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退围攻之后,素心师太三人没敢在原地多留。
六个人往东北方向转移了两里多地,换过三处地形,最后在一处背靠断崖的岩窝里停了下来,崖壁挡着海风,几丛齐腰的蕨类遮着入口,气机铺出去五十米,无兽,无人,无杀气。
三人在岩窝里呈品字坐定,闭目调息。
素心师太的僧袍上还沾着泥污,腕上的佛珠转得极慢,一粒,一粒;
慧远大师把禅杖横在膝上,呼吸绵长,像一口沉在深潭底的钟;
凌虚子的拂尘搭在臂弯,断了几根银丝随他的呼吸轻轻飘——老道士多半在肉疼那几根丝。
与十五名宗师车轮战,这份亏空,不是喘几口粗气能填回来的。
而顾青峰他们仨消耗不大,便主动把站岗的活儿揽了下来。
……
顾青峰蹲在岩窝上方一块探出来的岩石上。
他那姿势实在不像站岗,倒像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野猫:嘴里叼着根不知打哪儿薅来的草根,一条腿垂在岩沿外晃荡,可那双眼睛,半刻不停地在密林每一处阴影里扫进扫出。
叶青阳坐在岩窝口,就着光检查箭囊。
十二支箭,一支一支抽出来,捻箭羽,试箭杆,拿指腹把箭簇上的潮气一点点蹭干,再一支一支插回去。
插到第九支时他的动作忽然慢了,箭杆上有一道细裂纹。
他捏着看了两秒,把这支箭抽出来,另行收进囊底的暗袋。
射不出去的箭,搭上弦就是害自己。
林啸在几步外的一截枯木上擦刀。
软布顺着刀刃,从刀根到刀尖,再从刀尖回刀根,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闲着也是闲着。
“哎。”顾青峰忽然开口,草根在嘴角翘了翘,“老叶,你记得不,打早上九点那回,咱就再没看过榜。”
叶青阳“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这一上午,又是救人又是干架,比头五天加一块儿都热闹。”顾青峰嘀咕着,从怀里摸出终端,“也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光景……”
屏幕亮起。
积分榜加载出来的一瞬间,顾青峰嚼草根的腮帮子僵住了。
“一千七……不对。”他眯起眼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一、万、一、千……”
草根从嘴里掉了。
“温羽凡,一万一千二百零三分?!”
叶青阳抽箭的手停了。
林啸擦刀的布在刀刃上顿住。
“多少?”
“一万一千二百零三!”顾青峰把终端举起来冲岩窝口晃,晃得屏幕直反光,“老叶你自己看!老子数了三遍,小数点都没地方搁……”
叶青阳几步走过来接过终端。
榜首第一行,那行字清清楚楚:温羽凡,11203。
“这有些离谱了吧……”
这分数超出了他的理解,
但就像蚂蚁理解不了山有多高,震是震了,可那是天上云彩的事,跟地上的人没关系。
他甚至没想起来,今早九点的时候,榜首还轮不到这个姓温的。
原本第一行那个名字,姓什么来着?
无所谓。
他懒得琢磨,目光往下移了一行,眉头动了动。
“素心。七百五十三。”他念出来,“第二名。”
“啥?!”
顾青峰一把抢回终端,瞪着第二行看了半天,扭头看岩窝里盘坐的素心师太,回头看屏幕,再扭头,活像看耍猴的没看懂猴子为什么上了树。
“见鬼了?早上明牌那会儿,师太不是第九吗?一上午……一上午怎么就第二了?!”
岩窝里,素心师太的眼皮抬了起来。
她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九也好,第二也罢。”她的声音清清淡淡,随腕上佛珠一粒一粒转过去,“不过是个名次。”
“可……”
“卡是旁人赠的,名次是别人让出来的。”素心师太重新阖眼,“贫尼多看它一眼,少看它一眼,它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调息中的凌虚子掀起一条眼皮,从缝里瞥了眼那台终端,哼了一声。
“看起来……前面那几个,曹策勋、红骷髅、伊万诺夫……”老道士慢悠悠地数,数一个,气音顿一下,“被连锅端了。端锅的,就是榜首那位。”
顾青峰倒吸一口凉气,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指头。
“老子给诸位算算啊,龙之队,五个宗师;红魔小队,五个;俄国队,五个;英国法国美国也没了……”掰到第十几根,他掰不动了,把手往空中一摊,“二十多个!二十多个宗师!全折在一个人手里?!这还比个屁啊!”
“所以,”凌虚子重新阖眼,语气凉凉的,“人家那不叫比赛。”
“叫收账。”
……
叶青阳没参与感慨。
他站在原地,目光钉在终端屏幕的第二行上。
素心,七百五十三。
“第二名。”
那三个字在他眼睛里烧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第二名的奖励,自选功法一部。
他上岛,就是为了这个。
但他之前猎杀异兽,一分一分地攒,攒到今天也不过一百多分,追第二名追得像追天上的月亮。
而现在,
第二名就在十步之外。
盘膝而坐。
闭目调息。
佛珠缠腕。
抢过来,就是他的。
他朋友的经脉,就有救了……
这个念头才冒出一个尖。
一个尖,就够。
叶青阳猛地抬起了手。
“啪!”
“啪!”
两声脆响,惊得岩窝口的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顾青峰的终端差点脱手:“老叶?!你干什么呢?!”
叶青阳的左右颊各浮起一个红印,火辣辣地疼。
可疼不算什么——不疼,那颗心就要往更深处沉。
第一掌,是打掉那个念头。
第二掌,是打掉“居然起过这种念头”的自己。
他把终端塞回顾青峰怀里,别开脸,声音又低又哑:“没事。”
“这叫没事?你自己抽自己俩嘴巴,脸都肿了,”
“我动了歪心思。”叶青阳一字一顿,“该打。”
调息中的慧远大师睁开了眼。
老和尚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叶青阳,看这个年轻人红透的耳根、不敢与任何人相接的目光,还有垂在身侧、指尖仍在微微发颤的那只手。
“施主。”他缓缓开口,嗓音像大钟蒙了棉布再敲,闷,却沉,“心魔,人人生得出。放下,便是自在。”
“只是,何不直言,动了什么心思?说将出来,心上的秤砣,也就卸了。”
叶青阳抿着嘴,摇头。
那怎么行。
说自己动了抢同伴积分的念头?
话一出口,他在这一窝子人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脑子乱成一团,索性闭嘴,蹲下去,一支一支地捡方才被自己抖落在地的箭。
捡到第三支时,头顶传来一声叹气。
“大师,别问了。”
顾青峰蹲到他旁边,嘴里重新叼上了根草根。
“他这人,脸皮薄,心思重。你让他自己说,他能蹲这儿捡一下午箭。”
“顾青峰……”叶青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替你说!”
顾青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冲着岩窝里三尊“菩萨”抱了抱拳。
“大师,道长,师太。俺们仨这趟跟你们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老子也不藏着掖着——老叶上这个岛,图的就一样东西:第二名的自选功法。”
叶青阳捡箭的手,死死攥住了箭杆。
“他有个朋友。早年比武,被他失手打残了。经脉尽断,瘫在床上,这些年遍请名医,谁看了谁摇头。他听说这回第二名能自选功法,就寻思着,兴许有一部功法,能把人经络给接回来。”
岩窝里静了。
素心师太转动的佛珠,停了半粒。
“顾青峰!”叶青阳霍然起身,手里的箭攥得指节发白,脸涨得通红——这回不是被打的,是臊的,“那是我的私事!我当你是朋友跟你说了,你怎么能……我早知道你这张嘴比裤兜还松,就不该……就不该……”
他“就不该”了半天,愣是没能把后半句囫囵吐出来,最后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顾青峰一点不带臊的,梗着脖子,“私事?兄弟的事,在老子这儿就没有‘私’字!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一不做二不休,抬手往林啸那边一指:
“要抖就抖个干净!林啸,你也别怪我多嘴……”
正在擦刀的林啸,手停在刀刃上。
他没抬眼,喉结却滚了一下。
“林啸家里有个闺女。”顾青峰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极实,“四岁。罕见病,基因上的毛病。全世界就三种治法,哪种都是几千万美金起步。他一个隐居的散人,清清苦苦修了几十年,砸锅卖铁,凑不出个零头。”
“医生说,孩子最多还能活半年。”
“他上这个岛,是拿命换闺女的药钱。”
林啸低着头。
软布还搭在刀刃上。
他捏着布角的手指收紧,又收紧,把那块布攥出了一把褶子。
半晌,他抬起头,朝岩窝里三人歉意地弯了弯腰,声音沙哑:
“……让诸位见笑了。”
一句话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擦刀。
一下,一下,比方才擦得更慢,也更稳。
岩窝里,落针可闻。
顾青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素心师太,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拍得砰砰响:
“老子别的本事没有!替兄弟张这张嘴……”
“不寒碜!”
然后,这个浑身是伤、满脸泥血、嘴角还挂着干涸血渍的汉子,一撩那件破得快成布条的衣襟,居然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揖作得歪歪扭扭,肘抬得太高,腰弯得太猛,江湖气从每一条缝里往外冒。
可那条腰,弯得实打实。
“师太。”他咧开嘴,“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老子就直说了啊,这第二名,您横竖不稀罕。那功法,能不能匀一部,给老叶?奖金呢,回头分林啸半成,半成就够,给孩子治病!”
“阿弥陀佛。”
慧远大师低低宣了一声佛号。
这声佛号落进这么个又糙又热的场面上,像一瓢温水,把什么都浇得妥帖了。
“为友者,肯撕下脸面。”老和尚看着顾青峰,又看向叶青阳,“为己过者,肯自掴双颊。”
“一个把体面给了兄弟,一个把体面给了道义。”
“都是难得。”
“难得什么呀……”
一直闭目的凌虚子,忽然开口了。
老道士掀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顾青峰,像在鉴定一件来路不明的古董。
“贫道活了七十多年。把脸面看得比命重的,见过。把脸面踩进泥里的,也见过。”
“但像你这号,能把自个儿的脸皮活生生揭下来、给兄弟垫脚的……”
他顿了顿。
“独一份。”
顾青峰嘿嘿一乐:“道长这是夸我?”
“只是陈述。”
“……行,陈述也是夸。”
凌虚子懒得理他,转向叶青阳,语气淡,话却不淡。
“经脉断伤,武当医理里有些传承。你那位朋友……等这场赛事了了,你若信得过贫道,带他上山来。”
“贫道不敢打包票。但‘看一看’的本事,还是有的。”
叶青阳猛地抬头。
这个从头到尾把自己钉在“冷静”和“克制”里的年轻人,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前辈”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愣是没能顺顺当当滚出来,最后弯腰,深深一揖,揖到了底。
“至于你闺女。”凌虚子又看向林啸,“胎里带来的症候,不在贫道科内。不过武当有几位老友,专攻儿科杂症。回头贫道修书一封,你拿着,去找他们看看。”
“能不能成,看造化。但多一条路,总好过硬等。”
林啸站了起来。
这个沉默了一整天的男人握着刀,站得笔直。
他朝凌虚子深深弯下腰去,久久没有直起。
“道长。”直起身的时候,他眼眶是红的,声音却压得极稳,“大恩,记下了。”
“记什么记。”凌虚子不耐烦地摆摆拂尘,“还没成呢,别急着谢。”
摆完,话锋一转,拂尘往素心师太那边一搭:
“师太。”
“贫道说句不脸红的……你那七百五十三分,是人家三个后生从十五把刀口底下替你护下来的。如今叶施主要功法,林施主要药钱……你这卡的出处又是旁人相赠……”
“这顺水人情……”
素心师太睁开眼。
她看叶青阳——年轻人半边脸还红着,手足无措地站着,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看林啸,男人把刀收回鞘里了,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张照片。
最后看顾青峰——这条汉子叉着腰站在碎石上,脸皮厚得刀枪不入,眼底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儿。
“这张卡,本是旁人赠的。”她开口,“贫尼拿它,是缘。赠出去,也是缘。”
指尖的佛珠,转得慢了下来。
“只是有句话,说在前头,眼下这第二名,是块招祸的牌子。全岛的刀子眼睛都盯着榜,你们仨顶着它,就是顶着满岛的刀。”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三个人。
“若你们能守到9月10日,比赛终了,”
“这第二名,便让与你们去当。”
“这怎么行!”叶青阳几乎是脱口而出,连连摆手,“前辈,这分是那位澳洲人赠您的救命之报,我们怎么能……”
“师太。”林啸上前一步,声音低,腰杆直,“钱,我自己挣。”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这份心,我们领。积分,您留着。”
说完,他伸手要去拽顾青峰。
可晚了,这兄弟又要犯浑了。
“师太!”
顾青峰一声大吼,一拍大腿,“腾”地跳起来,震得脚下碎石哗啦作响。
“这可是你说的啊!!”
他叉着腰,仰着下巴,那副神情,活像已经把牛皮绳拴死在了木桩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出家人不打诳语啊,大师作证!道长作证!老天爷在上,也作证!”
叶青阳气得直跺脚:“顾青峰!你……哪有你这样的!”
“我哪样了?”顾青峰回头冲他一挤眼,声音压得飞快,像说悄悄话,“兄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那是救命的东西。”
说完又转回去,冲素心师太咧嘴一笑,一口白牙:
“师太,就这么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狗!”
素心师太看着他。
看了足有两秒。
然后,这位从头到尾清冷得像山涧寒泉的师太,眼底极淡、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冰面底下游过一尾鱼,看得见影子,抓不着痕。
“善。”她说。
慧远大师又宣了一声佛号。
这一声,和先前那声不一样。
音还是那个音,调还是那个调,可不知怎么,人人都从里头听出了点,笑意。
林啸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转过身,面朝素心师太,把腰弯了下去。
这一次,弯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深,都久。
……
就在这时:
六道白光,同时亮起。
不是一台,是六台——顾青峰怀里的、叶青阳腰间的、林啸身上的,连同岩窝里搁在三尊“菩萨”手边的终端,屏幕在同一秒钟从休眠跳到最亮,白晃晃的光,把六张脸照得纤毫毕现。
顾青峰一个激灵:“又来?!”
太平洋时间,十三点整。
屏幕中央,浮现出文字。
「特别公告」
「应赛事进程需要,决赛阶段规则,即日变更如下:」
「一、凡参与击败参赛者‘温羽凡’之选手,无论出手先后、出力多寡,凡在场者皆计为参与。每人奖励:一亿美金。」
「二、参赛者‘温羽凡’被击败之时,‘超空间引擎’之全部数据,即时向全世界公开。」
「三、原第一名之奖励,变更为:自选功法两部。」
「四、其余名次之奖励规则,一概不变。」
「五、自本公告发布之时起,全岛地图仅公示参赛者‘温羽凡’之实时位置。其余参赛者之位置信息,不再公示。」
六个人,六台终端,谁也没说话。
终端的光映在顾青峰脸上,明明灭灭。
公告在屏幕上停了整整一分钟,隐去。
地图,自己弹了出来。
还是那张维他岛的地图,还是那片他们看了七天的蓝绿色轮廓。
只是:
“光点呢?”
顾青峰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越划越急。
早上九点,这张图上亮着十个点,从淡黄到金色,一茬一茬,像撒在绸布上的碎金。
现在,全灭了。
素心的,凌霄的,还有那些递补上来的新名字的——十个光点,一个不剩。
整座十二平方公里的岛屿,在地图上安静得像一匹黑绸。
只剩一个点。
岛屿中部偏东,一个金色的光点,亮得刺眼,孤零零钉在那儿,像整片黑夜里唯一没熄的一盏灯。
顾青峰的指尖哆嗦了一下,点上去。
姓名:温羽凡。
国籍:华夏。
积分:11203。
“……”
他抬起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是……要把全岛上的人,都撵去揍他一个啊。”
没有人接话。
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不久之前,十五名宗师围攻素心师太三人,打得难解难分;
而那个名字的主人,一天之内放倒三十几名宗师,把中、俄、英、法、美五国顶尖强者,齐齐整整踢出了十强榜单。
而现在,全岛还站着的参赛者仍然有一百出头。
一百多个,对一个。
“改规则。”凌虚子冷笑一声,拂尘往膝上一搭,“天底下的赛事,规则都是开赛前定的。中途改规则,就是砸自家的招牌。新神会敢这么干,这规则改给谁看的,明摆着。”
“这不是比赛了。”老道士眯着眼,盯着地图上那个孤独的金点,一字一顿,“这是驱百兽——噬一人。”
素心师太望着那个光点,望了很久。
“今晨,围贫尼的,十五人。”她轻声说,指尖佛珠转得比方才快了半分,“而将要围他的……”
她没说完。
不必说完。
叶青阳已经蹲下身,就着终端的光把账算完了,语速又低又快,像在给自己捋:“一百多人,人人一亿,只要‘在场’就算。那最好的打法,是所有人一起去,一拥而上,赢了人人有份……”
“可谁先上?”
他自己问,自己答,声音发涩:
“先上的死,后上的白捡。谁都知道他先手要杀人。于是谁也不肯先上,谁都想让别人先上……可一百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忍不住……”
“就再没有一个人忍得住了。”
他抬起头,脸色在白光里泛青:
“这不是悬赏。这是一百多个囚徒的局。一亿是饵……钓的是全岛的贪心。”
林啸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进岩窝到现在第一次离开刀鞘——钉在公告的第一行上。
凡参与击败参赛者“温羽凡”者,每人奖励一亿美金。
一亿。
三套治疗方案,随便挑。
挑完了,还能剩九千多万。
够请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理,够小丫头住最好的病房,打最贵的针,够她活到长大,活到上学,活到嫁人,活到抱着自己的孩子回来看爸爸。
他这辈子,连做梦都没敢梦过这么大的数。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然后,目光往上移了一行。
温羽凡。11203。
那串数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在榜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三十几名宗师,五常的精锐,黑道的凶徒,全部,全部折在那一个名字手里。
指节上的白,又一节一节褪了下去。
林啸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把手从刀柄上拿开,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照片的位置。
“阿弥陀佛。”慧远大师低眉垂目,“这一亿,是蜜。”
“也是砒霜。”
“……得。”顾青峰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咂了咂嘴,也不知是该哭该笑,“这下好了,连祸牌子都给老子们省了……光点没了,榜上盯的只剩他一个。老天爷这是……”
他想说“老天爷这是帮咱”,话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素心师太正看着那个金色的光点,看得那么静,那么久。
……
消息像一场海啸,在同一时间里,拍遍了全球每一块屏幕。
华夏电视台的演播厅,黄健把公告念到“温羽凡”三个字的时候,卡了壳。
他张着嘴愣了三秒,扭头看向导播间,导播间里一片死寂,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没有一个人顾得上理他。
“……各位观众。”他艰难地把镜头接回来,嗓子干得冒烟,“决赛阶段的规则,刚刚,变了。”
旁边的刘明推了推眼镜,碧色镜片反着冷光:“改规则本身,不奇怪。合同里写了,主办方握有最终解释权。”
“奇怪的是,”
他停了很久,一字一顿:
“没有一个国家抗议。一个,都没有。”
ESPN的演播厅里,罗伯特快把分析师问毛了:“合规吗?!这合规吗?!”
“没有一份合同,约束得了神。”分析师摊了摊手,“而你的问题,从根上就问歪了。你该问的是,为什么没人反对?”
他竖起一根手指。
“英、法、美的队伍,一个钟头前刚被同一个人放平。俄国的两支队伍,连‘五分钟’都没撑到。五常在这座岛上的胜算,已经清零,这是五家自己心里最清楚的事。”
第二根手指。
“现在,新神会说:都别抢了,数据公开,人人有份。独占,本是最优解——可它两个钟头前就死了。对一个输光了底牌的赌徒而言,‘不被通吃’,就已经是赢。”
第三根手指。
“再添一亿美金一张的‘出场费’……先生们,这不是规则。”
“这是台阶。给全世界的台阶。谁都得顺着往下走。”
樱花国NHK的演播厅里,老馆主盯着大屏上那个孤零零的金点,看了很久很久。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缓缓摇头,苍老的嗓音像被风磨了千年的石头,“不。”
“这是在给他,磨刀。”
“全岛的武者都是他的磨刀石。”
……
联合国,安理会的闭门磋商,只开了四十分钟。
散会时,五大常任理事国的代表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搁在往常,这种场合,五双眼睛能互相瞪出火星子。
今天没有。
五个输家难得地谁也没看谁,各自低头,钻进了各自的车里。
……
维他岛,碎石走廊。
科尔·斯特里克兰刚给最后一名昏迷的队员固定好脱臼的肩关节,终端亮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把五条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得极慢。
读完,他站起身,望着岛屿中部的方向,望了很久。
“先生们。”他忽然开口,对躺了一地的队员们说话,平静得像在念晨报,“一个钟头前,我问过那个人一个问题。我问他在图什么。”
他拍了拍膝上的土。
“现在我有答案了。”
“他等的,从来就不是我们这些人围上去……”
“是所有人。”
不远处,背靠板根树坐着的亚瑟·彭德拉斯也读完了公告。
英国人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面前碎石里的那半截断剑,忽然笑了,用仅剩的剑柄轻轻磕了磕石头,像在给谁敬酒:
“看见了吗,伙计们。这公告要是早来两个钟头——我们十七个,现在人人都是亿万富翁。”
可惜。
不,这当然只是玩笑。
因为他们那张彩票刮开的时候,印着“谢谢惠顾”。
碎石走廊另一头,卡米尔·杜瓦尔把公告读完,轻轻“啧”了一声。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的巴黎回信,至今没到。
而议题,已经不存在了。
银发的老妇人把那根从不点燃的烟叼上,朝巴黎的方向遥遥举了举,像在致意:
“(巴黎的)先生们,慢慢吵。”
“你们要分的那块饼,已经挂到全世界的墙上了。”
……
溪涧旁,缠斗了小半日的两道身影,同时收了招。
终端的白光,映在两柄还挂着水珠的刀剑上。
凌霄把公告从头到尾看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惊起一滩水鸟。
他倒提长剑,剑尖在溪石上一点:
“好!好啊!”
“全岛的人一拥而上算什么本事,我的三剑,得先到!”
诚之助没有笑。
他只是收刀入鞘,转身,朝着地图上那个金色光点的方向,望了一眼。
……
神之岛,监控中心。
穹顶大屏上,维他岛的热力图正在起变化——散布全岛的蓝色光点,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搅动了,成百上千道细小的轨迹,开始朝着岛屿中部那唯一的金点,缓缓地、参差不齐地汇聚。
像退潮的海水,倒着流。
金翅坐在悬浮的黑色座椅上,指间那支未点燃的细烟转了一圈,又一圈。
“六十七个。”他轻声说,软糯的尾音在大厅里荡开,听不出情绪,“一个钟头之内,向王座朝拜的已经有六十七人。”
身后三步,小柔沉默地站着。
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万一……蚂蚁真的咬死了象呢?”
金翅笑了。
他抬起眼,望向神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整座穹顶,看见那个靠在神座上的男人。
“那也得先问问,我们的‘象’,答不答应。”
细烟在他指间停住。
“再说,万一真是那样……”他轻轻笑了一声,“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
维他岛,密林深处。
温羽凡是在一棵板根树的阴影里,读完那份公告的。
他的终端也亮了。
全岛唯一被钉死在地图上的那个光点的主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公告里那个被引号括起来的名字,是谁。
从头到尾,不到十秒。
收起终端。
若他是岛上任何一个别的选手,接下来该做的每一个动作,此刻都写在求生本能里:
跑。
趁光点刚亮、合围未成,用登仙踏云步的极速横穿密林,找一处背靠绝壁的岩缝,布陷阱,设暗桩,吃掉冒进的,耗死贪心的,一路苟到9月10号午夜,功法两部到手,扬长下岛。
这是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胜路。
但温羽凡抬脚,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灵视铺开,方圆千米的地形在他“眼”底徐徐流过。
他在挑选战场。
他挑得很认真,比过去七天里任何一次出手都认真。
不能窄。
窄了,容不下太多人一齐上。
不能偏。
偏了,来的人要多跑冤枉路。
最后,他选中了岛屿中部的一片大空场。
那是开赛第三天,一群高价异兽(野猪群),被参赛者攻击后发狂,拱塌了半片林子拱出来的地方。
方圆几百米,碎石铺地,八面的密林到这里齐齐让开,像一座天然的演武场。
空场正中,斜斜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
温羽凡走过去,在石头前站定。
一撩黑色风衣的下摆:
坐下了。
剑匣,横在双膝上。
下午一点的日头从头顶斜斜压下来,把他和青石的影子,短短地印在碎石上。
风从空场上穿过去,卷起两片枯蕨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靴尖前。
他就那样坐着。
不设陷阱。
不留退路。
不藏行踪。
远处,密林深处的鸟,开始一群一群地惊起。
第一拨闻着钱味来的人,已经上路了。
一道接一道的气机,从东、从南、从西、从北,参差不齐地朝这片空场渗过来,有的狂喜,有的贪婪,有的把牙咬得咯咯响,有的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同一个数字。
一亿。
一亿。
一亿。
温羽凡垂着眼。
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袖口上。
那道两寸长的口子,在风里微微翻卷着。
十七个人合力的一击,让他碰到了它,那道近在咫尺的天堑,那半秒钟亮起来、又暗下去的白金色的光。
一个人,不够。
一队人,不够。
十七个人,也只够他“碰一碰”。
那么……
温羽凡抬起头,望向密林的边缘。
望着那些正在赶来的,四面八方的,携着狂喜、贪婪、刀兵和一亿美金的美梦,汹涌而来的——
天下英雄。
风掀起他花白的鬓角,又轻轻放下。
他坐在大青石上,坐在全世界的目光正中央,像一座等香客的山。
等天下英雄: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