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年弃科举，父亲有心为我铺路进官场也被我拒绝，旁人不是娶妻生子，便是升官发财，唯独我，早年才名在外，可年纪越往上涨，却越喊不出什么名来。自从我弃科举之后，便就日常流走于普通百姓之间，同世家瞧不起的蝼蚁为伍，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验尸。我这些行为，在旁人眼中早就不知被说成了什么，我又迟迟不肯成亲，背后埋汰我的不知有多少。”林慎独说起来有些无奈。
谢池春笑了一声：“没想到我是启叶县的异类，而你，是京城的异类。”
“我这异类，到了启叶县，可还是涨了见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以往在京城还是过于狭隘了。”林慎独想到这，便就有些感慨。
这次南下，虽然还没有查出贪污案的真凶，但对他来说，却收获良多，成长不少。
谢池春笑了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罢了。”不过，林慎独的这一遭经历，对林家父母的打击显然不小，不走科举便就罢了，连官也不做，官不做也就算了，好歹娶妻生子，做个纨绔子弟也算随大流，结果林慎独呢？
普通百姓在世家眼里就是低人一等，何况是仵作这种同尸体接触的下等人，林慎独同百姓来往，还能说是心系百姓，可同那些下等人来往，就是自甘堕落。
有了林慎独这一处，想来林尚书和林夫人也算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再看谢池春，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了。能够做出林慎独这种抉择的人，估计也不可能按部就班地娶一个大家闺秀。
廖棋将酒菜买了回来，打点妥当后便就来请两人。
此刻林家，林尚书回了府，正同林夫人用膳，旁的庶女小妾不得入正桌，林慎独不在，一道用膳的便就只有夫妻两个。
“今日瞧了人，如何？”私底下两人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林尚书夹了一块子菜，一边问。
林夫人替林尚书舀了一碗汤，一边笑道：“长得标致，是个讨人喜的姑娘，先前瞧了二郎的信，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可真见了人，倒是踏实了。规矩礼数都是懂的，做事也有分寸，至于那什么抛头露面的，”林夫人叹了口气：“虽然出格了些，但自家儿子都这个样子，还能要求人姑娘如何？我瞧着，品行不错，也懂规矩，有眼力见，瞧着性子应该也好，就这么得了吧，别把人吓跑了，到时候咱们那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媳妇儿子热炕头。”
林尚书笑了一声，又问：“让她查案子那事，没什么意见？”
“我有意见能如何？先不说人姑娘还没嫁进来，我做不了主，就算真是我媳妇了，那我也不能在这种大事上做她的主，更何况，我们那儿子也不会答应。虽说不妥了些，但很多事都得有人吃头一个果子不是？何况，仔细想想，谢君庭养育她多年，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倘若她真的安安分分嫁进我们林家，却不为所动，我倒要好好考虑这门婚事了，如今这样，至少证明她是个有情有义，懂得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林夫人对谢池春说不上满意，若是让她选，自然不会选谢池春，可自个儿子都陷进去了，她能怎么办？如今瞧着人也还算不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而且她说的也非假话，谢池春做法虽然出格，但其中心情，林夫人能够理解。
林夫人说了许多，不知是在说服自个，还是在说服林尚书。
林尚书一直静静听着，等将最后一口饭吞下后，才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开。”
林夫人叹气：“看不开还能咋的？毕竟就这么一个儿子。”
林尚书拿过一旁的手帕，拭了拭嘴，脸上带着笑，没说话。
“爷，这门婚事，你到底怎么个想法？还有那什么查案，让我瞧着，分明是为难人。”林夫人望向林尚书。
林尚书笑了一声：“这得看她自己到底有几分能耐。”
林夫人闻言，目露询问。
“一个人的行为对错，可为不可为，不在于是否出格，而是她能做到如何。她若是真能帮上二郎，破解贪污案，那她便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为父千里赴京，一介孤女之身侦破贪污之谜，更是一桩美谈，没人会觉得她的行为出格，不容于世俗，只会感慨敬仰，可若是她做不到……”林尚书笑意微敛：“那便是愚不可及，没有自知之明，自寻死路。”
有些事，说到底，还是看能耐。
“爷的意思是……”林夫人这会也拿不准主意了。
“二郎入不入朝，当不当官，都无可厚非，但我林家的媳妇，可以是世家闺秀，可以是普通百姓，若是人人称赞的奇女子，是我林家之幸，但我林家，绝不会要拖林家后腿，连累林家名声的人。”林尚书的语气冷了下去。
林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敛了下去。
“儿子的性子你也知道，贪污案一事非同小可，就算谢池春有本事，可如果真的没有查清楚，也能够理解，爷若是因此……”
林夫人还要再劝，林尚书却冷声打断：“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我宁愿他一辈子不娶妻。”
“爷！”林夫人目露诧异。
大抵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吓到了林夫人，林尚书稍稍缓了语气：“当然也并非只有这个法子，他要是舍得下荣华富贵，愿意抛弃京城一切，我自然也管不了他。”
林夫人听到这里，哪里还会不明白。
林尚书对谢池春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只是他并不只是林慎独一人的父亲，他们背后还有林家，走到他这个位置，万事都得先替林家考虑，所以林尚书说的，是林家的名声，而非他们尚书府的。
“爷，那你觉得她能办到吗？”林夫人有些担忧。
林尚书摇头：“听天由命吧。”
事情必然不简单，不过，林尚书倒也有些期待。林夫人所得知的谢池春，是从林慎独的信中，刑三季成的口中，而林尚书显然要多想一筹。
在林慎独头一回送信回京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了人去将谢池春的底给查干净了，也正是查回来的消息，让他对谢池春多了解了几分，才敢真的由着他们瞎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