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断脊岭的山道上,一阵紧似一阵。
廊前的灯火,在那道元婴气势的余威里,摇曳得愈发凌乱。
宋独眼与千机傀儡的交手,已然到了第十三轮。
每一次魔眼的凝滞,都能令那具傀儡在数息之间停顿,而那弯刀趁隙劈入,魂质随刀渗透,却无一例外地被那熔炉般的元婴神魂吞噬殆尽。
宋独眼已然明白,单凭魂质入侵,是伤不了这位元婴的。
那不是普通的元婴神魂,那是在岁月的积淀与某种他不明来历的功法淬炼下,已然凝实到某种程度的神魂,魂质入内,如石沉大海,不起任何涟漪。
然而他也没有退缩。
……
西侧山道。
宋戟与公输崇的缠斗,已然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公输崇是一个极为沉稳的对手。
他的储物袋内,先后取出了三具大小各异、形态不同的机关傀儡,这三具傀儡,与宋玉那种以魂质驱动、强行提升战力的魂傀截然不同,公输一脉的傀儡走的是精密机关的路数,每一个关节、每一处灵纹,皆经过精密的推演与炼制,驱动所需的灵力消耗极低,爆发出来的战力,却远比同阶修士所能预料的更为持久。
"咔嚓——"
一具手持双刃的青铜傀儡,在公输崇神识的操控下,以一种精妙的步伐在宋戟身侧绕出半弧,那双刃从侧翼骤然劈入,配合着另一具远程弩箭傀儡连续射出的三道精铁机关矢,将宋戟的退路死死封锁在一个窄小的空间里。
宋戟侧身,短刀格开青铜双刃,身形旋转,以刀背拨偏了两道机关矢,然而第三道机关矢从他右肩侧面掠过,在法衣上划出了一道浅痕,留下一缕灼热的焦气。
是淬过灵火的精铁箭矢。
宋戟落脚,那双眼睛在几具傀儡身上迅速扫了一圈,随即抬起头,落向站在三具傀儡连线中心点上、神情沉静的公输崇。
"公输一脉的傀儡……"
宋戟的声音在急促的呼吸之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一人操控三具,各有分工,攻守兼备,这等阵列,比起那帮只知蛮干的莽夫,着实棘手得多。"
……
另一侧山道。
梦箐与宋淮的对峙,已然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僵局。
宋淮的魂幻之道,在梦箐的三花瞳面前,如同在清光里施放的鬼魅,方一成形,便被那淡金色的瞳光照得无所遁形。
然而宋淮并未慌乱。
他修魂幻之道百余年,早已不是那种只会以幻境迷惑眼睛的浅薄路数。
他不再试图在梦箐面前投放幻境,而是以极为微细的魂质,以一种接近于渗透意念而非攻击神识的方式,将那些魂质,向梦箐的意识深处,无声无息地送去。
那不是幻术。
那更接近于,侵蚀。
梦箐感受到了那种异样。
她的三花瞳骤然聚光,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眼眸中涌动。
然而那异样,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分。
"……"
梦箐的眉头,极为细微地,皱了一下。
这不是她熟悉的幻术手段。
她自幼修习三花瞳,见过的幻术修士不在少数,那些手段,无论如何变化,终究是在外部制造虚像投入感知,三花瞳一照,真伪立辨。
然而宋淮这个……
廊前。
宋独眼在与千机傀儡交手的间隙里,将视线从魂老身上抬起,在夜色里扫了一遍四周的动静。
西侧山道,老二与老三,各自都在应对,局势没有到最坏的地方,但也没有往好处走。
山寨内,铁锤老六与卧蟾老人陷入了与那批劫修的乱战之中,一时无暇抽身。
山寨外侧,龙三的队伍已然从谷地方向往断脊岭合拢,两百余人的气息,正在从东侧和南侧两个方向,缓缓地压过来。
宋独眼将这一切,在那只魔眼极为清晰的感知里,梳理了一遍,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在千机傀儡上。
他抬起左手,向西侧山道的方向,轻轻弹出了两道截然不同的魂质信号。
宋淮与宋戟,在各自交手的间隙里,皆以神识捕捉到了那道信号。
各自,心领神会。
两道魂质信号,是宋独眼在告诉两个弟弟,亮底牌。
……
宋家,以圣教为根基,盘踞圣城,三大古老家族之一。
然而圣城以外的人或许不知道,宋家能在无数年的岁月里始终立于不倒之地,靠的绝非只是家族内的天骄与嫡系弟子。
宋家数百年前,便已形成了一套极为特殊的底蕴传承制度。
在宋家,魂兽,从来都不是天骄的专属。
家族弟子,皆有机会缔结魂兽。
只是,这个"机会",有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第一条路,是资质之路。
家族中的天骄,资质出众,灵根上佳,自然由家族长老亲自安排,以特殊的魂兽召唤阵,召出适合其修行路子的魂兽,不需一分贡献,魂兽,是家族对天骄的馈赠,是期许,是投资。
宋玉,便是这样缔结了三首冥猊。
第二条路,是贡献之路。
家族中的寻常弟子,或许资质不出众,天赋不过人,然而他们对家族的贡献,同样是家族底蕴的根基。以贡献,换魂兽召唤的机会,这个代价,从来不低。
三兄弟在得知自己的资质在家族中属于末流的那一年,宋独眼已然二十七岁,宋淮二十三岁,宋戟二十岁。
那日,宋独眼将两个弟弟叫到面前,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走第一条路,走第二条,迟早要走出一条路来。"
其后三十年,三兄弟以家族弟子的身份,在一代又一代的任务与争斗里,以血汗积攒着属于自己的贡献,直至那一年,他们三人的贡献值,加上铁云城一百五十年驻守的折算,终于堆够了那个数字。
宋家长老主持了那场召唤仪式。
宋戟是三兄弟之中最先完成召唤的。
他的魂兽,在那道幽冥的魂幡烟雾里,显现出了身形,是一只狼。
狼躯极瘦,几乎只剩骨架,然而浑身燃烧着一层暗红色的幽焰,那焰火在它每一次呼吸之间,都会沿着脊背和四肢蔓延一分,随即收缩,再蔓延,如同附在骨骼上的一团永不熄灭的灵火。
四只眼睛,两只在正常位置,另外两只一左一右长在肩胛处,皆是一种幽深的赤红。
"魂烬狼。"
宋家长老翻查典籍,随即告知宋戟,此兽的能力有两条记载在册。
其一,魂刃共鸣,此兽缔结之后,与持刀者的本命法器产生共鸣,使刀道之中永久附着一分魂质。落在对方身上不即时显现,然而随着魂质积累至一定程度,将从神魂层面对目标产生冲击。
其二,噬魂附刃,此兽可于战时短暂化形,以幻影形态附在法器上,令刀道之力与魂道之力在瞬间达到完全融合,每一刀,皆直击神魂。
……
宋淮的召唤,相对费了些周折。
他的魂兽,在那道幽冥的烟雾里,显现出的,是一道几乎透明的、人形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任何明显的形态,说是人,却没有面目,说是雾,却有着清晰的四肢轮廓,那种模糊与清晰并存的矛盾感,令在场几名宋家长老,皆是微微皱了皱眉。
"此兽,名为'意夺'。"
长老翻查了足足半柱香,方才找到对应的条目。
"此兽专攻神识,不伤肉身,它入驻宿主之后,其能力,是以极细微的魂质,渗入目标识海深处,干扰目标对神识的掌控。"
他停了停,补上一句:"说得通俗些,寻常幻术,是制造假象骗过眼睛,此兽的干扰,是令目标在看见真实的同时,无法确定自己所见到的是否真实。不是让你看假的,而是令你对真实本身,产生怀疑。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