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刀进门后，眼神是先落到安桐身上的。快速地上下打量了一圈后落在了安桐脸上，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向了已经走过来的君祁澈，问道：“怎么了？”
君祁澈快步过来扶住苏三刀，看了看敞开的门外，关切又有些担忧地问道：“皇后，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路上有些地方雪还没有清理好，你大着肚子不方便。”
君祁澈的手扶着苏三刀的胳膊，安桐看不出力道是多大，但能看见君祁澈泛白的指节，紧紧捏着苏三刀的袖子。手背青筋四起，僵硬的鹰爪一般，克制着力道。
苏三刀笑着拍了拍君祁澈的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问到刚刚的问题，“怎么回事？怎么生这么大气？”
尽管苏三刀的语气之中没有一丝责备，听起来更像是关切的问询，却还是让君祁澈很是紧张。
似乎是避讳安桐在场，君祁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安桐还是听见了，那是一声极为低沉，带着撒娇的轻喃，唤：“刀刀~”
安桐低下头去，眸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愫，心中可以堆砌起来的大雪四下崩塌，思念如同雪崩，无处可逃。
她也想她那个会拉着她袖子滴滴嘟嘟的小侍卫了。
“安桐？”
安桐应声行礼，“民女见过皇后娘娘。”
苏三刀抬手止住要下跪行礼的安桐，“免了，你不必拘泥于这些俗礼。”又看了安桐几眼，才转向君祁澈，“消消气，一会儿该心悸了。”
“嗯。”
苏三刀又道：“好了，到午膳时间了。也别僵着，有什么吃完饭再说。安桐，你同我们一起吧。”
“皇……”
“皇后叫你一起，就一起去吧。饿出个好歹来，朕可担当不起。”君祁澈的情绪转变得很快，此时已经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怒气，只是还对安桐带着些不满。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不过安老板囊括四海，揽尽天下粮食，一顿两顿的也饿不坏。”
苏三刀出言制止，语气也还是柔和的，更像是一种抚慰，“阿澈。”
“哦。”
安桐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心，盯着相携出门的二人的背影。眼神略是婉叹。
“安桐。”
听到苏三刀的呼唤，安桐赶忙迎上去，应道：“皇后娘娘。”
“雪天路不好走，你同我一起乘着步辇吧。”说完就拉住了安桐的手往前走去，一点也不容她拒绝，“走吧。”
“你这手怎么还是这么冰冷？没有月月喝着红糖姜茶么？”
“有喝。”
安桐答得犹疑，她确实月月喝着。每月她小日子之前的那几天，她那一根筋的小侍卫一大碗一大碗地往她面前端。不都喝完，他就杵在那里嘟嘟囔囔地磨人，犟得很。
有一次大概是姜放多了，喝得她满嘴起泡，这人才给她断了两日。
往日的回忆如泉奔涌，在平静的河流中激起了千层涟漪。猝不及防地，安桐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皇后为何会这么问，为何会知道她手凉的事。
苏三刀两手握着安桐的手，轻声说着，“那便是时日太短的缘故。一会儿吃完饭去我宫里，叫太医给你瞧瞧。你年纪还小，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着些。”
其实苏三刀不过比安桐大了四岁，举手投足间却要成熟许多。安桐不免多看了两眼，这位一直活在她想象之中的皇后。全然与安桐想象中的英姿飒爽联系不到一起。想象之中，她应该是肆意的，洒脱的，张狂的，甚至是鲁莽的。眼前之人是温婉的，柔和的，忧愁的，除却眉宇间还未消散的几分英气。苏三刀已经看起来与一个寻常的女子没有什么差异了。
精致的妆容，讲究的服饰，以及一直挂在嘴角的那种超脱年龄的笑。
安桐知道这种笑，是习惯性的，是下意识的，是为了某种目的，也许是保护自己，也许是保护他人。长久以来伪装而形成的。
苏三刀笑着，拍了拍安桐交叠着的手，“你看出了什么？”
安桐才察觉到自己的眼神过于赤裸裸，惊慌低头，“娘娘息怒。”
安桐对眼前这位皇后有一种天然的亲尽力，不知这是她厉害的吸引力，还是安桐自我的一种沦陷。总之，安桐的眼睛总会不受控地落在苏三刀脸上，落在她眉目之间，落在她嘴角的浅笑上。
这便是这世间最为尊贵的女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张脸让她想起了许多人，有自己的娘亲以泪洗面的样子，有贞洁坊里许许多多女子的模样，有稚嫩天真的孙玉瑶，有挣扎犹豫的梁氏娘子，有全然腐朽又可怜的赵嬢嬢。
转而又看到了雀山柳，看到了苏蓉……
安桐好似可以在苏三刀的脸上看尽世间女子的百态，也能看见自己。
安桐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妥协。”
苏三刀一怔，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安桐会说出这样的答案。这也是安桐第一次在苏三刀的脸上看见不一样的表情，震惊。
只是很快又变回了那种坦然的柔和的微笑，苏三刀轻笑，轻声道：“是么？”
“对不起，民女失礼。”
“安桐，你不必一直自称民女。”步辇落停在坤宁宫外，苏三刀不知跟君祁澈说了什么。君祁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便离开了。
苏三刀又过来牵住安桐的手，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道：“你乃大熠首富，国库的银子都不及你的半份之多。哪里能称做是民呢？”
这句话说的轻巧，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嗔怨。
这是安桐在苏三刀脸上看到的第二种鲜活的表情，俏皮。
安桐也笑了一下，发自内心的那种。
安桐长舒了一口气，没有再称民女，回道：“娘娘折煞我了。”
“安桐，我长你五岁，你该喊我一声姐姐。”苏三刀看着安桐的眼神满是欣慰，像极了一个长辈的眼神。
安桐不喜欢这样的眼神，这种为了他人而投来的友善。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这位皇后娘娘以她自己的身份看过来，用一个女子看另一个女子的眼神看过来。
安桐还是乖巧地回了一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