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我妈给你上的份子钱还不足够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里吃一顿饭？早知道你这里的酒席这么贵，我可不来吃。”
我施施然坐回旁边的位置，特意把椅子拉的离桌子远远的。
“你个做姐姐的，都上班这么久了，这种喜事，理应给弟弟出一份钱！”
二姑尖着嗓子冲我喊。
“这弟弟是你生的还是我生的？别说这只是他找到工作的‘庆祝宴’，就算是他结婚生孩子，我不想给，你也一分钱别想拿到。”
“更何况……”
我打量了一下穿红挂绿的二姑。
“国企的实习生，买进去的话，至少要二十万吧。我怎么记得你和我二姑夫早就下岗了，一直在摆小摊赚钱？”
“这二十万，你是怎么拿出来的？难不成，你每骗一个老太太去给康弟打赏，康弟都会给你一笔分红？”
“哦对了，不是说康弟有个好项目吗？投资三十万，分红一百万？这么好的项目，有你买工作的这点钱，怎么不投进去？分分钟一百万入账啊二姑！”
“妈，真有这种好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人高马大的弟弟立刻转头看向二姑。
“你，你别来这里挑拨离间，我不知道什么康弟是，什么好项目，你别来这里妖言惑众！”
二姑结结巴巴的，立刻慌了神。
“你就是自己不结婚，还见不得别人好！”
“我就知道你个小心眼的小贱人，心眼针尖大，一点见不得别人好，肯定还是在为上一次的事情怨恨我！”
“我就是看你爸不在了，你妈一个人寂寞，给你妈找点消遣，我也是一片好心啊，你个不开花不下蛋的见不得别人好啊……”
老太太唱念俱佳地哭嚎了起来。
“你下蛋，你全家都下蛋，你自己下去吧。”
我有些厌烦地看着纷纷上去劝说二姑的亲戚们，和妈妈已经涨红的脸色。
“妈，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也不要叫我回来了。”
“囡，囡囡啊……”
我大步离开宴会厅，妈妈追在后面，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我很快走向了卫生间，把她甩在后面。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宴会厅的一家子人，听到那些假模假样的客套话，总有点反胃。
拿清水洗了把脸，冷静了一会儿，我下定决心，准备回家后收拾东西就走。
有的感情，实在没什么必要继续维系。
6.
宴会厅已经一片漆黑，大概撕破了脸，他们也都没有继续吃饭的兴致了。我刚要直接离开，却听到宴会厅传来窃窃私语。
“妈，我姐说的那个，你说的那个项目是真的吗？是康叔那边的项目吗？”
是弟弟的声音。
“嘘……哪有那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项目是假的，但能赚钱是真的。”
二姑的声音还带着一些刚刚哭闹过后的沙哑。
我警觉地拿出了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康弟那边是有能赚钱的东西，但可不是那个项目。他那边已经积累了不少客户资源，到时候只要……”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
“只要那些客户都认购那个项目的股份，到时候拿着钱出去放在康弟联系的那个地方，就能直接滚出来利润了！”
“妈这次就是跟你康叔拿的钱，给你跑的这份工作，你可不要犯傻辞职。等到时候，你一边拿公司的钱，一边拿外头的钱，那多好啊……”
“还是妈聪明……”
宴会厅里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大概是他们要走出来了，我连忙收了手机，三步并做两步，提前下楼。
回到家之后，妈妈絮絮叨叨地埋怨我不该那么说二姑。
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她顶嘴。
“那我就真的再给她出一个份子钱？”
“啊呀，百八十块钱的事情……”
“我不想给的，我一分钱都不会给她。”
我啪嗒扣上行李箱，直接定了今晚回公司的票。
“妈，我再劝你一次，我二姑那边没安什么好心眼。”
我把在宴会厅偷录的录音放给她听。
“啊呀，这就是她说的那个项目，我也能从中间拿钱的呀，你二姑不会骗我的……”
我翻了个白眼，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
“总之，不要再打赏那个主播，不要跟他联系，也不要给他钱，更不要参与他们的项目。”
我耳提面命地叮嘱她。
“真的不再住两天了啊囡囡……”
“嗯，不住了。”
是想逃离妈妈无处不在的母爱，也是想逃避烦人的亲戚关系，虽然内心仍然有一些对妈妈的愧疚，但还是想放松的心情占据了上风。
休息两天后，项目接到了新的需求，需要出国一阵子。我再次打视频给妈妈，反复强调我要出国一阵子，叫她不要轻信那个网络主播，她支支吾吾的满口答应。
“……你又戴着个什么东西？”
我怀疑地看向她脖子里戴着的一根项链。
“不要买那种廉价珠宝，有的对身体不好的。”
“才不是廉价珠宝，这可是斯里兰卡大蓝钻，是真的！”
妈妈对着视频镜头左右展示，但我做的可是珠宝的策划运营，经手过不少成千上万的珠宝，她胸前挂着的，怎么看怎么是玻璃仿制的廉价首饰。
“反正你少买那些东西，真要买的话，我来帮你买……不说了，我先上飞机了，有事情先发消息给我，我要出差了，可能过几天才回复。”
再次叮嘱过妈妈不要随便乱花钱，我才不放心地上了飞机。
国外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按照原计划，我们刚好可以赶上即将到来的中秋节。
上司为了奖励我，特意给我放了带薪的假期，让我想在国外继续玩两天也可以，想回家去过中秋也可以。
原本我是想在国外再转转，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些心慌，带着给妈妈买的彩宝项链，我急匆匆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7.
刚到家门口，我就被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在这儿？！”
我惊愕地看着失魂落魄地坐在家门口的妈妈。
“我……我……”
妈妈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话，她看起来很没精神，可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好睡好了。
“我，我把房子卖了……”
“什么？！”
我的声音几乎要刺破楼顶的天花板。
坐进房间之后，妈妈的脸色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但黑眼圈仍然浓重地挂在她的脸颊上。
自从我爸走后，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这么憔悴的样子了。
缓了半晌，她才小声地说起了事情的原委，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原来，在我离开之后，二姑就频频去找我妈，告诉她，康弟那边的项目已经有了很大进展，只差一百万，就能成功上市了。
我妈根本听不懂什么叫上市，她原本还记得我叮嘱她的事情，坚决拒绝二姑说的事情，但眼看说不动我妈，二姑居然带来了那个直播主播，叫康弟的中年男人，撮合他俩吃饭，言语之间都是想要撮合他们两个人的意思。
康弟能说会道，出手大方，背着我和妈妈偷偷联系，我之前看到的那些珍珠和蓝钻的假首饰，都是康弟送妈妈的。他声称这是他的诚意，是他送给妈妈的定情信物。
康弟叮嘱妈妈，如果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阻止他们相爱，除非事情成功，他的项目成功上市，他才能鼓起勇气让妈妈把这件事情告诉我，让我光明正大叫他一声爸爸。
短短几个月，妈妈就被他的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在坚信他会娶她之后，妈妈毫不犹豫地在二姑的唆使下，一百万低价卖掉了自己住着的那套房子，全部转给了康弟。
“……之后呢？”
惊慌过后，我已经开始盘算他们构成了多大的诈骗犯罪。
“之后，之后康弟就不再开直播了……他说，他说要专心去做项目……”
妈妈哭得眼睛都肿了起来。
“我想，我想的是，之后能拿着这笔钱，给你在你工作的那边买套房子也好……”
“结果，结果……”
“结果后来就再也联系不上康弟了，他的手机号也注销了，直播的视频账号也再没有更新过……”
“二姑呢？你没去找她？”
发生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二姑总要给妈妈个交代。
“我去找过她，但是她翻脸不认人，硬说是我鬼迷心窍，自己贴上去找康弟的，还说，还说我对不起她过世的弟弟……”
妈妈又气又愧，几乎要把脸埋进地板里。
“那可是一百万……你就这么相信他了？”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那可是一百万！不是一百块！
“他给我看了他的公司的呀，有模有样的，还有前台小妹在干活呢，他们公司也有牌照的……”
妈妈的声音逐渐变小，也许到现在，她才真正感觉到，那些所谓的公司、前台小妹、营业执照，都是可以通过很拙劣的手段获取来的。
我揉揉眉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了几分钟，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继续询问妈妈。
“之前二姑跟你的聊天记录还留着吗？”
“是，是留着的……”
拿过妈妈的手机，我快速截图保存下二姑邀约妈妈和康弟见面的信息。
虽然康弟已经把妈妈的微信删除了，但仍然能看到之前的聊天记录，谢天谢地妈妈没有恋爱脑上头直接删掉他的聊天框，不然可就更麻烦了。
8.
“囡囡，之后，之后要怎么办啊……”
妈妈怯怯地问我。
我转头看向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保养得当的面容也增添了深深的皱纹。
妈妈也是……不快乐的吧。
我心底叹了口气，但面色不显，将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和大额打赏消息传输到我的手机做好备份，快速联络了律师朋友。
“嚯，这可是大案子。”
律师朋友看到证据，啧啧称奇。
“这种骗子一般都是惯犯，建议你趁他视频号还没注销，在下面问问看，有没有别的老太太也被他骗的，金额越大，那边就能越快把他抓到。”
康弟这样嚣张，很明显就是拿准了退休在家的老阿姨们的心态。她们有钱，无聊，只要用一点点甜言蜜语，就能简单地从她们手中获得大量的金钱。
所以，找出另外的受害者并不复杂。
自从康弟停播之后，他的视频号下面除了催促康弟更新和恢复直播的，也还有寥寥几个奇怪的声音，多数是年轻人的账号，相互询问是否家里长辈被这个人以项目作为借口，骗取大额资金。
我简单聊了两句，就和其中一个叫路寻的男生联系上了。
路寻家的情况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父亲早亡，母亲手中握着大笔养老金，还有固定的养老保险收入，拿着这些钱，她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在小区里跳广场舞的老太太的引导下，很轻易的就迷上了康弟，每天在家嚷嚷着要跟康弟在一起。
“她甚至让我开口叫他爸爸……”
手机对面的男生显然颇为无语。
相互传输了一下对方掌握的证据和被诈骗金额，我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底。
妈妈哭累了，歪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我无奈地帮她拉上了窗帘。
希望这一次，能让她吃一堑长一智吧。
又过了两天，就是今年的中秋节了。
往年总是怂恿着妈妈请客的二姑今年却毫无动静，我还是联络了大伯家的哥哥，才得知二姑今年早已自己定下了饭店，说是给弟弟买了新房，要大家一起来贺一贺。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贺的，刚发的工资，又要给他们家上份子钱了。迟早有一天，连他家狗生了，他们都要开桌饭来庆贺一下。”
对二姑家的行为，大伯家的哥哥也早就苦不堪言。
“没关系，以后，总有她贺的时候。”
轻描淡写地打完这句话，我就带着妈妈踏上了回老家的飞机。
9.
还没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就已经听到了二姑的大嗓门。
“哎呀，这不是，之前跟人合伙做生意赚了点小钱，那套房子是二手房来的，也不贵，但总比没有好……”
“是吗？我怎么听说，你说的这套二手房，是我妈卖出去的那套呢？”
“这人血馒头还好吃吗，二姑？”
我直接推开门，冷漠地打量着穿着越发富贵了的二姑。
“你！我没有邀请你，你怎么过来的！”
“还是说，你是听到消息，过来给你弟弟送份子钱的？那也不是不行，我就允许你沾沾这个喜气。”
二姑看到我和站在我身后的妈妈，惊慌了一刹，又立刻稳住了心神，又露出了那副嘴脸。
“这四线小城市就这么大，你躲能躲到哪里去？”
我拽过一个椅子坐下来，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刚好今天中秋节，吃团圆饭呢吧，说说看你是怎么团团圆圆地从我妈那里骗走了一百万这件事，怎么样？”
“胡扯！她哪里有那么多钱给我骗！”
“她没有那么多钱给你骗，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去买房子的？还刚好买到了我家卖掉的那套房子？”
提前两天回家，我早就踩好了点。她洋洋得意地站在我家门口，到处宣扬她有本事，花底价买下了原本属于她弟媳房子的事情，整个小区都快传遍了。
“两个月赚到一百万，二姑，你这是找到什么发财渠道了，怎么不跟大家伙共享一下？”
二姑眼珠子转了转。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你自己没房没车不下蛋，这么晦气，不要来沾染我家的喜事！”
“就是啊，二妹怎么做是二妹的事情，就算你是三弟的女儿，也不能这样……”
大伯和大伯母纷纷开口，听到大家都在偏帮她，二姑故作嫌恶地冲我挥挥手。
“那这段录音，你总该清楚了吧——”
我拿出手机，放出当时吃饭时，二姑和弟弟说话的那段录音。
“康弟那边是有能赚钱的东西，但可不是那个项目。他那边已经积累了不少客户资源，到时候只要……”
二姑细小又充满恶意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传了出来，餐桌上，原本齐心协力指责我的大伯和大伯母突然也卡了壳。
“这，这又不能说明什么！项目有亏有赚都是正常的，你妈自己克死老公自己倒霉，关我什么事情！”
听到这段录音，二姑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机，扔进了最中间的菜碗里。
“……你应该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录音我只保存了一份吧？”
“就算这个你不承认，那这些你邀约我妈跟康弟吃饭的聊天记录呢？还有这些，你怂恿我妈卖房子的语音条呢？”
我早有准备，拿出备用手机，二姑的声音立刻在宴会厅中响起。
“弟媳啊，我跟你说了，只要一百万，康弟那边就能周转过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能返给你五百万！”
“五百万啊！到时候，你给囡囡直接在她工作的那个城市买一套房子不好吗？”
“到时候，康弟也可以去那边发展，你们一家三口，多好……”
二姑拼命撕扯着我的胳膊，想要拿走我手中的手机。
“这都是假的，假的！”
“是真的是假的，自然有警察来处理。”
“你知道，你的亲亲康弟已经被警察逮捕了吗？”
“涉案金额超过一百万以上，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二姑，恐怕，你过不完这个中秋节咯。”
“什……什么？！”
二姑不可置信地顿住了，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手包，转身就想离开宴会厅。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宴会大门轰然打开，面容俊朗的男人带着几个警察站在宴会厅门口。
“李二妮，经过核查，你涉嫌大额诈骗，累计金额超出五百万以上，你被逮捕了。”
因为是自由职业，路寻提前回到了这里报案调查。
经过警方调查，他们发现，仗着老年人不敢告诉儿女自己大额支出和被诈骗的心理，叫康弟的中年男主播已经累计诈骗了超过二十位中老年妇女，甚至在其中同时和五位以上的妇女保持恋爱关系，涉案金额高达几百万元。
根据嫌疑人口述，他和我二姑是邻居，很早就勾结在了一起，但苦于没有门路，直到发现直播能够赚钱，他们就开始运营属于自己的短视频账号，由我二姑帮他拉中老年妇女来打赏。
叫康弟的男人原本就擅长油嘴滑舌，没想到他的花言巧语刚好切中了老阿姨们的心理，一传十，十传百，康弟的直播账号就这样做了起来。
但二姑和康弟还是不满足，他们觉得这样来钱太慢了，才想到了要注册一个假公司，来骗取大额钱财的主意。
“都是老头老太太，他们不敢让孩子们知道他们拿养老钱来做这个的……”
法庭上，康弟和二姑的对话录音清楚的被暴露了出来。
10.
最终，因为涉案金额巨大，康弟被判处三十年有期徒刑，二姑属于从犯，也被判了十五年。
警察已经追回了一部分被诈骗的财务，正在走流程，再过不久，那套房子就能重回我的名下。
没错，我的名下。
妈妈主动要求把家里的大额财物都记在我的名下，防止她再被诈骗。
那天带警察来抓二姑的就是路寻，在处理完老家的事情之后，他也留下来旁听了这场审判，他是自由职业者，说之后接到的工作刚好跟我在同一个城市，所以我们定了同一天的航班同行。
“阿姨呢？怎么没来送你？”
他好奇地看着我一个人从出租车上走下来。
“我给她报了一个夕阳红旅行团，从中原玩起，过几天就要出发了，我让她在家收拾行李。”
归根结底，妈妈会被那种主播骗，也还是因为没有其他的精神寄托。
放下工作，我就没办法给妈妈金钱的保障，但全力工作，我又不能给她精神上的寄托。
既然这样的话，我为什么不能直接用金钱让她忙起来呢？
退休是多好的时间啊，有钱有闲，身体还康健，刚好趁这个时间，去多看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
“这个主意好！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快快快，旅游团的报名电话发给我！”
像获得了什么秘籍一样，路寻猛地跳起来，火急火燎地打开手机。
“我也赶快给我妈报一个，刚好她俩能做个伴……”
飞机降落，路寻嘀嘀咕咕的声音逐渐被引擎的轰鸣声盖过，手机响起，我接到了老板新发下来的项目通知。
我会安置好妈妈，定期和她聊天，然后，奔赴属于我自己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