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长老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措辞的审慎。
"此兽能力之甚,不止于此,然而余下的,典籍上没有更多的记载,全凭宿主自己开发。"
宋淮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看向那道透明的人形虚影。
那道眼神里,有某种平静的坚定。
"我要了。"
……
宋独眼的魂兽,是三兄弟里,召唤经过最为波折的。
那一团在幽冥烟雾里缓缓凝实的东西,形态极为奇异。
它没有躯体。
严格说来,它只有一只眼睛。
一只漂浮在空中的、瞳孔为竖形的、呈深邃幽黑色的眼睛,四周有七条细长的、由魂质凝成的触须,从那只眼睛的边缘向四面蜿蜒。
宋家长老,在看见这只魂兽显形的瞬间,脸上的神情,有一瞬的变色。
随即,他翻查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才从宋家一册魂兽记录里,找到了对应的条目。
那条目,只有寥寥数行。
"缔结之法,以本命神识,引动此兽,令其与宿主右眼融合,以宿主右眼,为此兽的永久寄宿之所。"
那名宋家长老将典籍放下,看向宋独眼,沉声道:"此兽缔结,需要以你的右眼为代价。一旦完成缔结,你的右眼,将永久被此兽替代,那只眼睛,将不再是你的眼睛,而是此兽本身。"
他停了停,"你可以重新选择,再行召唤,宋家允许三次机会。"
廊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独眼在那道话落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地站在那道幽冥的烟雾前,那只漂浮在空中的魔眼,七条触须轻轻地摆动,那竖形的幽黑瞳孔,就这样静静地与他对视着。
"记载中,此兽有何能力?"
宋独眼开口,声音和平日里一样,不急不缓。
那名长老翻了翻典籍,答道:"典籍记载,此兽能力之一,虚空凝滞。以魂眼凝视,可在方圆数丈之内,编织极为细密的魂链于虚空层面,令被凝视目标,在数息之内,行动陷入凝滞。至于此兽其余的能力,典籍上,没有更多的记载。"
宋独眼将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
"此兽其余的能力,能开发到何种地步,"他平静地道,"全凭自己的手段,是这个意思吗?"
那名长老,点了点头。"是。"
宋独眼没有再多问,转过头,看向宋淮与宋戟。
两个弟弟各自立在一侧,没有说话,只是回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宋独眼在那道目光里,缓缓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几乎叫人看不出,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极淡的笑,在宋淮与宋戟的眼里,读出了一种三兄弟几十年来早已心照不宣的东西。
"行了,"他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老二、老三,记好了。"
他转回头,看向那只漂浮在空中的魔眼。
"宋家给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要接下来,用好了,才是本事。"
那一日,宋独眼以神识引动,令那只魔眼无声无息地与他的右眼,完成了融合。
那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听见他发出过声响。
然而那之后,他右眼眶里,便再也没有了那只曾经属于他自己的眼睛。
宋独眼,这个称号,由此而来。
而他,也在此后一百五十年漫长的岁月里,将那只魔眼的能力,一层一层地,磨了出来。
……
廊前,那道魂质信号送出的瞬间,宋淮在与梦箐的缠斗里,骤然沉下了神识。
他左手的手心,那枚意夺兽缔结时留下的细淡印记,骤然亮了起来。
"出来,"他的声音极低,几乎只是从喉间漏出的一道气息,"是时候了。"
那道透明的人形虚影,无声地从他的意识深处,向外浮现而出。
那虚影出现的瞬间,整片夜色里,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灵力波动。
然而梦箐的三花瞳,在这一刻,骤然瞪大了。
那道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瞳孔里疯狂地旋动起来,试图照亮那道透明虚影的本质。
然而那道虚影,在三花瞳的照射下,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那虚影没有任何幻术的构成,三花瞳破的是幻术,而这道虚影……
它本来就不是幻术。
"这……是什么东西?"
梦箐咬紧了牙关,那道银线再度向宋淮的方向射出,然而出手的时机,出现了半息的偏差。
宋淮顺势让过,右手结印,那道意夺兽的虚影,无声地扑向了梦箐的识海。
"嗤——"
梦箐倒退了两步,那双淡金色的三花瞳,在这半步的迟滞之后,已然以前所未有的凝重,直视着那道透明虚影。
……
西侧山道,宋戟低下眼。
"出来吧,"他低声道。
"魂烬狼,附刃。"
一具比刀身略大半圈的、燃烧着暗红幽焰的骨骸狼影,猛然从储物袋里透出,将那柄短刀完整地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幽焰之中。
整柄刀,在这一刻,变了。
那道刀身从肉眼看去,颜色从原本的金属冷光,变成了一种深邃的、带着灼烧感的暗红,那暗红里,有四个幽深的赤色眼眸,在刀身上无声地流动。
公输崇的眼睛,在那柄刀发生变化的瞬间,骤然冷凝。
宋戟没有给他继续观察的时间,步伐在那柄附有魂烬狼的刀亮出的瞬间,骤然提速了一倍有余。
"铿——!"
那柄暗红色的刀,狠狠地劈在了那具银白神识共振傀儡的胸甲上,火星四溅。
然而那一刀留下的,不只是一道刀痕。
那道暗红色的魂质,随着刀刃与傀儡金属铸体的接触,渗入了那具傀儡内部。
那魂质渗入了傀儡内部公输崇以神识注入的灵阵核心。
公输崇的神识骤然感受到了灵阵核心处一阵异样的灼烧,他迅速以神识向内压制。
"……有趣,"公输崇的声音,此刻头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通过刀道的接触,渗入傀儡的灵阵核心……"
宋戟没有接话,眼神已然锁定了下一具傀儡。
暗红色的幽焰,在那柄刀上,燃烧得愈发浓郁。
……
廊前。
魂老驾驭千机傀儡,将宋淮与宋戟那边的动静以元婴神识一一收入眼底,随即那具傀儡的头颅,微微地低了一下。
似乎是在沉吟。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沉吟里,宋独眼的弯刀,已然再度劈来。
这一刀,与此前所有的刀,皆不相同。
宋独眼的弯刀在出刀的瞬间,那只魔眼骤然睁到了最大,那道竖形的幽黑瞳孔在灯火的光影里,发出了一道极为微弱的、但清晰可见的幽深光芒。
那不只是虚空凝滞。
在数息的凝滞里,宋独眼那柄弯刀,已然以极快的速度连续劈出了七刀。
七刀,皆带魂质,皆入傀儡铸体,皆向那道元婴神魂的外围渗透。
每一刀渗入的魂质单独来看,皆是九牛一毛,然而七刀的魂质,在那元婴神魂的外围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一处,以一种极为精确的方式,开始在那道外围的壁障上,同时向内挤压。
七道魂质,化作七枚楔子,正在以极为专注的、集中于一点的力量,试图在那道熔炉般的壁障上,凿出一个豁口。
"……"
千机傀儡骤然向后退出了两丈,将宋独眼的弯刀彻底拉开了一段距离,随即那双机关眼睛,重新落在了宋独眼身上。
"七刀并凿,以量破质,不错!"
宋独眼稳稳地立在廊前,弯刀握在手中,那只魔眼,依旧平静地凝视着那具傀儡。
"前辈,你的这具傀儡,会有极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