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如东域有一木修,年近飞升之际被仇家算计,以万毒之法将其肉身与神魂一并腐蚀,那修士走投无路,将残余的神识与灵力尽数灌注进了他从弱冠之年便开始以灵力滋养的那株通灵古木之中,人木相融,以木为根,以灵为枝,在那株古木的年轮之中,沉寂了整整三百年,而后破木而出,以"木灵合道"之法同样踏入了化神之境,那古木自此成了东域一处有名的灵地,代代庇佑着附近的修士。
类似的记载,修仙典籍中虽然不多,却并非孤例。
共通之处,只有一点,极端的境遇,几乎是必要的前提。
那种极端,往往意味着肉身的彻底毁灭,意味着传统修行之路的永久断绝,意味着修士在走投无路之际,以某种旁人看来近乎绝望的方式,反而在绝境之中,窥见了一条旁门异道。
魂老,便是这样一个案例。
千年前,他以元婴后期圆满的修为,在那场正道联盟的围剿之中,肉身被毁,以血遁逃入这片沙漠之下,随即落入了天剑道君预先布置的九星镇龙大阵之中,被以主棺封印。
那时的他,肉身消弥,神魂残破,元婴之力大损,仅余一道勉强能维系神魂不散的残余元婴之力,苟延残喘于那主棺之内。
然而他没有就此消散。
是幽冥真火,救了他。
幽冥真火,是他修炼《幽冥帝魂经》数百年,以丹田炼化、以神魂淬炼出的一道根本真火,这道真火不同于寻常修士以真元凝聚的灵火,它从诞生之初,便带着神魂之力的底色,是以神魂为根、以魂质为薪所燃烧出的火焰。
在肉身消弥之后,丹田不再,真元无所寄托,那道幽冥真火却无处消散,反而在无处依托的境况下,本能地向距离它最近的那道根基,也是它赖以诞生的根本,神魂——蔓延去了。
最初,那蔓延的过程,是痛苦的。
真火灼烧神魂,那种灼烧感,是宋独眼那道魂质渗透所带来的烧灼感的千倍万倍,是真正意义上来自根基处的焚灼,他的神魂,在那道蔓延的过程中,一次次地濒临彻底崩散的边缘。
然而也正是这种极致的痛苦,反而以一种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方式,逼出了他《幽冥帝魂经》中最深处的那一分潜力。
就这样,十年,百年……
在漫长的千年岁月里,神魂与真火,在那一次次的对抗与融合之间,以一种极为缓慢的、不可逆的方式,渐渐地渗入了彼此,直至某一天,他已然分不清,那道在神魂深处流动的,究竟是神魂之力,还是幽冥真火的焰意。
那一天,他明白了。
他的神魂,已然即是真火,真火,已然即是神魂,两者相融,不分彼此,他不再是一道神魂寄托了真火,而是成了一种全新的存在,以神魂为本质、以幽冥真火为形态的、凝实的灵体。
亦如那剑修的剑意成灵,亦如那木修的人木合道。
他窥见的,是一条神魂与真火合道的异路。
只要以这条路子沉淀下去,以神魂即真火的特质,一步一步地将那道灵体淬炼得愈发凝实,愈发深厚,直至达到某个临界点,化神,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当年以元婴之身,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试图冲击化神,以失败告终,被镇压封印。
然而千年的沉淀,换来的,却是这条他从未预想过的异路。
峰回路转,莫过于此。
……
廊前。
宋独眼握刀立在原地,那只魔眼,将这道神魂本尊从头到尾重新打量了一遍。
神魂与某种真火相融,凝实灵体。
这意味着,这道神魂本尊外围那层幽紫色的光晕,便是那道真火本身,而那道真火,已然与其神魂不分彼此,是以,自己的魂质渗透方才入那灵体之中,便如同飞蛾扑火,被那真火焚化殆尽。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魂质战胜的对手。
那弯刀在宋独眼手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然而,他的目光,在这一刻,没有退却。
"前辈,"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而不疾不徐的语调,"以真火之灵体应战,这等手段,在我数百年的修行生涯中,确是头一遭见到。"
他停了停,那只魔眼的幽黑竖瞳,在幽紫色光晕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
"然而,"
他缓缓地将那道竖瞳,凝在了魂老神魂本尊的幽紫外围光晕之上,那道凝视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为专注,更为沉实。
"我还没有败。"
魂老悬浮在空中,那道凝实的神魂本尊,以一种漠然而从容的姿态,将宋独眼从头到脚沉沉地打量着,那幽紫色的光晕在四周的夜色里静静地流动,没有出手,没有催促。
他确实没有立即出手的打算。
他想看清楚。
这宋独眼,还有什么手段。
……
许多年前,在宋家那场召唤仪式结束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宋独眼曾经有过无数个深夜,就这样沉下神识,以自身的意念,悄悄地叩问那只已然与他右眼眶彻底融合的、来历不明的魔眼。
这魔眼不会说话,然而它有记忆,有意志,有某种他以人类修士的认知,无法完整描述的、来自魂界深处的东西。
他知道了这只眼睛的来历,知道了它的真名,也知道了,那桩当年以他一只眼睛为代价的契约,其实从一开始,便不只是一桩普通的魂兽缔结。
那只眼睛,是魂界异数。
魂眼有名,名为"冥瞳渊"。
典籍上记载的虚空凝滞,是"冥瞳渊"的第一层威能,这威能他已然在这一百五十年里,将其磨至炉火纯青,化作了他压箱底的第一张牌。
然而"冥瞳渊"的第二层威能,却是他在一次极为凶险的对敌厮杀中,以命相抵,在濒死的神识震荡里,忽然从那只魔眼深处,感知到的一道讯息。
魂界深处,有尊。
以血为钥,以命为价,以"冥瞳渊"真名为引,可召。
召的,是那位尊者的虚身。
一道具备元婴大修士实力的虚身。
……
宋独眼的右眼眶,在这一刻,骤然渗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不是伤,是主动的催逼。
那道血,从右眼眶的边沿,沿着面颊,往下流淌。
宋独眼的嘴唇,在同一时刻,动了。
他在念什么。
那是一串音节,没有任何修仙界惯用的法诀韵脚,反倒带着一种陌生的、来历不明的、仿佛是某种更古老的语系所留下的发音方式。
那是"冥瞳渊"的真名。
他在以真名为引,以血为钥,叩响那道连通魂界深处的隐线。
魂老悬浮在廊前,将这一幕,从头到尾,沉静地看了下去。
那道凝实的神魂本尊,在这一刻,没有动。
他有足够的把握,在任何时刻打断眼前这个宋独眼。
然而他没有。
他想看。
这结丹后期的独眼修士,在催发到血溢双眼的程度,究竟在召唤什么。
廊前的夜色,在宋独眼那道低念延续了将近二十息之后,骤然,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忽然,冷了几分。
不是山道上夜风的寒凉,而是某种从更深处漫出来的、带着魂界幽冥气息的彻骨之寒。
宋独眼右眼眶里渗出的那道血,在这一刻,骤然加快了。
那血,从面颊流落在廊前的碎石地面上。
魂老的神魂本尊,在察觉到那变化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凝重。
"……有趣。"
宋独眼那道低念,在这一刻,最后一个音节,从他唇间,落下。
随即。
那只"冥瞳渊"的幽黑竖瞳,骤然,亮了。
从那道光里,走出来一道身影。
身影没有面目,没有清晰的轮廓,然而却有某种令廊前夜色骤然向两侧退散开去的、压迫性的存在感,那存在感,如同一块极重的石头,无声地沉入了断脊岭山腰的夜色深处,将四周的空气,压得沉了整整一层。
元婴之力。
然而又不只是元婴之力。
那是一道魂尊的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