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宋独眼此刻,没有惊慌,那只独眼在灯火的光影里,沉沉地凝视着上方,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慢慢地抬起了手。
将那块遮着右眼的黑铁眼罩,从脸上,取了下来。
那只右眼,出现了。
那是一只与寻常人眼截然不同的眼睛。
瞳孔是一种幽深的、如同无底深渊一般的黑色,那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旋转。
那是他以魂道手段修炼炼化而成的独眼。
宋独眼用那只眼睛将魂老驾驭的千机傀儡注视了片刻。
像是在辨认。
那只幽深的黑眼缓缓地在那具傀儡身上来回地打量了一遍,那洞察力在这一刻,穿透了傀儡精妙的机关铸造,落在了那一道驾驭其中的元婴神魂上。
随即,他开口了。
"前辈是一方元婴残魂,以一具傀儡为躯壳,驾驭而来,若是前辈以真身元婴到此,我三兄弟恐怕只能束手以待。"
一柄弯刀,慢慢地从刀鞘里抽了出来,刀身在廊下灯火里映出了一道冷光。
"然而,"
他的声音在这一个字落下之后微微地沉了一沉。
"仅仅是一方残魂,借一具傀儡之躯,到我宋家的地界上来,说束手就擒这四个字,托大了。"
宋独眼转过头,将目光落向宋淮与宋戟。
那两道目光,简短,清晰,不需要任何语言,是三兄弟数十年风雨共历之后,彼此早已烂熟于心的那种默契。
宋淮轻轻地颔了颔首,已然懂了,指向了廊外那片夜色深处,那是其余几道正在逼近的气息所在的方向。
宋戟将那柄短刀从刀鞘里无声地拔了出来,刀身在灯火里泛着那道熟悉的黑色魂质光泽,他的脚步已然悄悄地往旁侧移了半步,目光,同样往廊外锁定了过去。
宋独眼沉声开口,声音低而有力。
"老二,老三。"
"在。"
"我去会那元婴,"他道,"你二人,牵制其余来人。"
他停了停,那只幽深的黑眼,重新落在了魂老驾驭的千机傀儡上。
"今夜,要叫你们,见识见识。"
他的声音,在最后,低沉而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宋家三兄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夜风,从山道上,再度漫过来。
廊下的灯火,在那道风里,骤然地,摇晃了一下。
千机傀儡立在廊前,没有动。
那双以精妙机关铸就的眼睛将宋独眼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随即,就在宋独眼的面前,那具傀儡发出了一道声音。
那是笑声。
"哈哈哈……"
笑声从傀儡喉间传出,在断脊岭的夜色里,回荡开来,笑意散尽之后,魂老开口。
"老夫,已记不清上次有人在老夫面前说出这般豪言。"
他停了停,那道声音里,有一丝追忆在流动。
"千年前,北域之地,老夫行走天下,结丹者见老夫,不敢正视;元婴者见老夫,亦须拱手相待,那时,老夫之名,威震北域三州,何曾有人,敢在老夫面前,如你这般说话?"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带着几分真实的、毫无伪装的感慨。
"然而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老夫如今,以一具傀儡为躯壳,你嘲老夫,不算过分。"
那道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老夫之所以今夜来此,是来取你们性命的。"
那具千机傀儡的姿态,在这一刻,微微地舒展开来,仿佛一座原本压缩着的山岳,在不经意间将那压缩的气势,往外散逸了一分。
"过来吧!"
他道,语气平静,好似随口的一句。
"让老夫,瞧瞧你宋家的本事。"
宋独眼沉默地立在廊前,那只幽深的黑眼,将千机傀儡来回打量了一遍,随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展开了一个极为平静的、几乎看不出任何起伏的神色。
他将腰间那柄弯刀,握住了。
"前辈,受教了。"
他踏出了第一步。
……
千机傀儡迎着宋独眼的步伐,同时动了。
那步伐,沉实有力,每一脚落下,都带着元婴气息那种积蓄了无数岁月才锻就的压迫,将廊前的碎石踩得微微下陷,像是一座会走路的山,一步一步地向宋独眼的方向逼近。
宋独眼迎着这道山岳般的压迫,没有停,也没有后退,手中那柄弯刀,稳稳地握在右手,刀刃,向外。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数息之内缩短到了不足十步。
就在这时。
宋独眼右眼眶里的那只眼睛,骤然一动。
"魔眼。"
宋独眼的声音,冷静。
那竖瞳在这一刻,直直地,对准了正在向他迈步逼来的千机傀儡。
"嗡——"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迹象。
然而千机傀儡在这一瞬间,步伐,骤然停了。
魂老驾驭着那具傀儡,在感受到那道凝滞的瞬间,识海之中倏然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感觉,不是灵力压制,也不是神识冲击,而是一种来自虚空层面的、如同无形绳索般紧紧勒住了傀儡周身。
傀儡的四肢,僵了。
那僵直,是实实在在的,如同傀儡体内的机关轴承,在同一时刻,被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握住了,令其无法转动。
哪怕是内里驾驭傀儡的元婴神魂,在这短短数息之中,也感受到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滞涩。
仅仅是数息。
然而就在这数息之间,宋独眼的弯刀,已然劈到了跟前。
"铛——!"
刀刃轰然劈在傀儡的左臂之上,激起一蓬刺目的火星,那弯刀所过之处,有一道极为细微的、几乎隐没在刀光之中的黑色光泽,那是魂质,随着刀刃的触碰,无声地沿着傀儡的金属铸体,向内渗透而去。
那魂质的方向,直指傀儡内里,直指那道驾驭傀儡的元婴神魂。
"有趣。"
傀儡的僵直,在这一刀过后数息,悄然解开了,那双机关眼睛,重新动了起来。
魂老驾驭千机傀儡,稳稳地将那柄弯刀荡开,金铁相交的声音,清脆地在夜风里响了一声,随即,那具傀儡顺势向右侧迈出了半步,让开了弯刀刀势的余劲。
"从神魂处突破。"
魂老的声音从傀儡喉间淡淡地传出,带着一丝实实在在的赞许,"此法,若是换了寻常元婴,确是妙招,那魂质入侵,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随即,发出了一声极为平静的短笑。
"可惜!"
"你不知道,老夫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宋独眼没有答话,他的眼睛,重新锁定了千机傀儡,那道竖瞳,再度凝住。
这一次,傀儡的僵直,来得更快,也更重。
魂老在傀儡僵直的那数息里,以元婴神魂的高度感知,清晰地察觉到了那道凝滞的本质。
是魂链。
极为细密的、几乎无法以肉眼捕捉的魂链,在那只竖瞳的凝望之下,如同蛛网一般,在傀儡周身的虚空层面上,悄无声息地生成、叠加、收紧。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数量之多,密度之细,令魂老这位千年前的元婴老魔,在察觉到这道手段的本质的瞬间,也生出了一分实实在在的惊诧。
这已经触摸到了虚空法则的边沿了。
以魂质编织魂链,反过来缠锁空间,形成区域性的虚空凝滞。
这等手段,绝非一般的修士能够做到,这是将魂道修炼到极高深度之后,才能水到渠成生出的一种近乎直觉的领悟。
难怪,难怪这宋独眼能以一介结丹后期,在铁云城辖区的山头上称霸数十年,历任城主皆不敢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