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汐点了点头,翻开册子,开始登记。
洛云霄走出帅帐,站在星空下。
夜风吹来,带着海腥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是从伙房飘来的。伙房在给孩子们煮粥,粥里加了糖,甜丝丝的。
天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主公,你救的那些孩子,有不少是孤儿。
他们的家人被九菊一派杀了,他们没有家了。”
洛云霄沉默了片刻。
“那就留在幽州。
幽州就是他们的家。”
黄泉之门被破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过九州岛,刮过本州岛,刮过四国岛,刮过东瀛的每一寸土地。
那些曾经匍匐在高天原神域阴影下的大名们,一夜之间发现头顶的天换了。
安倍晴明死了,五御灵使全军覆没,八百艘战船被烧成灰烬,上万尸兵化为尘土。
联军的大炮架在佐贺城头,炮口指向大海,也指向内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九州岛南部萨摩藩的岛津忠久。
萨摩藩是九州岛最强的大名,拥兵两万,水军三千,控制着九州岛南部大片领地和周边岛屿。
岛津家的武士以悍不畏死闻名,是九菊一派都不敢轻易招惹的硬骨头。
岛津忠久坐在萨摩藩内城的议事厅中,面前摊着从佐贺城送来的急报。
他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穿着黑色甲胄,腰悬两柄长刀,正襟危坐。
急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眼睛。
“高天原神域覆灭,神皇安倍晴明战死,五御灵使全军覆没。
联军八百艘战船、五万大军驻扎佐贺,联军盟主洛云霄设都护府,号令九州。”
岛津忠久放下急报,沉默了很久。
议事厅两侧坐着他的家臣,左边是武将,右边是文臣。
武将们个个虎背熊腰,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文臣们穿着宽大的和服,捧着折扇,面色凝重。
家老岛津忠恒第一个开口。
他是岛津忠久的堂弟,也是萨摩藩的首席家老,四十七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他合上折扇,声音沉稳:“主公,洛云霄此人不可小觑。
他从中原跨海而来,灭了神域,杀了安倍晴明,不是我们萨摩藩能抵挡的。
老臣以为,应该派遣使者前往佐贺,献上降表,以保全萨摩藩的领地。”
话音刚落,武将席上一个粗壮的声音炸开了。
岛津义弘,萨摩藩第一猛将,身高六尺,膀阔腰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
他一拍扶手,震得茶盏叮当响:“家老,你这是什么话?
萨摩藩的武士,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
洛云霄再厉害,也不过是从中原来的外人。
我们有两万精兵,有坚固的城池,有险要的地形。他敢来,我们就敢打!”
岛津忠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义弘,你只看到了我们有两万精兵,却没看到洛云霄有八百艘战船、五万大军。
他的火炮能打到三百步外,他的燃烧弹能把整座城烧成白地。
神域比我们强十倍,都挡不住他,我们拿什么打?”
岛津义弘涨红了脸,额头的青筋暴起。
“那也不能就这么投降!萨摩藩的武士,宁死不屈!
主公,给我五千精兵,我连夜赶到佐贺,趁他们立足未稳,杀他个措手不及!”
岛津忠恒没有理他,转头看向主位的岛津忠久。
岛津忠久依然沉默,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主公。
岛津忠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义弘,你的勇猛我知道。
但你告诉我,五千精兵,能挡住联军的火炮吗?
能挡住他们的燃烧弹吗?能挡住那个一刀斩杀安倍晴明的洛云霄吗?”
岛津义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没法反驳。
他见过联军的火炮,见过燃烧弹的威力,他知道那些东西不是武士刀能抵挡的。
岛津忠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远山。
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萨摩藩的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我不想让他们再打仗了。
派人去佐贺,献上降表。
另外,准备一千石粮食、五百匹布帛、一百把武士刀,作为贡品。”
岛津忠恒躬身:“主公英明。”
岛津义弘还想说什么,被岛津忠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低下头,咬着牙,不再说话。
岛津忠久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萨摩藩归顺联军。谁有异议,现在说出来。”
一片沉默。
岛津义弘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了,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属下遵命。”
三日后,佐贺城。
城中张灯结彩,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联军的士兵列队走过。
队伍很长,银甲如雪,刀枪如林,脚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面带恐惧,有人面露好奇,有人跪下来磕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跪在路边,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他旁边的年轻人想扶他起来,他不肯,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藤原道长带着十几个随从来到城主府。
他穿着黑色甲胄,甲片上刻着金色的纹路,腰悬长刀,面色沉稳。
他的随从个个精悍,腰间都挎着长刀,眼神警惕,扫视着四周。
他们走过街道时,脚步很重,像是故意踩给联军看的。
洛云霄在城主府大堂设宴。
大堂很宽敞,能容百人。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富士山,笔墨粗犷,气势磅礴。
画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摆满了酒菜。
洛云霄坐在主位,江若汐坐在他左手边,赵云、张飞、纳兰铁山等人分坐两侧。
殷素心在屋里调养,没有来。
天照没有现身,留在铜镜中休养。
藤原道长走进大堂,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洛云霄,又看了一眼两侧的将领,然后大步走到客位,盘膝坐下。
他的随从没有坐,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
酒过三巡,藤原道长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洛云霄。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试探,有警惕,也有一丝不甘。
“洛将军,神域已灭,九菊一派已除。
不知将军下一步有何打算?”
洛云霄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酒杯。
“神域虽然灭了,但九菊一派的残余势力还在东瀛各地作乱。
我需要幕府军的配合,清剿这些残余。”
藤原道长回道:“幕府军愿意配合。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藤原道长看着洛云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希望洛将军能撤走联军,把东瀛的治理权交还给幕府。”
江若汐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筷子,目光如刀,盯着藤原道长。
张飞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粗声粗气地吼道:“你想得美!联军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方,你一句话就想拿走?你算老几?”
藤原道长没有看张飞,只是盯着洛云霄。
洛云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藤原道长,我问你几个问题。”
“将军请说。”
“第一,九菊一派的残余势力,你的幕府军能清剿干净吗?”
藤原道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二,那些被神域掳去的孩子,你能帮他们找到家人吗?”
藤原道长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第三,你的幕府军,能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新的神域、新的阴阳师吗?”
藤原道长的脸色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九菊一派的残余势力盘根错节,幕府军这些年一直被神域压着,根本没有能力清剿。
那些孩子被掳走多年,家人早就找不到了。
至于新的神域、新的阴阳师,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飞又开始不耐烦了。
张飞想说话,被赵云按住了手臂。
赵云摇了摇头,张飞哼了一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藤原道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洛将军,你说怎么办?”
洛云霄说:“联军不会长期驻扎在东瀛,但也不会马上撤走。
我会在九州岛设立一个都护府,由藤原秀隆担任都护,纳兰铁山担任军师,负责东瀛的防务和治安。
幕府军可以保留,但必须接受都护府的监督。
东瀛的内政,由东瀛人自己管,联军不干涉。”
藤原道长问:“那幕府军的指挥权呢?”
洛云霄说:“幕府军的指挥权,交给都护府。
你藤原道长,还是幕府将军,但军队的事,你说了不算。”
藤原道长的脸色更白了。
“那我的兵呢?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兵,就这么交给你?”
洛云霄:“你的兵,愿意留下的,编入都护府,接受训练。
不愿意留下的,可以解甲归田,发给遣散费。
幕府不能拥有军队,只能保留维持治安的警察部队。”
藤原道长愣了一下。
“警察部队?什么叫警察部队?”
洛云霄解释道:“就是不带刀枪的巡捕,负责抓小偷、维持秩序,不打仗。”
藤原道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后的随从也躁动起来,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
赵云的手也按上了银枪,张飞握紧了蛇矛,纳兰铁山的长刀横在膝上。
大堂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藤原道长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怒火。
他盯着洛云霄,看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洛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神域合作吗?”
洛云霄说:“你说。”
“因为我受够了。”
藤原道长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怨气。
“安倍晴明那个老妖怪,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我们幕府将军在他面前连条狗都不如。
他让我出兵,我就得出兵。
他让我杀人,我就得杀人。
我不敢说不,因为说了就是一个死。
我忍了这么多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摆脱他的控制。”
他抬起头,看着洛云霄,眼眶泛红。
“你们来了,除掉了神域阴阳师,我打心底里感激你。
但你不能把我的兵也拿走。
那些兵,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洛云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藤原道长,你的兵,我不会拿走。
但东瀛不能再有军队了。
九菊一派的尸兵是怎么来的?
是靠幕府军的掩护。
神域的童男童女是从哪来的?
是靠幕府军的搜捕,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些事。”
藤原道长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反驳。
洛云霄继续说:“你藤原道长,是一代枭雄。
你有野心,有能力,有手腕。
但你的野心、能力、手腕,用在治理百姓上,是好事。
用在打仗上,是坏事。
东瀛的百姓打了一百多年的仗,死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你还要让他们继续打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