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前。
那具千机傀儡,在宋独眼连续七刀并凿、魂质深入其机关核心的第十七次冲击之后,终于发出了一声隐约可闻的、细碎的轰鸣。
不是爆炸,不是猛烈的崩裂,而是那种从内部开始的、无声的解体。
傀儡的左臂关节处,先是涌出了一道细密的裂缝。
裂缝沿着精铁铸造的纹路,在数息之间蔓延至肩颈,随即沿着胸腔向下延伸,那道裂缝所过之处,傀儡躯壳上绚丽的灵纹次第熄灭,如同一排行将燃尽的烛火。
魂老感受到了傀儡躯壳的解体。
他没有试图阻拦,只是任由那道崩解从傀儡的外壳,一层一层地往内蔓延,就在傀儡躯壳彻底化作一片散落的精铁碎块、轰然落在廊前碎石地面上的那一刻,那道驾驭着傀儡的元婴神魂,无声无息地,从那堆碎铁之中,浮现而出。
那是一道神魂本尊。
然而它的形态,与寻常的元婴神魂,截然不同。
寻常的元婴神魂在脱离肉身之后,呈现出的往往是一种轻盈而半透明的人形虚影。
然而眼前这道神魂本尊,却是凝实的。
不是轻盈虚幻的人形,而是一道有着清晰轮廓和沉实质感的存在,那神魂的外围,有一层极淡的、幽紫色的光晕。
宋独眼在傀儡崩解的瞬间,那只魔眼里,有一分细微的得色。
傀儡击破了。
他的七刀并凿,最终还是奏了效。
然而这得色,只在那只魔眼里停留了不过半息,便骤然敛去了。
他盯着那道悬浮在空中的凝实神魂本尊,那只竖形幽黑的魔眼,以最深处的洞察力,将那道神魂本尊从外到内,沉沉地打量了一遍。
眉头,在这一刻,紧紧地,皱了起来。
神魂凝实。
不是寻常元婴那种经由长年修炼积累、厚积薄发的凝实,而是一种从本质上便与寻常神魂截然不同的凝实,那神魂之中,有某种幽深而炽烈的东西在流动,那东西和神魂本身已然不分彼此,难以区分。
这,不是寻常元婴。
宋独眼在心里,将这个判断落了下来,那只魔眼里,最后一分轻松,也消散殆尽了。
他握紧了那柄弯刀。
然而,那道凝实的神魂本尊,在此刻,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而是发出了一声笑。
"哈哈哈……"
魂老的笑声,在傀儡崩解之后,依旧清晰有力地从那道凝实的神魂本尊之中传了出来,那笑声里,有某种真实的、毫无伪装的畅快。
"击破了,"魂老的声音落在断脊岭山腰的夜色里,沉稳而带着几分感慨,"小子,你这一手,老夫,倒是当真没有完全料到。"
他顿了顿,那道凝实的神魂本尊在夜风里极为平静地悬浮着。
"七刀并凿,集中一点,以量破质,绕过魂质渗透被消解的困局,改以破坏傀儡躯壳本身来动摇老夫驾驭傀儡的根基,这等临机应变……"
他停了停,语气带着几分实实在在的赞许。
"不错。"
宋独眼没有答话,那柄弯刀握在手中,那只魔眼,沉稳地凝视着那道神魂本尊。
"然而,"魂老的声音在那一声"不错"落下之后,骤然沉了下来,"你以为,老夫只有这一具傀儡可用,或者说,以为老夫只有这点手段,那便……"
他停了片刻,那道神魂本尊在夜色里微微地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那凝实的神魂掌心之处,开始凝聚。
"错了。"
那道幽紫色的光晕,在这一刻,骤然从魂老神魂本尊的外围,向掌心汇聚而去,速度极快,快到宋独眼甚至来不及以魔眼的洞察力将那道汇聚的本质看清楚,那光晕便已经在掌心,凝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
幽紫色。
七瓣。
每一瓣莲瓣的边缘,都有极为细密的、如同丝络一般的幽紫色纹路,那纹路在燃烧,在流动,那流动的速度,有一种令人看着便生出一分难以名状的异样感的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朵莲花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醒来。
宋独眼盯着那朵火莲,眉头拧得极紧。
他走了这么多年的修仙之路,见过的灵火不在少数,银白的灵光之火,赤红的真元之火,蓝色的北冥寒火,金色的太一阳火……
然而眼前这朵幽紫色的莲形火焰,他从来没有见过,更从来没有听闻过。
那火焰的气息,说不清楚,既不像寻常修士的真元之火,也不像天地间自然生成的异火,它的气息里,有一种来自神魂层面的、令他的魔眼深处也隐隐生出一分异样的那种感觉。
他手心,微微地,收紧了几分。
"去。"
魂老的声音,简短而平静,就像一句寻常的吩咐。
那朵幽紫色的火莲,从他掌心,无声地飞了出去。
它飞行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叫旁观者看来,有几分悠然,那七瓣莲瓣在飞行之中,缓缓地开合,如同一朵真实的莲花在水面上随波荡漾,带着一种奇异的、漠然而从容的美感。
那不是普通火焰。
宋独眼没有硬接,往侧后方撤出了三步,右手已然伸向腰间储物袋,指尖在那储物袋的封口处以灵力迅速探入,摸到了那枚他随身携带备用的防御型法器,一面以混元精铁炼制的厚实盾牌。
那枚盾牌被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取了出来,以左手牢牢地握住,将其横在了身前。
"铮——"
幽紫色的火莲,无声地撞在了盾牌的正面。
然而那所谓的"撞",并不像寻常的火焰攻击那样产生爆裂的声响和冲击的气浪,而是……
就这样,贴上去了。
就像一朵真实的莲花,轻轻地落在了一片平坦的水面上,无声,轻柔,然而那贴上去的瞬间,那幽紫色的火焰,已然开始向盾牌的表面蔓延。
那蔓延的速度,叫宋独眼瞳孔骤然一缩。
混元精铁,乃是修仙界中等偏上的炼器材料,以普通的真元之火灼烧,需要持续数刻钟的功夫,方才能见到金属软化的迹象。
然而眼前这朵幽紫色的火莲,只用了一息。
仅仅是一息的时间,那面盾牌的正面便开始软化,软化的金属在幽紫色的火焰里,如同冰雪遇上烈日,迅速地,成片地,消融了去。
那道消融,不是熔断,是焚烧,是那种连金属本身的灵纹都一并烧灼殆尽的彻底燃烧。
"舍!"
宋独眼的声音极为干脆,他在那面盾牌还未彻底消融之前已然松开了左手,整个身形在同一时刻以一道凌厉的步法向右侧撤出了四步,将那朵贴在盾牌上燃烧的幽紫火莲,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落脚,右手握着弯刀,那只魔眼,死死地盯着那朵悬在空中燃烧着半截消融盾牌的幽紫色火莲,眼神,在这一刻,沉到了极深处。
"这是什么火焰?"
那声音里,有几分他极少展露的、真实的诧异。
……
修仙典籍之中,有一类极为罕见的成道案例,被后世称作"异道"。
所谓异道,不是正统的以丹田炼元婴、以元婴凝化神的修炼路数,而是在某种极端的境遇之下,修士以自身为媒介,与某种天地之力或自身修炼所凝聚的根本之力,产生了超乎寻常的融合,从而走出了一条与正统修行截然不同、却同样能触摸大道的路径。
譬如古籍中有记载,千年之前,南域曾有一位剑修,在一次飞升渡劫时遭遇天劫轰顶,肉身当场陨灭,神识粉碎大半,仅余一道剑意残存,然而那道剑意与他数百年间淬炼的本命剑器相融,剑修以剑为躯,以意为魂,最终以"剑意成灵"之法,走出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异道,以剑灵之身踏入了化神之境,被后人称为"剑魂道人",其名在南域修仙史册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