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点整。
维他岛南部,一处被玄武岩断崖和热带密林夹击的狭长地带里,战斗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战场的地形对双方都不算有利——左侧是三人高的断崖,崖面布满青苔和藤蔓,右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板根树,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二十米宽的碎石走廊。
这种地形迫使双方只能正面交锋,没有侧翼迂回的余地。
但对于英国皇家骑士团和法国外籍兵团来说,这种“面对面”的打法,恰恰是双方都想要的。
英国人习惯了正面交锋。
法国人也习惯了正面交锋。
几百年的恩怨,从来就不是靠偷鸡摸狗解决的。
亚瑟·彭德拉斯站在骑士团阵型的最前方,钢剑在手中已经被体温捂热,剑身上残留的暗绿色异兽体液痕迹早被将近一个小时的战斗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薄的新血——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剑法在过去将近一个小时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剑都直来直去,大开大合,带着一种被几百年骑士传统浸润过的、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没有花哨的虚招,没有试探性的假动作。
每一剑出去,都是“我要把你劈成两半”的明确意图。
而挡在他面前的,是卡米尔·杜瓦尔。
这位银发苍苍的法国老妇人,手里的黑色手杖在过去将近一个小时里没有断过。
手杖的木质表面已经被内劲灌得微微发烫,杖尖在空气中划过时,甚至能看到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透明的气劲尾迹。
她的打法跟亚瑟截然不同。
如果说亚瑟的剑法是“正面碾压”,那卡米尔的杖法就是“渗透瓦解”。
她从不正面接亚瑟的剑。
每一次钢剑劈下来,她的手杖都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剑身的侧面轻轻一点——不多不少,刚好让剑锋偏转两到三寸。
两到三寸。
够亚瑟的剑从她的肩侧或耳旁掠过,削掉几根头发,但伤不到人。
然后她的手杖会顺着那个偏转的方向,反手一送——一股无形的穿透性劲力,透过杖尖,直接作用在亚瑟的持剑手臂上。
“透”。
像水渗进石头的裂缝,然后从内部撑开它。
亚瑟已经吃了三次这种亏。
他的右前臂肌肉在第三次被“透”之后,出现了轻微的不自主痉挛——不严重,但在宗师级的对决中,任何微小的肌肉失控都可能致命。
所以他开始用左手辅助持剑,把右臂的负担分摊了一部分出去。
这个调整极其细微自然,如果不是宗师级的观察力,根本看不出来。
但卡米尔看出来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老对手之间才有的了然”。
双方的四名队员也没有闲着。
骑士团这边,四名成员以亚瑟为核心,组成了一个菱形的攻防阵型——两人在前侧翼提供掩护和佯攻,两人在后侧翼负责拦截卡米尔那两名近战队员的迂回穿插。
外籍兵团这边,卡米尔的四名队员散布得更开,彼此间距更大,打法更灵活——他们不像英国人那样讲究阵型的严丝合缝,而是以一种近乎“自由”的方式,各自寻找对手进行缠斗。
法国人的山羊胡中年男人和一个英国骑士在断崖脚下近身肉搏,两个人的兵器已经交缠在一起,发出持续的金属摩擦声;
另一名法国队员——一个光头、脖子上有刀疤的壮汉,正用一根短棍跟英国骑士团的副队长保持着中距离对峙,短棍的挥动轨迹带着法式拳棍术特有的优雅弧线;
剩下的几名队员,正在灌木丛边缘进行一场速度极快的追逐战,身影在板根树和气根之间忽隐忽现,偶尔传来几声金铁交鸣。
将近一个小时。
双方都没有取得决定性的突破。
亚瑟的右臂在僵化,卡米尔的体力也在消耗——近百岁的老妇人,哪怕内劲再深厚,体力的衰退也是不可逆的物理规律。
但她不急。
她的手杖在空气中又划了一道弧线,杖尖带着那层几乎不可见的气劲尾迹,朝亚瑟的左膝方向送去——不是攻击,是“骚扰”,让对方不得不分心防守,无法集中精力在剑势上。
亚瑟侧身一让,钢剑顺势下劈,剑锋带着一道凛冽的弧光,直奔卡米尔的杖身中段——如果劈中,手杖极有可能断裂。
卡米尔的手杖一缩,从剑锋下抽走,同时杖尖在空气中画了半个圆,那股穿透性劲力再次凝聚……
突然,她停了。
不是因为亚瑟的剑。
是因为她的气机感知网络,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三组不同的气息,从西北方向快速逼近。
七人。
气息沉稳,步频统一,间距均匀。
建制队伍。
卡米尔的手杖在空气中顿了一下。
同一瞬间,亚瑟也停了。
因为他也感应到了。
他的副队长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队长,来了人。不少。”
亚瑟的钢剑横在身前,目光从卡米尔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碎石走廊的另一端。
那里的灌木丛正在被什么东西拨开——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推开的。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科尔·斯特里克兰。
美式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沉稳而有节奏,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在匀速运转。
他的四名队员在他身后保持着标准的菱形警戒阵型——两前两后,覆盖所有方向。
而在美军阵型的后方两侧,各多了一个人。
一侧——银发束黑带、额间“武”字若隐若现的樱花国老头。
另一侧——深灰色忍服、面容隐于阴影中的沉默忍者。
鬼冢隼人和雾隐才藏。
七个人,从碎石走廊的另一端鱼贯而入,脚步声和战场上的硝烟味混在一起,像一把被缓缓拧紧的螺丝。
亚瑟的钢剑没有收回,但剑尖微微下垂了两寸——从“准备劈砍”切换到了“随时反击”。
他的四名队员也在同一时间完成了调整——四个人向亚瑟靠拢了半步,阵型从“战斗展开”变成了“防御收缩”。
卡米尔这边也不慢。
她的手杖在感知到陌生气息的同一瞬间就已经收了回来,杖尖朝下,轻轻点在碎石地面上——这是她的“非战斗姿态”,意思是“我在听,你可以说”。
她的四名队员也在几秒之内脱离了各自的缠斗,以卡米尔为核心重新聚拢。
山羊胡中年男人退到了她左后方,壮汉退到了她右后方,另外两人各占一翼。
法国外籍兵团的阵型比英国人更松散,但覆盖面更广——像一张张开的网,而不是一面墙。
这个画面有几分荒诞:将近一个小时前还在拼命互相厮杀的两个对手,此刻像两个被第三者打断了争吵的老邻居,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三个方向,三支队伍,十七个人。
在碎石走廊的中间地带,三方形成了对峙。
亚瑟的目光从科尔身上扫过,然后从鬼冢隼人身上扫过,最后从雾隐才藏身上掠过。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美国人。”他说了两个字,英式英语的腔调让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在品评一种不太对胃口的红酒,“还带了樱花国的朋友。”
科尔在距离亚瑟大约十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菱形阵型也随之停止推进。
“亚瑟先生。”科尔的语气不急不缓,美式英语的咬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卡米尔女士。”
他分别向两人微微点头致意。
卡米尔没有回礼。
她只是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打量着科尔——不是审视,更像是在品鉴一杯不知道什么年份的葡萄酒,试图从色泽和挂杯程度判断它的真伪。
“你来得太快了。”她开口了,法语口音的英语听起来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我们还没打完,你就来了。”
她的意思很明确——你是在等我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来捡便宜?
亚瑟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的钢剑依然横在身前,没有收回,剑尖朝向科尔的方向。
“如果你们是来‘收割’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老牌帝国特有的、近乎仪式感的冷冽,“恐怕来得不是时候。”
他的四名队员同时微微调整了站姿——不是明显的战斗准备,但重心前移了半寸,后脚跟微微抬起。
骑士团随时可以从“戒备”切换到“冲锋”。
卡米尔的队员虽然没有那么明显的调整,但山羊胡中年男人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的短棍上,光头壮汉的身体重心也从双脚平均分布变成了前重后轻——这是法式拳棍术的起手预备姿态。
两支队伍,十个人,同时进入了半战斗状态。
对面的七个人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
“铁壁”格兰特·米勒右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腰间的武器,但被科尔用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鬼冢隼人站在队伍左后方,银发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冷光,双手垂在体侧,掌心朝内——标准的“无威胁”姿态。
但他的眼睛在动。
从亚瑟的钢剑上扫过,从卡米尔的手杖上扫过,从两名副队长的兵刃上扫过,从十个人的步法间距上扫过——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雷达,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敌方十个人战斗状态的全面评估。
雾隐才藏站在队伍后方,深灰色忍服的兜帽压得很低,面容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偶尔在阴影中闪了一下。
他的右手藏在袖中。
那只手的指尖,在过去的三十秒里,一直保持着微微蜷曲的状态。
三方对峙。
碎石走廊里的空气在三个国家的武道气息挤压下,变得黏稠起来。
随后,科尔开口了。
“我不是来打架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种美式军人特有的、不含任何多余情绪的陈述语气。
亚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算大,但足以表达他的态度——“我不信”。
卡米尔的反应更直接。
“第一,只有一个。”她说。
把所有的伪装都撕掉了。
世界之巅第一名的奖励,超空间引擎的数据,只有一份。
不管科尔说什么“合作”,最终的胜利者只能有一个。
这是最简单的数学题,也是最残酷的现实。
亚瑟显然也持同样的看法。
“科尔先生,”他的英式腔调让每一个字都听起来像在念莎士比亚的独白,“你们美国人的外交辞令,向来比你们的剑术精彩。”
这句话里带着刺,但依然给对方保留着几分体面——亚瑟的讽刺向来是裹在天鹅绒里的。
科尔没有被激怒。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终端设备,屏幕朝外,举到了亚瑟和卡米尔都能看到的角度。
“看看这个。”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藏着一种老兵特有的、近乎宿命感的郑重。
亚瑟的目光率先落在了屏幕上。
卡米尔的目光紧随其后。
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维他岛赛事的实时积分榜。
刷新时间——11点18分。
积分榜的第一行——
温羽凡。
积分:五千六百三十八。
亚瑟的瞳孔在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种收缩不是“惊讶”能形容的,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的生理反应。
他的钢剑在手中微微偏转了两度——不是主动调整,是握剑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不受控的微颤。
五千六百三十八。
他记得很清楚。
今天早上九点第三阶段明牌的时候,温羽凡的积分是十分。
这个大赛的特邀选手,过去几天从来没有获取过积分。
而现在——五千六百三十八。
两个小时不到。
多了五千六百二十分。
卡米尔的反应比亚瑟更“法国”一些。
她没有手指颤抖——她只是端起了那杯从战斗开始前就搁在旁边石头上的水,抿了一口。
但水杯在她嘴唇上磕了两下。
第一下是碰到杯沿时磕的。
第二下是看到那个数字之后,控制不住磕的。
她把水杯放下的时候,动作依然优雅——但放下之后的那个“放下”,比平时重了半分。
“五千六百三十八。”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银灰色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科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老兵特有的、近乎石雕般的平静。
但他的眼底,有一层极薄的光。
那不是兴奋,不是恐惧——是一种“我知道你们会看到这个,也知道你们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的了然。
亚瑟的目光从屏幕上第一行往下移。
第二名——科尔·斯特里克兰,两千六百分。
第三名——亚瑟·彭德拉斯,一千五百一十五分。
他自己的排名和积分没有变。
从早上九点到现在,他的积分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但在两个小时前,他是一千五百一十五分的第三名,距离第一名的曹策勋只差两百零五分。
现在——他还是一千五百一十五分的第三名。
但距离第一名温羽凡的五千六百三十八分,差了四千一百二十三分。
从“差两百”到“差四千”。
亚瑟的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第四名——卡米尔·杜瓦尔,一千四百五十分。
也没变。
第五名——素心。
七百五十三分。
亚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素心——这个名字他在今早九点的明牌通知里见过。
当时她是第九名,积分七百五十三。
现在还是七百五十三。
积分一分没变,但排名从第九升到了第五。
第六名——凌霄。
五百八十六分。
亚瑟记得这个名字。
今早是第十名,积分五百八十六。
同样一分没变,排名从第十升到第六。
第七到第十名——全部是新名字。
那些原本在十名开外、积分只有几百分的选手,因为前十名中的四个被温羽凡清零,自动递补上来了。
这里面没有看见曹策勋、红骷髅、伊万诺夫、维克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原本在前十之内的四个人——曹策勋、红骷髅、伊万诺夫、维克托,全部跌出了前十。
曹策勋——积分零。
红骷髅——积分零。
伊万诺夫——积分零。
维克托——积分零。
这四个名字,此刻排在积分榜的最末尾。
不是“前十名”的最末尾——是整个赛事所有参赛选手中的最末尾。
因为零分。
零分意味着弃权吗?不——弃权者的名字会从积分榜上消失,而不是留在最末尾。
留在最末尾,意味着他们还在比赛中。
只是积分被夺走了。
全部被夺走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算。
五千六百三十八。
这个数字可以拆成——一千七百二十分,一千六百三十分,一千四百二十五,加上八百一十三,以及一个五十分。
一千七百二十分,那是原本第一名华夏曹策勋的积分。
一千六百三十分,那是第二名红骷髅的积分。
一千四百二十五,那是第五名伊万诺夫·彼得罗维奇的积分。
八百一十三,那是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格罗莫夫的积分。
温羽凡原本有十分。
至于剩余的四十差额,不难猜测,应该是上面几个人,其所在小队队员的积分。
亚瑟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科尔的脸。
“他们的分都是被温羽凡夺走的。”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科尔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亚瑟,然后看着卡米尔。
“华夏队,俄国队,红魔队……全灭。”
碎石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只有远处密林中不知名的热带鸟叫了几声,叫声短促而尖锐,像在嘲笑什么。
亚瑟的钢剑从“戒备”姿态缓缓收回,剑身斜倚在肩上——这是他“非战斗状态”的标准姿态。
但他收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需要那半拍的时间来消化信息。
卡米尔的银灰色眼眸里,那层散漫的、像来郊游的老太太似的神态,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冽的、像被阿尔卑斯山融水洗过的清透。
“伊万诺夫败了。”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暴熊”伊万诺夫。
两米出头的身躯,宗师级的体修强者,内劲辐射范围五米以内友军敌军不分,在开阔地带的战斗力足以碾压同级别的任何一个宗师。
两支俄国队伍。
俄国官方队是五人,维克托的队伍是三人……
八名宗师。
伊万诺夫和维克托都是身经百战的狠角色,何况俄国官方队还有一位“寒冰”科兹洛夫同样深不可测。
在不久之前,全部被解决。
和之前十分钟解决龙之队加红魔小队一样。
不——比之前更干脆。
之前龙之队和红魔小队是分两次遭遇的,中间有间隔。
而俄国的两队,八人是聚在一起的。
但温羽凡不在乎。
在一起也好,分开也好。
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
亚瑟的目光从终端屏幕上移开,落在了科尔脸上。
他的瞳孔里,有一种极其古老的、属于老牌帝国武者的东西在缓慢地转动——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意识到棋盘已经换了一张”的了然。
“所以你来找我们,”他的声音平了下来,那层裹在天鹅绒里的刺已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白的、近乎商务谈判式的坦率,“不是因为你想捡便宜。”
“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他的目光从科尔身上移到鬼冢隼人身上,又移到雾隐才藏身上,“凭你们美国队,加上樱花国的两位……也赢不了他。”
科尔没有否认。
他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了一下,将页面关闭,揣回了胸前的口袋。
“我现在是两千六百分。”他报出了自己的积分,“第二名。和温羽凡差了三千零三十八分。”
三千零三十八。
这个数字在碎石走廊的空气中悬了一秒。
所有人——亚瑟、卡米尔,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听得到对话的队员们,都在脑子里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换算。
三千零三十八分。
那意味着就算科尔把亚瑟和卡米尔的积分全部夺走——一千五百一十五加一千四百五十,两千九百六十五……加起来还差着七十三分。
七十三分听起来不多——加上英法两队队员的积分足够了。
但问题是,这个换算的前提是“科尔能把亚瑟和卡米尔的积分全部夺走”。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先打败英国皇家骑士团和法国外籍兵团——两支五常级别的建制队伍,十名宗师。
然后,他还要面对温羽凡。
一个在十分钟内解决了华夏龙之队和红魔小队的人。
一个在随后不到两个小时里又解决了俄国两支队伍的人。
一个从开赛到现在,似乎根本不在乎积分、不在乎排名、不在乎任何“大局”和“国家利益”,只按自己的节奏在维他岛上散步的人。
科尔闭了一下眼。
那种老兵特有的、在战场上遭遇绝对不可抗力时的平静,在他脸上铺开。
“所以我来,”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直视亚瑟和卡米尔,“不是来争斗的。”
“是来谈合作的。”
碎石走廊里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
因为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事实——
科尔的“合作”,不是客套。
是真的。
他真的打不过温羽凡。
他也真的需要帮手。
亚瑟·彭德拉斯是聪明人。
卡米尔·杜瓦尔也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在事实面前装聋作哑。
亚瑟的目光从科尔脸上移到鬼冢隼人脸上。
樱花国老头站在美军阵型的左后方,银发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冷光,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尊被风磨了千年的石佛。
但亚瑟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主动配合”的光——是“被指令驱动”的光。
樱花国在给美国当附庸。
亚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也仅仅是一声冷笑。
因为他没有资格嘲笑。
大英帝国与美国的“特殊关系”——那个在二战之后延续了八十多年的“特殊关系”——本质上和樱花国的处境,没有太大区别。
只不过英国人穿西装,樱花国人穿和服。
体面的程度不同而已。
亚瑟把钢剑从肩上拿下来,剑尖朝下,轻轻在碎石地面上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在做决定之前的一个近乎仪式感的动作。
“合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鉴一杯不知道什么年份的红酒,“怎么合作?”
科尔没有绕弯子。
“我们不互相攻击。”他说,“各自保留各自的积分,不内部争抢。然后把所有精力集中在——应对温羽凡上。”
亚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个弧度里藏着的冷冽,比不笑的时候更深。
“然后呢?”他问,“打败温羽凡之后呢?”
“打败他之后——各凭本事。”
亚瑟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科尔脸上停留了三秒,像在辨别什么——不是辨别真假,是在辨别这个方案背后的逻辑是否自洽。
“各凭本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打败温羽凡之后,英国、美国、法国三方重新回到竞争状态,在最终的积分榜上一较高下。
这很公平。
也很残酷。
但至少——比被温羽凡一个人碾压要强。
亚瑟把剑收回腰间。
“我同意。”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修辞。
英式英语的腔调让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在签署一份盖了火漆印章的契约。
他的四名队员在他身后微微调整了站姿——从“半战斗”切换到了“放松”。
骑士团的纪律性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队长做了决定,队员不需要任何解释,执行就是。
科尔的目光转向了卡米尔。
卡米尔还站在原地,手杖杖尖点在碎石地面上,银灰色的眼眸在午前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种冷冽的光。
她没有立刻表态。
山羊胡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她一个极轻的眼神制止了。
“科尔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法语口音的英语带着一种独特的、像在卢森堡公园散步时闲聊般的从容,“你提的方案,我个人没有异议。”
她的手杖在碎石上轻轻转了一下,杖尖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但……”
那个“但”字拖了半秒。
“法国外籍兵团,不能代表国家做决定。”
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我们是佣兵。受雇于人,听命于人。在维他岛上的每一步行动,都有合同条款的约束。”
她停了一下。
“和其他国家的代表队进行军事级别的合作……这种事情,超出了我的授权范围。”
她的目光从科尔脸上移开,投向了远方某个并不存在的方向——也许是在看巴黎的方向,也许只是在看一个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虚空。
“我需要请示。”
科尔没有催促。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不多不少,刚好表达“我理解”的程度。
亚瑟也没有开口催促。
他只是站在一旁,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在卡米尔和科尔之间来回移动,像在品鉴一场自己不打算参与但足够精彩的棋局。
卡米尔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型加密通讯设备——不是赛事配发的终端,而是外籍兵团自带的、可以绕过赛事通讯网络直接联系后方指挥部的专用设备(对于新神会,各国还是无法完全信任的)。
她的手指在设备的键盘上飞快地输入了一串加密指令。
消息发出去了。
她将通讯设备收回内袋,重新抬起头。
“回信需要时间。”她说,“加密中继线路要绕三道卫星跳板,加上巴黎那边的决策流程……”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佣兵特有的、近乎职业性的自嘲。
“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科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亚瑟看了一眼头顶的阳光——太阳已经过了天顶,开始偏西。
距离9月10号午夜的比赛截止时间——还有不到三天。
而温羽凡的五千六百三十八分,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矗立在所有人的头顶。
碎石走廊里,三方人马各自散开了,各自在不同位置找了相对舒适的地方,坐下,喝水,调息。
亚瑟靠在断崖的岩壁上,钢剑斜倚在肩上,闭着眼,像在午睡。
但他的四名队员保持着标准的轮值警戒——两人休息,两人站岗,每半小时轮换一次。
卡米尔坐在那把从补给点搬来的金属折叠椅上,手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动。
她的四名队员散布在她周围五十米范围内,各自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靠着。
山羊胡中年男人在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又在抱怨咖啡的事。
科尔盘腿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闭眼,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的四名队员在他周围保持着菱形警戒。
鬼冢隼人坐在一棵板根树的气根上,银发在树影里泛着冷光,双手垂在膝上,呼吸绵长均匀——八十二岁的老头子,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找到调息的方式。
雾隐才藏……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他可能在树冠上,可能在灌木丛后面,可能在断崖的缝隙里。
也可能就在所有人视线不及的三步之内。
但没有人去找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
碎石走廊里,硝烟味还没完全散尽,空气里混着热带植物腐殖发酵的闷热气息和从远处海面飘来的咸腥。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碎石地面上切割成一片片碎金。
四个国家的人,在一座太平洋岛屿的狭长走廊里,各自沉默着。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