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
“第一世，你是扶桑之民，他是贵族阴阳师，你因冒犯他的法阵，被他所杀。
第二世，你是渡海而来的使者，他是朝廷重臣，你们在朝堂上结下宿怨，谁都不肯让步，你又死在他手中。
第三世，便是今生，你率军渡海灭其神域，他最终死在你刀下。”
圆空大师声音低沉，“三世因果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
安倍晴明执念深重，他要在你的神识里，把三世的账一起清算。”
洛云霄听完，脸色不变，沉默了片刻：“能不能调解？”
圆空大师摇头：“贫僧会尽力一试。”
他转头看向虚空，那里明明空无一物，他的目光却像落在一个具体的对象上。
“安倍晴明，你荼毒生灵，罪孽深重，此番被将军所杀也是你的因果。
不如放下执念，贫僧为你诵经超度，送你往生极乐，永脱苦海，如何？”
洛云霄的体内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从深渊中传出来的，阴冷凄厉，带着一股强烈的嘲讽。
笑声响过之后，洛云霄的脸色瞬间煞白，浑身颤抖。
圆空大师的脸色变了变。
他用天眼通看到，安倍晴明的残魂不仅拒绝了调解。
还在他的佛光中疯狂膨胀。
“他不接受调解。”
圆空大师撤了佛光，叹息一声，“安倍晴明三世的执念，已经根深蒂固。
他要的不是超度，是复仇。
要么他魂飞魄散，要么你被他夺舍，没有第三条路。”
“那就不用废话了。”
玄清子一甩袖子，“让贫道先来！”
玄清子的考召法事，安排在蓟城城北的一处法坛上。
法坛上摆着香炉、蜡烛、符纸、法铃，还有一只铜鼎，鼎中燃着苍术和艾草，清烟袅袅升腾。
洛云霄盘膝坐在法坛中央，双目紧闭。
玄清子一身法衣，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在法坛上往来穿梭。
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与天上的北斗七星遥相呼应。
“天回地转，阴阳开辟，日月同暉。”
玄清子口中念着咒文，声音抑扬顿挫，“太上之旨，勅令万千。
今有邪祟附体，囚于洛氏之身。
弟子玄清，谨以正一考召之法，请安倍晴明之魂，速速现身，不得有违。
急急如律令！”
桃木剑划破长空，一道金光从剑尖飞出，直射洛云霄眉心。
一瞬间，洛云霄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咬紧牙关，护身罡气自动运起，金色的光晕在体表流转，堪堪护住心神。
玄清子手中的符纸飞出，每一张都带着金光，贴在洛云霄的额头、胸口、掌心，将那团躁动的黑气一点点逼出来。
洛云霄头顶，一道黑气缓缓升起，凝聚成人形。
那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身穿古代贵族的衣袍，长发披肩，双目如冰。
正是安倍晴明。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容，看着玄清子，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玄清子再挥桃木剑，大声喝问：“大胆安倍晴明！你为何附体洛将军？速速招来！”
那黑气中的人影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冰冷如从冰窖里传出来的：“考召我？你也配？”
一道黑光猛地从那人影身上炸开，直冲玄清子面门。
玄清子手中的桃木剑陡然一亮，金光大作，堪堪挡住那道黑光。
但他整个人却被冲击得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你……！”
“正一派的考召术，对付普通鬼魂绰绰有余。”
那黑气中的人影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但我不是普通鬼魂。我修行三百年，已是尸仙之体，你这点微末道行能奈我何？”
他忽然张开双臂，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法坛笼罩。
玄清子的符纸一张一张被黑气侵蚀，金光黯淡，变成灰扑扑的废纸，飘落在地。
洛云霄体内的护身罡气被打散，浩然正气诀自动运转，金光与黑气在他体表激烈交战，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身周的气流激荡不已，衣袍猎猎作响，身体摇摇欲坠。
“哈哈哈哈！”黑气中的人影仰天长啸，“洛云霄，你以为找来几个跳梁小丑，就能摆脱我？
真是天真！你的肉体，迟早是我的！”
云游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
“玄清子，退下。考召术不行的。”
他大步上前，一把拉开玄清子，“你们正一派就只会这套暴力审判的把戏，遇到硬茬子就吃瘪。”
“不是考召术不行，是贫道的修为不够。
如果我师尊在此，一定能将其打入冥府。”
玄清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怒目而视。
云游子蹲下身，伸手按住洛云霄的肩膀。
“洛将军，撑住。
贫道的法子，和那个正一莽夫不同。
贫道不用暴力，不搞审判，贫道教你一种能解决问题的正道。”
他转向身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布阵图，铺开在地上。
那是一张古朴的手绘卷轴，纸张发黄，边角卷曲，画着一个神秘的法阵。
阵中央是阴阳太极图，左右两边分别写着“水池”和“火沼”，阵脚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此法名为水火炼度。”
云游子说。
圆空大师的眼中闪过一道金光：“这就是传说中的……全真派炼度之法？”
“没错。”
云游子点头，“水火炼度，是全真派最高深的超度法门。
它不是强硬驱逐，也不是简单审判，而是以阴阳二气和真水真火，交炼亡魂，化解它的怨念，洗涤它的罪业。
最终让它心甘情愿地往生。
这需要三样东西：水炼池、火炼池，以及主持者的心性和功力。”
玄清子在一旁冷冷开口：“水火炼度确实精妙，可你不过先天境巅峰，距离宗师尚有半步之遥。
安倍晴明是宗师中期的修为，你凭什么炼它？”
云游子闻言，并没有动怒。
“你说得对，我确实炼不了安倍晴明，但将军可以。”
他看向洛云霄。
“水火炼度的关键，从来不是外力，而是靠自渡。
洛将军宗师初期的修为，足以驾驭水火炼度之法。
贫道虽然无法直接解决将军的问题，但是可以教将军自己解决问题。
成与不成，全在将军能否自救。”
洛云霄睁开眼，疲惫的双眼重新燃起了光。
“怎么做？”
“待贫道布置一番。”
云游子将法坛设在一处空旷的校场上。
周围以白灰画出一道道繁复的符文阵图，引水流环绕阵外，又以朱砂在阵眼上画出太极图。
阵中央是一个方圆一丈的圆形空地，分为左右两半：左侧是“水炼池”，以一个方形石臼为基，里面盛满活水，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灵光；
右侧是“火炼池”，以一个圆形铜鼎为基，鼎中燃着明火，灼热逼人。
圆空大师站在阵外，双手合十，低声诵念《地藏经》。
经文如涓涓细流，环绕在法阵之外，形成一个保护结界，将外界的干扰全部隔绝。
玄清子没有说什么，却也盘膝坐在阵北，手捏诀印，口中默念着护法咒文，为洛云霄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云游子走到洛云霄面前，将一卷帛书递给他。
“水火炼度四法，将军记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逐一讲解：
“第一，水炼之法。届时你需进入水池，以凉水浸泡全身。
水者，主阴，专克阳邪。
你当澄心静虑，默想自己身处汪洋大海之中，浩瀚之水灌顶而下，冲刷你体内的怨念业障，洗去那安倍晴明的执念烙印。”
“第二，火炼之法。
水炼之后，你需进入火池，以烈火烧灼周身。
火者，主阳，能焚灭一切阴邪之气。
你当心如磐石，任烈火焚身，而心神不动。
让南明离火之力，烧尽安倍晴明留在你体内的邪毒。”
“第三，水火交炼。
水炼与火炼交替进行，每一次交替，都是一次升华。
三水三火之后，你的体质将得到重塑，安倍晴明的残魂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被炼化。”
“第四，元神归一。
最后一步，你将自身元神凝聚于丹田之中，以浩然正气诀引导体内的阴阳二气回归平衡。
将炼度之后获得的力量融入灵魂深处，彻底封印安倍晴明的残魂。”
云游子看着洛云霄的眼睛：“但有一点，贫道要提醒你。
水火炼度固然精妙，却不能解开心结。
安倍晴明附体于你，不只是因为仇恨，更因为三世冤冤相报，执着不放。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超度，而是认清轮回的真相。”
他叹了口气：“这一点，恐怕需要洛将军你自己去和他说清楚。
贫道只能辅助，真正的炼度，还要靠将军自己。”
洛云霄听完，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法阵中央的水池与火鼎，目光坚定。
“我明白了。”
他脱下外袍，只穿一件单薄的内衫，赤脚走进法阵中央。
首先，他踏入“水炼池”。
冰泉之水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漫过肩膀。
寒意如针尖一般刺入皮肤，让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他用双臂环抱住冰冷的石臼边缘，闭上眼，在心中默默描绘那浩瀚汪洋的景象。
云游子在他身后双手捏诀，低声念道：
“太阴真水，润泽万物，洗吾身垢，涤吾心毒。
请将军澄心静虑，观想洪波浩淼，水冲天灵，自上而下，冲刷五脏六腑。”
洛云霄依言而行。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卷：天降暴雨，汪洋肆虐，洪波翻滚，铺天盖地。
那江水中有无数黑气被卷起，化作碎末，消失在翻滚的浪花间。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湍急的河流，整个人随着水流上下翻腾，但心神却如山石，巍然不动。
“很好。”
云游子说，“出水。”
洛云霄睁开眼，跨出水池，踏入火炼池。
金红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他的下半身。
与冷水的刺痛不同，火烧是一种灼热而深沉的痛，从皮肤蔓延到骨髓，像是有无数条烧红的铁索在缠绕他。
“太阳真火，焚尽万物，炼吾魂灵，煅吾筋骨。
请将军心如坚钢，任烈火焚身而元神不散。”
洛云霄紧咬牙关，双拳紧握。
火焰越烧越旺，从膝盖烧到大腿，从大腿烧到胸口，那股灼热的高温仿佛要将他的血肉烧成灰烬。
但他的心神没动。
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丹田处，那里有一团金色的护身罡气，正在缓缓运转，为他守住最后的本源。
汗水从额头滴落，还没落地就蒸发成白雾。
安倍晴明在洛云霄体内，一会感觉身在寒冰地狱，一会身在火炼地狱。
他饱受煎熬，被折腾的身心俱疲。
同时再也感受不到洛云霄的喜怒哀乐，似乎无处着力。
汹涌的业火将他的戾气消磨不少。
“将军，水火交替，要倒三次。
一水一火是一重天，三火之后，就是三重天。”
云游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能撑得住吗？”
洛云霄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坚定。
“能。”
第三次水火交替之后，已经过去两天。
洛云霄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的意识异常清晰，像是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的肉体。
他“看到”自己盘膝坐在法阵中央，浑身湿透，内衣上沾着焦糊的痕迹，脸色苍白如纸。
水池已经空了大半，鼎中的火焰也熄了。
“成了。”
云游子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玄清子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洛云霄的脉搏。
感应片刻，脸色微微一变：“那缕残魂的邪气，竟然真的被炼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