋友,以下就是事情发生的经过。

有一天,比尔博在四处游荡探察时,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大门并不是山洞的唯一入口。有一条地下河从宫殿最低处的底下流过,主要的出水口就开在陡峭的山坡上,之后在更靠东的某个地方汇入密林河。在地下河从山侧流出来的地方,有一道水闸。闸门上方的岩石洞顶几乎贴近水面,且有一道可以落下直抵河床的铁闸,防止任何人从这里进出。但是闸门经常是开着的,因为大量的货物都是通过闸门运进运出的。如果有人从这里进来,他会发现自己进了一条黑暗粗糙的隧道,通往山腹深处;但在隧道经过山洞下方的某处,顶上的岩石被凿开,装上了巨大的橡木活板门。这门向上通到精灵王的酒窖。酒窖里立着一排排的木桶,除了木桶还是木桶;因为森林精灵,尤其是他们的国王,特别喜欢葡萄酒,尽管这一带不长葡萄树。这些酒和其他货物都是从遥远的地方运来的,来自他们南方的亲戚,或远方人类的葡萄园。

比尔博躲在一个最大的木桶后面,发现了活板门和它的用途。他潜藏在那儿,听到了精灵王手下的谈话,知道了这些葡萄酒和其他货物是如何经由河流或经由陆路运到长湖的。听起来那里仍有一座十分繁荣的人类小镇,建在深入水中的桥上,这是为了抵御各种敌人,尤其是孤山里的恶龙。木桶从长湖镇沿着密林河运上来。它们通常被绑在一起,像大木筏一样,靠篙撑或桨划逆流而上;有时它们被装在平底船上运来。

当木桶里的酒喝完,精灵便通过活板门把空桶扔下去,打开闸门,让木桶顺流漂走,一路浮浮沉沉,被水流带到河的下游远处,靠近黑森林最东边边缘一处河岸凸出的地方。有人会在那里将木桶集中起来,拴在一起,使之漂回长湖镇,那镇子离密林河注入长湖的地方很近。

比尔博花了好些时间思索那道闸门,琢磨着是否能利用它来帮他的朋友们逃出去。最后,他开始制订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

晚饭已经送到了俘虏手中。守卫们持着火把踏着重重的步子沿着通道离去,将一切都留在黑暗中。接着,比尔博听见精灵王的总管向守卫队长问安。

“现在跟我来,”他说,“去尝尝刚送来的新酒。今天晚上我得清理地窖里的空酒桶,累人的活儿,所以让我们先喝一杯,干活也更有劲。”

“太好了,”守卫队长大笑道,“我跟你去尝尝,看适不适合送上国王的餐桌。今天晚上有宴会,送次等的酒去可不行!”

比尔博听到这话,顿时心花怒放,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运气来了,他马上就有机会试试那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了。他跟着那两个精灵,直到他们走进一个小地窖,在一张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两个大酒壶。他们很快就喝起来,有说有笑十分开心。比尔博的运气这下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要让森林精灵喝醉,必须得是烈性酒才行;这次送来的新酒,似乎是多温尼安大葡萄园出产的佳酿,很容易醉人。这种酒不是给卫士和仆人喝的,而是专门为国王的宴会准备的,只能用小碗喝,不能像总管这样一大壶一大壶地上。

才一会儿工夫,守卫队长的脑袋就耷拉下来,接着就扑在桌上睡熟了。总管似乎没有注意到,继续自说自笑了一会儿,但很快他的头也垂到桌上,睡着了,在他的朋友旁边打起呼噜来。随后,霍比特人悄悄走了进来。很快,守卫队长就没了钥匙,而比尔博则沿着通道以最快的速度向牢房一溜小跑而去。这一大串钥匙对他的胳膊来说是太沉了,他的心也不时蹦到了嗓子眼,因为他虽然戴着戒指,却无法防止钥匙时不时碰撞发出叮当哗啦的响声,每次钥匙一响,他就浑身一哆嗦。

他第一个打开巴林的门,等矮人一出来,他又小心翼翼地把门锁上。你可以想象,巴林惊讶万分;尽管他很高兴能走出那间令人厌烦的小石室,他还是想停下来问几个问题,想知道比尔博接下来的打算,以及整个来龙去脉。

“现在没时间说!”霍比特人说,“你只管跟着我就是!我们必须待在一起,不能冒走散的风险。我们要么全逃出去,要么谁也逃不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要是这件事情败露了,天知道国王接下来会把你们关在哪里,而且我估计,还会给你们戴上手铐脚镣。别跟我吵,这才是好伙伴!”

接下来,他一间接一间打开牢门,直到跟着他的人增加到十二个——由于遭到长期监禁,又身处黑暗之中,他们的行动都不太灵活。每当他们当中有谁撞到了谁,或在黑暗中嘟嘟囔囔,窃窃私语时,比尔博的心就怦怦直跳。“矮人的吵闹声真该死!”他自言自语道。但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没有遇到守卫。事实上,那天晚上在树林里和上面的大厅里,都在举行盛大的秋季宴会。国王的臣民几乎全在欢庆。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一阵子,终于来到了梭林的地牢,它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幸运的是离酒窖不远。

当比尔博低声叫梭林出来和同伴们会合时,梭林说道:“果然!甘道夫一如既往,所言不虚!看来,时候一到,你果然是个出色的飞贼。我很确定,从此以后,我们全都永远乐意为你效劳。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办?”

比尔博意识到,尽量解释清楚他的想法的时候到了;但这些矮人会不会接受,他可一点把握也没有。他的担心果然不无道理,因为他们一点也不喜欢那个计划,甚至不顾危险,开始大声抱怨。

“我们一定会撞得鼻青脸肿,肯定还会淹死!”他们咕咕哝哝道,“你设法拿到了钥匙,我们还以为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呢。这就是个馊主意!”

“好吧!”比尔博说,他很沮丧,也很恼火,“那就赶紧回你们那舒适的小牢房去,我会把你们重新锁在里面,你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想个更好的计划——不过我不保证我能再拿到钥匙了,就算我愿意试试大概也没办法。”

回牢房去他们可受不了,于是他们冷静下来。当然,他们最终只能照着比尔博的建议去做,因为他们显然不可能尝试去找通往上层大厅的路,也不可能杀出一条路逃出魔法封闭的大门;而且在通道里发牢骚直到再被抓住为止,也绝对不妙。于是,他们跟着霍比特人,蹑手蹑脚下到了最底层的酒窖。他们经过一扇门,可以看见门里的守卫队长和总管还在快乐地打鼾,脸上挂着微笑。多温尼安的葡萄酒让他们深深陷入了愉快的梦境。不过,到第二天守卫队长脸上的表情怕是就要变了,即便比尔博出于好心,在随大家前进之前先偷偷溜进去把钥匙挂回了他的腰带上。

“这可以帮他免去一些麻烦。”巴金斯先生自言自语道,“他不是个坏人,对俘虏还是挺好的。而且这会让他们全都摸不着头脑。他们会以为我们有非常强大的魔法,能穿过那些锁住的牢门消失。消失!真要做到这点,我们就得赶紧行动!”

巴林被派去监视守卫队长和总管,如果他们有动静,就发出警讯。其余的人则进了隔壁有活板门的酒窖。时间紧迫,比尔博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些精灵奉命下来帮助总管把空木桶丢到活板门底下的河里。事实上,酒窖中央的地板上已经竖摆着一排排的木桶,等着被推下去。其中有些是酒桶,它们没什么用,因为很难把它们从一端打开又不弄出大动静,而且也同样很难把它们重新盖上。但是,木桶当中还有一些是用来装载其他东西的,像黄油、苹果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送到国王的宫殿里。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十三个宽敞到能装下整个矮人的桶子。事实上,有些桶还太宽大,矮人们爬进去以后很担心在里面会摇晃和碰撞得很厉害,虽然比尔博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来一些干草和其他东西给他们填塞进去,让他们尽可能感到舒适。好不容易,十二个矮人都装桶藏好了。只有梭林最麻烦,他在木桶里又是转身又是扭动,像只大狗给塞在一个小狗窝里,嘟囔个没完。而最后一个进桶的巴林,对通气孔大惊小怪地嚷嚷,还没盖上盖子就说他快闷死了。比尔博已经尽可能把木桶边上的洞堵上,把所有的盖子都盖牢。现在,又只剩他一个了,他跑前跑后完成打包的最后工作,心里抱着一线希望,期盼自己的计划能成功。

他完成得再及时不过。巴林的盖子盖上还没两分钟,外边就传来了说话声和闪烁的火光。几个精灵有说有笑,唱着不成曲的歌走进了地窖。他们刚才在一间大厅里参加愉快的宴会,一心只想尽快干完活儿赶回去。

“总管老加理安在哪儿?”有个精灵说,“我今晚没在宴会桌旁见到他。他现在应该在这里告诉我们该干什么。”

“那个慢吞吞的老家伙要是迟到了,我会生气的。”另一个说,“都开始唱歌了,我可不想在这底下浪费时间!”

“哈,哈!”外边传来一声大叫,“这老坏蛋竟然枕着酒壶呼呼大睡呢!他跟他那位守卫队长朋友在这儿私下办了个小宴会。”

“摇醒他!叫醒他!”其他人不耐烦地喊道。

被人摇醒叫醒,加理安一点也不高兴,被人嘲笑他就更不高兴了。“你们都迟到了。”他抱怨道,“我在这底下等啊等的,你们这些家伙却光顾着饮酒作乐,忘了你们该干的活儿。我等累了打个盹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们说,“因为旁边这个酒壶里的东西就解释了一切!来吧,让我们干活之前也先尝尝你这安眠的饮料!不用叫醒那边的醉鬼啦。看那样子就知道他也没少喝。”

于是他们喝了一轮酒,个个突然变得异常快活。不过他们没有喝到完全失去理智。“天啊,加理安!”有几个喊道,“你老早就开始喝,怕是喝糊涂了吧!你把装满的桶子也当作空桶堆在这里,这分量不对头啊。”

“好好干你的活儿!”总管咆哮道,“酒鬼干啥都想偷懒,明明是空桶也要说有分量。要送走的就是这些,没有其他的。照我说的做!”

“好吧,好吧。”他们边说边把木桶滚向活板门,“要是国王的满桶黄油和他最好的酒被推到河里,让长湖人白吃白喝,那可全赖你!”

滚啊滚,滚啊滚,

滚啊滚啊滚下洞!

用力拉啊,水花扑通!

往下滚哪,往下蹦!

就这样,他们边唱着歌,边一个接一个把木桶轰隆轰隆地滚到黑暗的开口,推落到几英尺下冰冷的水中。有些桶真的是空的,有些则一桶一个,妥妥地装着矮人;但它们全都一个接一个被滚下去了,伴随着一大通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有的“砰”一声砸在下面的桶上,有的“扑通”撞进水里,挤着隧道的墙壁,彼此碰撞,顺着水流浮浮沉沉地漂了出去。

就在这时,比尔博突然发现了计划里的大漏洞。你多半早就意识到这个漏洞,笑话他一阵子了;但我想,如果你处在他的境地,恐怕连他的一半都做不到。没错,他自己不在桶里,而且就算有机会进桶,也没人来帮他盖上盖子!看来他这次肯定要失去他的朋友(他们几乎全都已经穿过黑洞洞的活板门消失了),彻底被抛下,不得不永远潜藏在精灵的山洞里当飞贼了。因为,即使他能马上从上层的大门逃出去,再次找到矮人的机会也非常渺茫。他不知道该怎么走陆路到收集木桶的地方去。他不清楚如果没有他矮人到底会怎么样;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矮人他所了解到的一切,也没告诉他们一旦走出森林后,他打算做什么。

这一大堆念头从他头脑中闪过时,兴高采烈的精灵们开始围在通向河流的门边唱起歌来。有人已经走过去拉控制闸门的绳子,一等木桶全都漂浮起来,就把铁闸拉起来,让木桶漂出去。

从湍急的黑河顺流而下,

回到你曾经熟悉的土地!

离开深邃的殿堂石窟,

离开北方的崇山峻岭,

那里的森林广大幽暗,

佝偻在阴森的灰影里!

漂流到森林世界之外

漂进呢喃低语的风中,

漂过灯芯草与芦苇秆,

漂过摇曳的沼泽草丛,

穿过夜晚沼泽水塘上

袅袅升起的白色薄雾!

追啊,追随跳跃的群星,

跳上寒冷高绝的天空;

黎明降临大地时回转,

越过急流,越过沙洲,

往南去吧,往南去!

寻找阳光与白昼,

回到草地与牧场,

公牛与母牛觅食的地方!

回到山坡上的花园,

莓果成熟饱满的地方,

在阳光下,在白昼里!

往南去吧,往南去!

从湍急的黑河顺流而下,

回到你曾经熟悉的土地!

这时,最后一个木桶被滚到了活板门前!可怜的小比尔博在绝望中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只能一把抓住木桶,随着桶子一起被推过边缘落了下去。扑通!他掉进了冰冷黑暗的水中,木桶压在他身上。

他扑腾着冒出水面,像老鼠一样紧紧扒住木桶,但不管怎么努力都爬不上去。每当他尝试爬上木桶,木桶就骨碌一转,又把他按进了水里。木桶空空如也,像软木塞一样轻盈地漂浮着。虽然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水,但他仍然能听到上面酒窖里的精灵还在唱歌。接着,活板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他们的歌声渐渐消失了。他在黑暗的隧道里,漂浮在冰冷的水中,孤零零的一个人——因为你不能把他的朋友算上,他们都装在桶子里。

很快,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小片灰蒙蒙的光。他听见闸门嘎吱嘎吱响着被拉起来,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堆上上下下、碰来撞去,挤作一团的木桶中间,准备从拱门下穿过,进入外面开阔的河流。他竭尽所能不让自己被挤撞成碎片;不过这堆拥挤的木桶最后还是分散开了,一个接一个地打着旋儿从岩石拱门底下穿过,漂了出去。这时他才看明白,即使他能设法骑到木桶上也没用,因为木桶顶和突然下探的门顶之间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隙,连一个小霍比特人都容不下。

他们漂出去,漂到了两岸都有树枝悬垂的河面上。比尔博不知道矮人们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他们的木桶里进水多不多。黑暗中一些从他身边漂过去的木桶吃水相当深,他猜里面一定藏着矮人。

“但愿我把盖子盖得够紧!”他想,不过没多久他就自顾不暇,顾不上为矮人操心了。他成功地让自己的头伸出了水面,但他冻得直打哆嗦,不知道自己在运气转好之前会不会先冻死,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冒险放开木桶,尝试游到岸边去。

没过多久,运气果然好转了:打着漩涡的水流把几个木桶带到了岸边,它们卡在隐藏在水下的树根上,暂停了片刻。比尔博于是趁自己的木桶被另一个桶顶得稳稳的时候,赶紧从桶子边缘爬上去。他像只溺水的老鼠一样爬到了桶子上,摊开四肢躺在上面,尽量保持平衡。微风吹来冷飕飕的,但比在水里好多了,他希望木桶再一次漂出去时,自己不会突然又滚下去。

没过多久,木桶又挣脱了束缚,顺着水流打着转儿漂出去,流入了主河道。这时,他发现就像他先前担心的那样,要待在木桶顶上非常困难;不过他不知怎的还是设法做到了,尽管搞得他十分狼狈,很不舒服。幸好他身体很轻,木桶又够大,而且有点漏水,这会儿已经进了少量的水,重心还算稳。尽管如此,这就像没有缰绳,没有马镫,偏要试着骑在一匹肚子溜圆,还总是想在草地上打滚的小马背上。

就这样,巴金斯先生终于漂到了一个两岸树木变得比较稀疏的地方。他可以透过树梢的间隙看见灰白的天空。黑暗的河流在此突然变得开阔,与从精灵王的大门前匆匆流过的密林河主流汇合,形成一大片黯淡但不再被树荫遮蔽的水域,流动的水面上有云朵和星星细碎的倒影在跳舞。接着,密林河湍急的水流把大大小小的木桶尽数冲到了北岸,那里有个水流冲蚀出来的宽阔河湾。高悬的河岸下方有一片遍布卵石的河滩,河滩东端尽头有一小片突出的坚硬岩石岬角,像一堵墙壁。大多数木桶都被冲上了浅滩,搁浅在那儿,只有几只继续漂下去撞在石壁上。

河岸上有人照看。他们迅速用长篙把所有的木桶拨拢到浅滩上,清点之后,用绳子把它们拴在一起,留待天亮再处理。可怜的矮人!比尔博现在的情况并不坏。他从木桶上溜下来,涉水上岸,蹑手蹑脚地走到河边他能看见的几间小屋前。只要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进去吃一顿不请自来的晚餐,因为他已经被迫这么做了很长时间了。如今的他非常清楚真正的饥饿是什么滋味,而绝不只是礼节性地对食品储藏室里满满的美食感兴趣而已。此外,他还透过树林瞥见了火光,那很吸引他,因为他那身破烂的衣服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潮。

他那天晚上的冒险就不多说了,因为我们已经接近往东旅程的终点,就要说到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次冒险,所以必须长话短说。当然,一开始他借着魔法戒指的帮助,十分顺利,但他无论走到哪里、坐到哪里都会留下湿脚印和滴水的痕迹,因此最后暴露了;而且他开始打喷嚏,每当他想藏起来,他憋不住爆发出的喷嚏响声都会让人发现他。很快,河边的村子里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但比尔博带着本来不属于他的一条面包、一皮袋葡萄酒和一个馅饼逃进了树林里。那天夜里余下的时间,他只能远离火堆,浑身湿漉漉地将就着度过,但那袋酒帮了他的大忙,他居然还在一堆干树叶上打了个盹,尽管季节已经进入深秋,寒气袭人。

他被一个特别响亮的喷嚏惊醒了。天已经蒙蒙亮,河边传来一片欢快的喧闹声。他们正把木桶绑成木筏,精灵筏夫很快就会驾着它顺流而下,前往长湖镇。比尔博又打了个喷嚏。他身上不再滴水了,但他感到全身发冷。他挪动僵硬的双腿尽快爬下去,在一片忙乱中刚好及时爬到了木桶堆上,没有被人注意到。幸亏那时没太阳,不会投下令人尴尬的影子,并且更走运的是,他好一阵子没再打喷嚏。

撑篙的精灵用力一撑。站在浅水里的精灵有的拉有的推。捆在一起的木桶摩擦碰撞,吱嘎作响。

“这些木桶可真重!”有几个精灵嘀咕着,“它们吃水太深了——有些木桶肯定没有倒空。这些桶子如果是在白天靠岸,我们恐怕得看看里面有什么。”他们说。

“现在没时间了!”筏夫喊道,“使劲推!”

他们终于出发了,一开始很慢,直到经过那片突出的岩石岬角,站在那里的精灵们用长篙把木筏顶开,免得撞上,然后他们就越漂越快,驶进了河的主流,向长湖漂去。

他们总算逃出了精灵王的地牢,穿过了森林,但众人究竟生死如何,还有待下文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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