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消息
黑暗中矮人们站在门前争论了很久,最后梭林开口说:
“现在是我们尊敬的巴金斯先生露一手的时候了,他已经证明自己是我们漫长旅途上的好伙伴,是个勇气十足、足智多谋,本领远远超过个头大小的霍比特人,而且容我说一句,他的运气实在好得异乎寻常——现在是他做出贡献的时候了,他就是为此加入我们这伙人的;现在是他出力赢得自己那份报酬的时候了。”
你很熟悉梭林每到重要关头的致辞风格,所以我就不啰唆了,虽然他讲的远远不止这些。这当然是重要关头,但比尔博感到不耐烦了。现在他跟梭林也混熟了,他知道梭林的意图是什么。
“如果你的意思是,率先进入这个秘密通道是我的职责,瑟莱因的儿子‘橡木盾’梭林啊——愿你的胡子长个不休——那你就有话直说!”他愤慨地说,“我可以拒绝。我已经两次帮你们脱离困境了,那都是原先讲好的协议里没有的,所以我想,我已经被拖欠了一些报酬了。不过,就像家父常说的,‘好事三次才圆满’,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不会拒绝。也许是我比过去更相信自己的运气了。”——“过去”他指的就是离家之前刚过的那个春天,不过那好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总之,我想我会立刻进去看一看,把这件事了结。谁要跟我一起去?”
他没指望会有一大群人自告奋勇,因此他也没失望。菲力和奇力看上去很不自在,来回换着脚,但其他人根本没掩饰自己不想去——除了放哨人老巴林,他很喜欢霍比特人。他说他至少会跟进洞里,也许还会走上一段路,随时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呼救。
要说矮人们怎么想的,至多能这么说:他们打算为比尔博的服务付给他一大笔酬金;他们带他来就是让他为他们干一件凶险的事,如果他愿意,他们不介意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去做;不过,万一他遇到了麻烦,他们也都会竭尽全力救他出来,就像这趟远征一开始他们遇到食人妖的时候一样,那时他们还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要感激他。事实就是:矮人不是英雄,而是把钱看得很重,凡事精打细算的一群人;有些矮人奸诈狡猾,是非常糟糕的坏人;有些矮人不是那样,而是相当正派的人,就像梭林一行人一样,如果你的期望值不太高的话。
当霍比特人蹑手蹑脚地穿过那扇施了魔法的门,偷偷溜进孤山内部时,群星正出现在他背后黑暗框出的一方灰白天空中。洞里的通道比他想象得好走得多。这不是半兽人的入口,也不是森林精灵的粗糙洞穴,而是矮人在财富与技能达到巅峰的时期开辟的一条通道:笔直如尺,地面平整,壁面光滑,沿着不变的和缓角度一直下行——通向下方黑暗中某个遥远的终点。
过了一会儿,巴林对比尔博说:“祝你好运!”并停下脚步,从那里他还能看见那扇石门的模糊轮廓,并借由隧道回声的效果听见门外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于是,霍比特人戴上了戒指。通道的回声提醒了他,必须格外小心,不能弄出任何声音。接着他无声无息地往下走,走啊走,一直走入黑暗中。出于恐惧,他浑身发抖,但他小脸上的表情坚定而严肃。他已经跟很久以前忘了带手帕就从袋底洞跑出来的那个霍比特人完全不同了。他已经好久好久不用手帕了。他把小剑在剑鞘里弄松,勒紧腰带,继续往前走。
“比尔博·巴金斯,现在你终于骑虎难下了。”他心里想,“那天夜里的聚会,是你一脚踏上贼船的,现在你得把脚拔出来并付出代价!天哪,我真是个傻瓜,过去是,现在还是!”他身上最不像图克家族的部分说:“恶龙守着的宝藏,对我来说哪有一点用处啊,要是我能一觉醒来发现这条讨厌的隧道就是自家的前厅,那我宁愿所有的宝藏都永远留在这里!”
当然了,他没一觉醒来,而是继续往前走啊走,直到背后的石门连轮廓都消失无踪。他完全孑然一身了。没一会儿,他认为通道开始变暖了。“我怎么觉得前头底下有团光啊?”他想。
没错。他越往前走,光便越来越亮,直到毋庸置疑,那就是一团红光,越来越红,同时,隧道里毫无疑问也越来越热。一缕缕蒸汽升腾而起,从他身边飘过,他开始出汗。还有一种声音也开始在他的耳朵里震动,就像一大锅水放在火上烧开时发出的冒泡声,混合着活像发自一只硕大公猫的隆隆呼噜声。这声音渐渐变得明确无误,正是他前方红光里某个巨大的动物在睡觉打鼾时发出的呼噜声。
比尔博就在这时停下了脚步。从那里继续往前走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与此相比,后来发生的那些重大事件全都不值一提。他独自在隧道里进行了一场真正的天人交战,那时他还没有看到等在那里的巨大危险。无论如何,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继续前进;你可以想象他来到隧道的尽头,那里有个和上头那道门的大小形状都差不多的开口。霍比特人的小脑袋探出去张望了片刻。在他面前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或者说是古代矮人的地下大厅,就在大山的中央深处。里面几乎是全黑的,因此它究竟有多大,只能推测个大概,不过靠近他这一侧的石地上泛起了一大团红光。斯毛格的红光!
他就躺在那里,一条巨大的赤金色的龙,正在熟睡;从他的口鼻里传出隆隆的打呼声和一缕缕的烟气,但他的火在睡眠中烧得不旺。在他身子底下,在他的四肢和盘绕着的大尾巴底下,在他四周延伸开去、看不见的地面上,堆积着数不尽的珍宝、加工过的金器、未加工的金块、宝石和珠宝,还有被红光映得发红的银子。
斯毛格躺在那里,双翼像一只巨大无比的蝙蝠那样收起,半个身子倾向一边,霍比特人可以看到他的身子底侧和他那长长的苍白肚皮,由于他在那张昂贵的床上趴久了,肚皮上粘满了一层厚厚的宝石和黄金碎块。在他后方离得最近的墙壁上,隐约可见挂着许多铠甲、头盔、斧头、剑和长矛;那里还摆着一排排的大坛子和容器,里面装满了无法猜测的财宝。
说比尔博忘了呼吸,这可根本不是一种形容。由于人类改变了他们在世间万物都美好奇妙的岁月里从精灵那儿学来的语言,已经没剩下任何词汇能表达他所受到的震撼了。比尔博以前听人说过、唱过恶龙的宝藏,但那些宝藏的辉煌、魅力和荣耀,从来没真正打动过他。然而这一刻,他的心被魔咒穿透,被矮人的欲望所充满了;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价值连城、无法计数的黄金,几乎忘记了那位可怕的守卫。
他凝视的时间感觉足有成百上千年那么久,但在被吸引得就要不由自主之前,他从门口的阴影中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穿过空地,来到离他最近的宝藏堆边上。在他的上方卧着沉睡的巨龙,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个致命的威胁。他抓起一只双耳大杯子——它的分量刚好是他拿得动的——同时惊恐地朝上看了一眼。斯毛格动了动一边翅膀,张开了一只爪子,轰隆的鼾声也变了个调子。
比尔博赶紧逃了。不过恶龙没有醒——这时还没有——而是换了另一个充斥着贪婪和暴力的梦境,依旧躺在他窃占的大厅里。与此同时,小霍比特人艰难地沿着长长的隧道往回跑。他的心怦怦直跳,两条腿抖得比先前往下走时更厉害,但他仍然紧紧抓着杯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成功了!这能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不像个飞贼更像个杂货商’!哼,我再也不用听到这种话了。”
确实如此。巴林再次见到霍比特人,大喜过望,也惊讶万分。他一把扛起比尔博,走出通道到了外面。此时已是午夜,云遮住了所有的星星,比尔博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享受着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愉悦,几乎没理睬矮人的兴奋,也没注意他们如何称赞他,拍打他的背,说什么自己和自己的家族会世世代代为他效劳云云。
矮人们还在传递着杯子,眉飞色舞地谈论着宝藏的收复,这时山底下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一座古老的火山打定主意要再次喷发。他们背后的门差点关上,还好被一块石头卡住,但是那条长长的隧道里传来了可怕的回声,发自山腹深处的吼叫和践踏声,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这下子矮人们把片刻前的喜悦和信心满满的吹嘘全忘到了脑后,一个个吓得缩成一团。他们仍然得对付斯毛格。如果你住在一条活生生的龙附近,不把他纳入考量是不行的。龙或许不会把财富派上什么实际用场,但他们通常对自己有什么东西一清二楚,尤其是在长期占有之后;斯毛格也不例外。他刚从一个令人不安的梦境(梦中有个战士,个头小得微不足道,却拿着锋利的剑,还有巨大的勇气,模样让人极其不爽)换到了打盹,又从打盹中清醒过来。他的洞穴里有一股奇怪的气息。难道是从那个小洞里吹来的穿堂风吗?那个洞虽然极小,他却始终看它不顺眼,这时他满心疑虑地瞪着它,纳闷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把它堵上。最近,他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来自上方远处的敲击声的模糊回音,那声音就是穿过小洞传到他巢穴里来的。他动了动,伸出脖子嗅了嗅。接着,他发现有个杯子不见了!
遭贼了!失火了!杀人了!自从他来到孤山,还没出过这种事!什么言语也形容不出他的暴怒——这种暴怒,只会在拥有享受不尽的财富的富翁突然发现自己拥有已久,但从来没用过或没想到要用的东西没了影时,才会见到。他猛喷出火来,大厅里登时浓烟滚滚,他撼动了大山的根基。他把头猛戳向那个小洞,却是白费力气,他进不去;接着他盘起身子,咆哮声如地底惊雷,接着离开深处的巢穴疾冲出门,通过山中宫殿的巨大通道,往上直奔前门。
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搜遍整座山,直到逮住那个贼,把他撕成碎片踏成泥。他一出前门,门口的河水顿时呼啸升腾起大股大股蒸汽,他火光四射地高飞上天,落在山顶上,喷出绿色和猩红的火焰。矮人听到他飞过时的可怕响声,全都紧贴着草地周围的石壁,缩在巨石下,希望能设法躲过恶龙那搜索猎物的可怕目光。
又一次,要不是比尔博,他们一定会全都没命。“快!快!”他气喘吁吁地说,“那扇门!进隧道!不能待在这里。”
一语惊醒众人,他们正准备爬进隧道,比弗却惊呼一声:“我的表兄弟!邦伯和波弗在下面的山谷里——我们把他们给忘了!”
“他们会被杀的,还有我们所有的小马,我们所有的补给品也会完蛋。”其他人呻吟起来,“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胡说!”梭林恢复了尊严喝道,“我们不能抛下他们。巴金斯先生和巴林,还有你们俩菲力和奇力,都先进去——不能让龙把我们全都逮住。其他人听着,绳子在哪里?动作快点!”
那也许是他们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时刻。斯毛格可怕的怒吼在上方远处的岩石空谷中回荡;他随时都可能喷着火俯冲而下,或者在空中盘旋,发现他们正在危险的悬崖边发疯一样拉着绳子。波弗拉上来了,依旧平安无事。邦伯也拉上来了,尽管绳索吱嘎作响,把他吓得气喘吁吁,依旧平安无事。他们又拉上来一些工具和几大包补给,接着,危险降临了。
只听一阵呼呼声响,红光照亮了矗立的岩石的突出尖角。恶龙来了。
他们连拉带拽着大包小裹,差一点就没来得及飞奔回隧道。斯毛格从北方疾飞而来,喷出的火焰舔舐着山腰,巨大的双翼拍打着,发出的声音犹如狂风呼啸。他呼出的高热烤焦了洞门前的青草,从没关紧的门缝里钻进去,炙烤着躲藏在内的一群人。火舌跃起,岩石投下的黑影舞动。龙飞过去,黑暗再次降临。小马们惊恐尖叫着,挣脱缰绳,四散疯狂奔逃。恶龙掉头俯冲而下,追赶那群小马,之后消失了。
“我们那些可怜的牲口完蛋了!”梭林说,“一旦被斯毛格看见,什么也逃不掉。我们既然进到这里,就得待在这里,除非有人幻想在斯毛格的眼皮底下徒步走过毫无遮蔽的几英里路回到河边去!”
这念头真让人不舒服!他们沿着隧道往下爬了一段,这才躺下,隧道里虽然暖和发闷,他们还是直打哆嗦,直到黎明淡淡的光从门缝透了进来。一整夜,他们时不时听到飞来飞去的恶龙的咆哮声,那声音随着他绕着山坡一圈又一圈地搜寻,会逐渐变大,随后掠过,再逐渐消失。
斯毛格根据那些小马和他发现的营地痕迹,猜测有人从河边和湖边上来,从小马所在的山谷爬上了山腰;不过那扇门顶住了他搜索的目光,小山坳四周高高的石壁也挡住了他最猛烈的火焰。他搜索了很久却一无所获,直到黎明冷却了他的怒火,他才返回自己的黄金榻上睡觉——也是为了积蓄新的体力。他不会忘记或原谅这次偷窃,就算等上一千年,把他等成一块闷烧着冒烟的石头,他都不会罢休,反正他等得起。他缓慢、沉默地爬回巢穴,眼睛合上了一半。
天亮之后,矮人们不那么害怕了。他们意识到,要对付这样一个守卫,就免不了遇到这种凶险,就此放弃远征也于事无补。梭林已经点明,他们这时候也逃不出去。他们的小马不是跑丢了就是被杀了,在斯毛格放松警惕到足以让他们敢徒步穿过老长的开阔地带之前,他们还有得等。万幸的是,他们保住了足够的物资,能让他们耗上一段时间。
他们就下一步该怎么做争论了很久,却想不出除掉斯毛格的办法——比尔博很想指出,这始终都是他们计划中的弱点。接着,他们就像那种天性就拎不清的人一样,开始抱怨起霍比特人,责怪他把杯子带回来,过早激怒了斯毛格,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为此多么欣喜若狂。
“你们还指望飞贼怎么办?”比尔博生气地问,“我不是受雇去杀恶龙的,那是战士干的事,我的任务是盗宝。我已经尽力开了个好头。难道你们指望我背着瑟罗尔的全部宝藏一溜小跑回来吗?既然都要抱怨,那我想我也有牢骚要发。你们应该带五百个飞贼来,而不是一个。我确信这财宝反映了你祖父的伟大功绩,但你们不能假装曾经明确告诉我他的财宝多到什么地步。就算我的个头比现在大上五十倍,斯毛格也温顺得像只兔子,我也需要几百年才能把那些财宝都搬上来。”
当然,他这么一说,矮人们都来请求他原谅。“那么,巴金斯先生,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梭林礼貌地问。
“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如果你是指搬走那些财宝。那显然完全要靠某种新运气,以及除掉斯毛格。除掉龙这件事我是彻底无能为力,不过我会尽量想想办法。就我个人而言,我别无所望,就指望自己能平平安安回到家。”
“先别管搬财宝的事!先说我们现在该干什么,今天?”
“好吧,如果你们真想听我的建议,我得说,我们除了待在原地,别无他法。毫无疑问,白天我们可以安全地溜出去透透气。也许不用多久,就可以选一两个人回到河边的营地,运些补给回来。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到了晚上每个人都该在隧道里好好待着。
“现在我有个提议。我有戒指,我打算今天中午悄悄下去一趟——那时候斯毛格怎么想都该在午睡——看看他打算干什么。说不定会有所发现。家父常说‘每条虫都有它的弱点’,不过我敢肯定这并非他个人的经验之谈。”
矮人们自然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项提议。他们本来就已经对小比尔博抱有敬意了,现在他成了这次冒险的真正领导者。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到了中午,他准备再次下到山腹中。他当然不喜欢去冒险,但他现在多少知道了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情况,因此也就没那么糟了。要是他对龙和它们狡猾的本性了解得多一点,他可能就会更害怕,对趁着龙在打盹去刺探情况更不抱希望。
他出发时,阳光灿烂,但是隧道里漆黑如夜。光从那扇只留一点缝隙的门透进来,随着他往下走,很快就消失了。他走得真是悄无声息,几乎能和微风中的飞烟媲美,当他走近底下那个门洞时,内心禁不住有点自豪。大厅里只有十分微弱的红光。
“老斯毛格累得睡着了。”他想,“他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振作起来,比尔博!”他忘了,要么就是从来没听说过,龙的嗅觉十分灵敏。另外还有一个棘手的事实,就是如果龙起了疑心,他们睡觉时能半睁着眼睛保持警戒。
比尔博再次从门洞往里张望时,斯毛格看上去确实睡得很熟,简直是睡死了,通身漆黑,鼾声几不可闻,喷出的烟几乎看不见。比尔博刚想跨出去站到厅里,他突然瞥到从斯毛格耷拉着的左眼皮下射出了一道刺眼的细细红光。他只是在装睡!他在监视隧道的入口!比尔博赶紧后退,感谢戒指的保佑。接着,斯毛格开口了。
“哼,小贼!我闻到你,感觉到你的气息。我听到你的呼吸。来啊!再放心拿点,还有很多可拿呢!”
好在比尔博对恶龙还不至于无知到这种程度,要是斯毛格指望能这么轻易就把他哄到跟前来,那他就要失望了。“不了,谢谢你啊,了不起的斯毛格!”他回答说,“我不是为礼物来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是否真的像传说中那样伟大。那些传说我以前不信。”
“现在你信了吗?”恶龙听了,有点飘飘然地说,尽管比尔博的话他一个字也没信。
“噢,最伟大、最深重的灾难之首斯毛格啊,那些歌谣和传说与现实真是相去太远了!”比尔博回答道。
“作为一个小贼和骗子,你的态度还不错。”龙说,“你似乎很熟悉我的名字,但我好像不记得以前闻过你的味道。我可以问一下你是谁,你从哪里来吗?”
“当然可以!我从山下来,山下的路和山上的路我都走过。我还在空中飞过。我是行走时别人看不见的人。”
“这点我完全相信,”斯毛格说,“但这不像你平常使用的名字。”
“我是猜谜者,割网人,有刺的苍蝇。我是被选来凑个吉利的数字的。”
“这么多可爱的头衔啊!”恶龙讥笑道,“但吉利的数字也不总是吉利啊。”
“我是把朋友活埋、把他们淹死,再把他们从水里拖上来让他们活过来的人。我是从袋底来,但没有一个袋子套住我的人。”
“这些听起来可不太可信。”斯毛格嘲笑道。
比尔博继续往下说,哑谜打得愈发起劲:“我是熊的朋友,鹰的客人。我是赢得戒指者、幸运佩戴者;我是骑桶人。”
“这还差不多!”斯毛格说,“不过别让你的想象力跟你一起溜了啊!”
和龙说话的时候,如果你不想透露你的真实姓名(明智之举),也不想用断然拒绝来激怒他们(同样非常明智),像比尔博这么办就对了。龙全都抵挡不住谜语式谈话的魅力,浪费时间也要想办法弄懂它。比尔博提到了很多斯毛格完全不懂的东西(不过我想你应该懂,因为你知道比尔博提到的都是他一路冒险的经历),但斯毛格自以为够明白了,邪恶的内心正在咯咯窃笑。
“我昨天晚上就想到了。”他暗自笑道,“长湖人,肯定是那些用木桶做买卖的卑贱长湖人的肮脏阴谋,要不然我就是条蜥蜴。话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下到那边去了;不过我很快就会改一改的!”
“很好,骑桶人啊!”他大声说,“也许你的小马就叫‘桶’,也许不叫,不过它够胖。你或许行走时别人看不见,但你可不是全程走来的。让我告诉你,我昨晚吃了六匹小马,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其他小马都抓来吃掉。为了回报这顿美食,我为你着想,给你一个忠告:你要是有办法,就别跟矮人搅在一起!”
“矮人!”比尔博假装惊讶地说。
“别跟我耍嘴皮!”斯毛格说,“我知道矮人的气味(以及滋味)——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别跟我说我吃了矮人骑的小马还不知道有矮人!你和这样的朋友混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骑桶贼。我不介意你回去替我转告他们。”但是他没有告诉比尔博,有一种气味他完全分辨不出来,那就是霍比特人的气味。他过去从来没闻过这种气味,这使他大为困惑。
“我想你把昨晚那杯子卖了个好价钱吧?”他继续说,“说啊,是不是?一个子儿也没有!嗯,他们就是这德性。我猜,他们正偷偷摸摸地躲在外面,而你却要干所有危险的活儿,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尽量偷点东西——就为了他们?你会得到公平的报酬吗?你千万别信!你要是能活着离开,都算你走运。”
这下比尔博开始觉得浑身发毛了。每当斯毛格那双在暗影中搜寻他的眼睛掠过他时,他都忍不住颤抖,有种莫名的渴望攫住了他,催促他冲出去暴露自己,把全部真相告诉斯毛格。事实上,他正处在落入恶龙魔咒的巨大危险中。但是他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伟大的斯毛格啊,你并非无所不知。”他说,“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可不只是黄金。”
“哈!哈!你承认了‘我们’。”斯毛格笑道,“吉利数字先生,干吗不直说‘我们十四个人’呢?我很高兴听说除了惦记我的黄金,你们在这一带还有别的事干。那样的话,你大概不算完全在浪费时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能一点一点把金子偷走——花上大约一百年的工夫——你也不可能把它运出多远,搬到山坡上有什么用?搬到森林里又有什么用?天啊!你就从来没想过其中有诈吗?条件是,我猜,分到十四分之一,或者差不多这样,对吧?但是,怎么交付?怎么运走?武装警卫和过路费怎么算?”斯毛格放声大笑。他的心恶毒、狡猾,他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尽管他怀疑这计划的幕后推手是长湖人,大部分偷到的赃物原打算要运到岸边的小镇上,那镇子在他年轻时被称为埃斯加洛斯。
你很难相信,但可怜的比尔博听了这话真的大吃一惊。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集中在到达孤山和寻找入口上。他从来没想过财宝要如何运走,更没想过要怎么把属于他的那一份,不管能有多少,一路运回小丘下的袋底洞。
这下他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妙的猜疑——是矮人也忘了这件重要的事,还是他们一直在私下里嘲笑他?这就是龙语对没有经验的人起的作用。比尔博当然应该是一直保持着警惕,但斯毛格自有压制人的本事。
“我告诉你,”比尔博说,努力维持对朋友的忠诚,自己坚持不泄气,“那些黄金我们事后才要考虑。我们翻山越岭,乘风破浪前来,是为了复仇。富可敌国的斯毛格啊,你肯定意识到你的成功给自己树立了一些死敌吧?”
斯毛格闻言,着实大笑起来——那山摇地动的笑声竟把比尔博震倒在地,而在远处上边隧道里的矮人则惊得挤成一团,都以为霍比特人突然惨遭不测了。
“复仇!”他嗤之以鼻,双眼发出的光如同猩红的闪电,照亮了上上下下整座洞厅。“复仇!山下之王已死,他胆敢复仇的子孙在哪里?河谷城主吉瑞安也死了,我像狼入羊群一般吃掉了他的子民,他那胆敢靠近我的子孙又在哪里?我想杀哪里的人就杀,谁也不敢抵抗。我击倒了古代的战士,他们那样的人如今已不复存在。那时我还很年轻,尚且稚嫩。现在我老了,老当益壮,非常强壮,非常强壮,暗影中的贼!”他扬扬得意地说,“我的铠甲能抵十重盾牌,我的尖齿是剑,我的利爪是矛,我的尾巴扫动是雷霆,我的翅膀是飓风,我的吐息是死亡!”
“我一向听说,”比尔博惊恐得尖声说,“龙的身体下方比较柔软,尤其是——呃——胸腹的部位;不过,毫无疑问,你这么武装到牙齿,肯定想到这一点了。”
龙突然打住了自我吹嘘。“你的消息过时了。”他厉声说,“我从上到下都已经用铁鳞甲和硬宝石武装起来了。什么刀剑都刺不穿我。”
“我本该猜到的。”比尔博说,“果真,刀枪不入的斯毛格大王天下无敌。他还拥有一件精美金刚石做的背心,多么了不起啊!”
“那是,它确实稀罕又美妙。”斯毛格扬扬得意地说。他不知道霍比特人上次来的时候已经瞥见他那古怪的遮腹物,而现在出于自己的理由,正心痒着想仔细看清楚一点。龙翻了个身,说:“瞧瞧!你觉得怎么样?”
“满目生辉,眼花缭乱!十足完美!毫无瑕疵!令人咋舌!”比尔博嘴上大声感叹,心里想的却是:“老糊涂!呵,他左胸的凹陷处有一大块光秃秃的,活像脱了壳的蜗牛!”
看到这个以后,巴金斯先生的下一个念头是赶紧走。“哎呀,我真的不能再缠着庄严威武的您,耽误您所急需的休息了。小马跑远了想必不太好抓,我想,”他说,“飞贼也是一样。”临走前他添上一句做道别,说完便抽身疾退,顺着隧道往上飞逃。
最后这句真够得罪人的,因为恶龙立刻在他身后喷出了可怕的火焰。虽然他飞速奔上斜坡,但还没来得及跑得够远够安全,斯毛格那可怖的脑袋就戳到了后方的洞口。幸好,龙没法把整个头和口鼻挤进去,但他从鼻孔喷出的火焰和热汽却追了上来,比尔博差点完蛋。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跌跌撞撞地盲目前进。他一直对自己与斯毛格的机智对话感到相当满意,但他最后犯的错误让他清醒过来。
“比尔博你这个笨蛋,永远别去嘲笑活生生的龙!”他自言自语道。这话后来变成了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再后来又变成了一句谚语。“这趟冒险你还没走完呢。”他又补了一句,这话也说得千真万确。
当他再次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蹒跚倒在“门阶”上,昏了过去。矮人们把他弄醒过来,尽其所能护理他身上的烧伤;他后脑和脚后跟的毛发全烧焦了,直达发根,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重新长好。这会儿,他的朋友们都尽力使他振作;他们迫切想听他的故事,尤其想知道恶龙为什么会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以及比尔博是怎么逃脱的。
但是霍比特人忧心忡忡,又很不舒服,他们很难从他口中掏出话来。他把事情经过仔细想了一遍,现在很后悔自己对恶龙说过的一些话,也没心情再说一遍。那只老鸫鸟正栖在附近一块岩石上,歪着头听大家说话。比尔博捡起一块石头朝鸫鸟扔去,这说明了他当时的情绪有多糟糕;鸫鸟只是扑扇着翅膀飞到一旁,然后又飞回来。
“该死的鸟!”比尔博生气地说,“我相信它在听,我不喜欢它的样子。”
“别管它!”梭林说,“鸫鸟是善鸟,也很友好——这只鸟确实很老了,也许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古老品种仅存的后代,是我父亲和祖父亲手驯养过的。它们是一支长寿且有魔力的种族,这只甚至可能正是当时活着的鸟儿之一,已经活了几百年或更久。河谷城的人类曾经有本事懂得它们的语言,用它们当信使,跟长湖人和别处的人传递信息。”
“好吧,如果它是这种打算,那它现在还真有消息可以带去长湖镇。”比尔博说,“不过,我猜那边已经没人还会费心去学鸫鸟语了。”
“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矮人们喊道,“拜托继续说你的故事吧!”
于是,比尔博把自己记得的都告诉了他们,并且承认自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是恶龙基于营地和小马,从他的谜语中猜出了太多的东西。“我确信他知道我们来自长湖镇,并从那里获得了帮助。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他的下一步行动可能会冲着那边去。唉,我要是没说骑桶人的事就好了;在这一带,就算是瞎了眼的兔子也会想到长湖人。”
“别急,别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和恶龙说话很难不失言,我一直都是这么听说的。”巴林急于安慰他说,“要我说,我认为你做得非常好——不管怎么说,你发现了一件非常有用的事,还活着回来了,这比大多数跟斯毛格这种恶龙打过交道的人都了不起。或许是上苍的保佑和祝福,让你得知老大虫的金刚钻背心上有块光秃秃的地方。”
这使话题一转,大家全都开始讨论屠龙的事,有的基于历史,有的相当可疑,有的就是凭空想象,还有各种刺、戳、从下边切的杀法,以及屠龙用到的各种手段、技艺和计谋。大家普遍认为,抓住正在打盹的龙并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试图刺杀或捅死熟睡的龙更可能以灾难告终,还不如大胆正面攻击。他们谈话的时候,鸫鸟一直在听,直到星星开始探头窥视,它才静静地张开翅膀飞走了。他们谈话的时候,影子渐渐变长,比尔博也越来越坐立不安,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最后他打断他们,说:“我确信我们待在这里很不安全。还有,我看不出坐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恶龙把赏心悦目的绿草都烧焦了,反正夜晚已经来临,而且天又冷。我从骨子里觉得这个地方会再次遭到袭击。斯毛格现在已经知道我是怎么下到他的洞厅的,你们最好也相信他能猜到隧道的另一头在哪里。为了阻止我们进去,必要的话他会把孤山这一侧全部捣毁,如果我们也跟着被打得稀烂,他会更高兴。”
“你太悲观了,巴金斯先生!”梭林说,“如果斯毛格那么想把我们阻绝在外,他为什么不把下端入口堵上呢?他没堵,要不我们应该会听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他一开始是打算把我再诱进洞厅里,所以没堵上,而现在他可能是想等到今晚狩猎之后再说,也可能他想尽量不破坏自己的卧室——总之我希望你们别争辩了。现在斯毛格随时都会出来,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在通道里躲好,把门关上。”
他显得非常郑重,矮人们最终照他说的办了,但是没有马上把门关上——这计划似乎太铤而走险了,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能不能从里面把门打开,或怎么打开,而且一想到被关在这么个唯一的出路是穿过恶龙巢穴的地方,就没人喜欢这个计划。何况,这时无论是外面还是通道下面,都没有任何动静。因此,有好一阵子,他们就坐在通道里离半开的门不远的地方,继续聊着。
话题转到了恶龙对矮人发表的恶毒评论。比尔博真希望自己从来没听过那些话,至少他感觉很有把握,矮人现在是绝对诚实的,因为他们宣称自己从来没想过赢得宝藏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们知道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梭林说,“我们依旧这么想;我仍然认为,等我们赢得财宝后,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该怎么处理它。至于你的那份,巴金斯先生,我向你保证,我们对你感激不尽,一等我们有东西可分,你就能挑选你那十四分之一。如果你担心运输问题,我很抱歉,我承认困难很大——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地荒凉的程度不减反增——但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你,到时候我们会承担该承担的一切费用。信不信由你!”
这话说完,话题就转到了那庞大的宝藏,以及梭林和巴林所记得的东西。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否完好无损地搁在下面的大厅里:有给伟大的国王布拉多辛(去世很久了)的军队打造的矛,每根的矛头都经过了三次锻造,矛柄上镶嵌着精巧的黄金,但那批长矛从未交货,也未付款;有为早已去世的战士打造的盾牌;有瑟罗尔的双耳大金杯,上面有锻打、雕刻出的花鸟,花瓣和鸟眼都是珠宝镶就;有镀金和镀银的铠甲,坚不可摧;还有河谷城主吉瑞安的项链,由五百颗碧绿如青草的绿宝石制成,那是他交付的报酬,以换取一套前所未有的锁子甲来武装他的长子,锁子甲由矮人串成,用纯银锻造,防御的力量和强度是钢铁的三倍。但是宝藏中最美丽的要数那颗硕大的白宝石,它是矮人在大山的根基下发掘出来的,那就是“山之心”,瑟莱因的阿肯宝石。
“阿肯宝石!阿肯宝石!”梭林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在黑暗中半梦半醒地喃喃说道,“它像个有无数切面的球体;它在火光中闪耀如银,在阳光下如水,在星光下如雪,在月光下如雨!”
但是比尔博对宝藏的入迷渴望已经消失了。谈话的全过程中,他只花了半副心思在听。他坐得离门最近,一只耳朵竖着聆听外面响起的任何声音,另一只耳朵则警惕着矮人低语之外的任何回音,留意下方远处传来的任何细微动静。
黑夜越来越深,他也越来越不安。“把门关上!”他恳求他们,“我从骨子里惧怕那条龙。比起昨夜天翻地覆的骚乱,我更不喜欢这种寂静。趁还来得及,快把门关上!”
他的腔调不知为何让矮人们感到心神不宁。梭林慢慢地从他的美梦里挣脱出来,站起身,踢开了那块楔住门的石头。接着,他们用力一推,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门的内侧没有任何钥匙孔的痕迹。他们被关在山里了!
间不容缓!他们沿着通道往下没走几步,一股猛力就重重撞在了山腰上,就像巨人摆动用林中橡树做的攻城槌狠狠砸来。岩石轰鸣,墙壁裂开,碎石从通道顶上纷纷掉落到他们头上。假如门还开着,会怎么样,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他们朝通道深处逃去,庆幸自己还有命在,同时听到背后洞外传来斯毛格暴怒的咆哮和肆虐的轰隆声。他把岩石击得粉碎,用巨大的尾巴抽打着石壁和悬崖,他们在高处的小营地、被烧焦的草地、鸫鸟落脚的石头、爬满蜗牛的石壁、狭窄的岩架,全都化为齑粉不复存在,无数碎石像雪崩一般从悬崖上落到下面的山谷里。
之前,斯毛格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巢穴,不声不响地飞到空中,像一只硕大无比的乌鸦在黑暗里沉重、缓慢地扇动翅膀,顺着风向孤山的西边飞去,希望能出其不意地逮到那里的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并探明那个窃贼使用的通道的出口。然而他谁也没找到,什么也没看见,就连在他很有把握地推测的出口那里也一无所获,于是他的愤怒就这样爆发了。
如此发泄了一通愤怒之后,他感觉好了一点;他心里想,从此再也不会从这个方向遭到骚扰了。与此同时,他还想采取进一步的报复。“骑桶人!”他哼了一声,“你的脚来自水边,毫无疑问你是顺着水路上来的。我不熟悉你的气味,但你即便不是长湖人,也肯定得到过他们的帮助。我要让那些人见识见识我是谁,记住谁才是真正的山下之王!”
他从一片火海中腾空而起,向南朝奔流河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