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不了,未必便是死局。
他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将神识缓缓沉回丹田,静静地凝视着那两颗并立于气海之中的丹丸,脑海中,一个念头,正在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融不了。
那便不融。
他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太极八卦图,阴阳二鱼,首尾相衔,一黑一白,界限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太极者,阴阳也。
阴阳二者,本是天地间最根本的一对对立,水与火,柔与刚,生与死,内与外,二者之间,有着天然的排斥与对立,这种排斥,是刻入天地法则深处的根本矛盾,无法调和,无法消弭。
然而。
太极图中,阴阳二鱼,从未试图融为一体。
它们各守其域,各循其道,一者顺时针旋转,一者逆时针牵引,二者之间,不是融合,而是追逐,是牵引,是在这永恒的追逐之中,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永无止境的循环。
阴极生阳,阳极生阴。
二者各自独立,却在这追逐与牵引之中,共同构成了一个远比单独任何一方都更为圆融、更为强大的整体。
"……"
曾毅在静室的烛光之下,静坐了许久,那双眸子,越来越亮。
他不再试图将两颗丹丸强行推到一起,而是将神识化作两道细流,一道,轻轻地托住那枚十转紫金金丹,令其在气海正中,以顺时针的方向,缓缓地旋转起来。
另一道,则托住那颗血肉丹丸,令其在气海一隅,以逆时针的方向,反向旋转。
一顺一逆,一阴一阳。
起初,这两道旋转,是各自独立的,彼此之间,只有那若隐若现的能量牵绕,如同两颗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拉扯,却并不干涉。
然而,随着曾毅神识的调整与引导,他开始试着,将这两道旋转,逐渐靠拢。
不是靠拢到一起,而是令它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将那股彼此之间的牵引之力,放大,再放大。
血肉丹丸,每转一圈,那股醇厚的气血之力,便从丹丸内涌出一分,随着血络,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而那枚十转紫金金丹,每转一圈,那浩瀚的灵力,便从金丹内倾泻一分,随着灵络,如江河决堤般蔓延开来。
两股力量,一气血,一灵力,在气海之中相遇的瞬间。
没有冲突。
没有排斥。
它们像两条在河湾处相遇的水流,在那相遇之处,轻轻地交汇,旋转,随即,又各自沿着对方的轨迹,继续流淌下去。
而在这交融流转之中,二者并未消弭彼此,而是各自激荡着对方,使得气血之力愈发沸腾,灵力愈发磅礴,最终,在这一顺一逆的双重旋转里,二者共同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循环。
嗡——!
曾毅猛地一震。
那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仿佛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轰然开启。
气血沸腾了。
不是寻常运转《烘炉金身诀》时那种有节制的涌动,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沸腾,就像是一口冷水,被骤然投入了灼热的铁锅,在那股灵力的激荡之下,气血,化作了蒸腾的热气,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轻盈而蓬勃的力量,从血络深处喷涌而出,穿透皮肤,在他的周身,炸裂开来!
而灵力,在那股气血的蒸腾之中,也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更为活泼的生命底色,那种原本凌厉而浩瀚的感觉,在这一刻,多了一分来自生命本身的厚重,多了一分扎根于大地的力道。
两者,在这个循环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各自保持着本来的面目。
太极之道。
曾毅的双眸,在这一刻,猝然睁开。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念一动。
那枚十转紫金金丹旋转带出的灵力,与血肉丹丸涌出的气血,在掌心汇聚,凝成了一层与他以往所见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单纯的乳白色灵力外显,也并非他以往催动罡气时那种厚重的土黄色,而是一种介乎二者之间、又兼容了二者神韵的奇异色泽。
白中透金,金中带着一缕沸腾的赤红。
如同岩浆奔涌于云端,如同雷霆扎根于大地。
"这是……"
他缓缓地,将这种状态,在全身推展开去。
那股轻盈之感,随即漫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站起身,在静室内,以最快的速度,踏出了一步。
"咻——!"
那一步落下,他几乎愣在了原地。
那速度,比他平日里施展身法时,快出了将近两成!
他伸出拳,在空中轻轻地虚击了一下。
那拳带起的气流,在静室内掀起了一阵明显的涡旋,将蒲团的边缘,都吹动了一下。
他垂下手,将周身那层防御气血光晕,与平日里的普通催动,细细地比较了一番。
防御厚度。
强出了约莫三成。
攻击爆发。
强出了约莫两成。
速度。
强出了约莫两成。
三项,皆有提升,且这提升,并非只是某一方面单独的增强,而是一种整体性的、圆融的拔高,就好像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上托举了半个台阶。
曾毅在静室内缓缓地踱着步,感受着这种奇妙的状态。
然而,他没有让自己沉溺于这种欣喜之中太久。
因为他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消耗。
那股双丹循环所带来的力量,并非是无代价的。
那种圆融的牵引与激荡,在给予他这种种增强的同时,也在以一种他清晰可感的速度,同步消耗着两颗丹丸各自的底蕴。
血肉丹丸,消耗尤为明显。
那颗暗金色的丹丸,每维持一次完整的双丹循环,都要输出大量的气血之力,那气血,在灵力的激荡之下,消耗的速度,比单独施展罡气时,快出了将近一倍。
金丹那边,消耗相对较为平稳,凭借十转金丹浩瀚的灵力底蕴,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然而血肉丹丸,却是实实在在地,一点一点地缩减着。
曾毅将注意力,凝在体内,开始默默地计时。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血肉丹丸,已然缩减了约莫一成。
他继续维持。
两盏茶。
血肉丹丸,又缩减了将近一成。
约莫在维持到第三盏茶,也就是将近一刻钟左右的时候,那颗血肉丹丸,透过气血传来的底蕴感,已经明显地低落了下去,那股醇厚的沸腾之感,开始稀薄,双丹循环的节奏,也跟着出现了断续。
曾毅知道,极限到了。
他缓缓地,将神识的引导,从双丹循环之中撤了出来,令那两颗丹丸,重新回到了各自原本的位置与节奏,那种轻盈而圆融的双丹状态,随之消散,化为各自独立的气息。
一刻钟。
一刻钟的双丹循环,血肉丹丸便需要耗去将近三成多的底蕴。
这意味着,这一手段,全力施展之下,最多能维持半柱香,血肉丹丸便会彻底告竭,届时双丹循环自然无以为继。
然而,足够了。
战场之上,真正的决定性瞬间,往往就在那寥寥几个呼吸之间。
能在半柱香之内倾泻出这等圆融而强横的力量,对他而言,已是一张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底牌。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蒲团上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
调息,足足持续了三日。
三日之后,血肉丹丸在漫长的调息之中,重新恢复了七八成的底蕴,那颗暗金色的丹丸,再度恢复了那种沉甸甸的充盈之感。
曾毅取出储物袋,从中捡出那块深蓝色微光的域外生灵血肉,自鲁夫子所赐的几块血肉之中,这块结晶甲生灵的血肉,气息最为凌冽。
他没有犹豫,将其送入口中,就这样直接吞服了下去。
那股滚烫,从喉间一路蔓延,灼热之感,在他已经习以为常的等候中,渐渐在腹腔扩散,随即化作一道汹涌的本源洪流,径直冲向血肉丹丸!
那颗暗金色的丹丸,在这股本源之力的冲击下,猛地一震,随即开始了贪婪的吸收,吸收,疯狂地吸收。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块血肉所蕴含的磅礴本源,被血肉丹丸尽数纳入,那颗丹丸,比吞服之前,底蕴更为充盈,质地也愈发凝实,甚至比他这几日调息之前,还要再圆融了几分。
曾毅感受着这股充盈,心中,那个一直未曾放下的念头,再度鲜明地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