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三没有绕弯子。
"是,"
他沉声道,"魂老前辈有过吩咐,叫我等到断脊岭山脚,做足声势,引宋家三兄弟出来,然后与之周旋,不必使出全力,只需与那宋戟来回消磨,令他以为我等此番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顿了顿,将视线不动声色地从谷地四周扫了一圈,续道。
"然后,败走。"
卫镖主将这话听完,沉默了片刻,那张沉稳的脸上微微地动了一动。
"那宋家魂道……"
"厉害,"龙三将这两个字落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宋家三兄弟,非是寻常劫修,那宋戟,刀道与魂道相融。"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那宋独眼,修为结丹后期,这几十年在铁云城辖区的山头上,能叫历任城主无人轻动,绝非浪得虚名。"
卫镖主在旁侧点了点头。
"那宋家三兄弟,"龙三续道,"此番见我等败走,多半以为今日这番行动不过是城主大人为了交代面子,拉着我等做了个过场,如此,他们便会以为威胁不过如此,此刻,那几处山头,或许已经在喝酒了。"
卫镖主低声道,"那我等接下来……"
"等,等魂老前辈的消息,魂老前辈安排我等在此,自有用意。"
他放声道。
"各自安顿,养足精神,待令行事。"
谷地里,随着这道命令,两百余人各自收了声,谷地重新沉入了一片压抑而隐蔽的沉默之中。
……
断脊岭西侧,一处隐于密林之中的半山腰缓坡上。
此处,有一块天然凸出的巨石,从山腰的土层里探出来,平展如台,数十年风雨的侵蚀,将那石台的表面打磨得颇为平整。
此刻,那块巨石平台之上,落了几道身影。
魂老驾驭千机傀儡,立于巨石台的正中,那具傀儡静默如山,那双以精妙机关铸就的眼睛,将四周密林的动静一一收入其中。
公输崇在左侧,一身青灰色的长袍。
梦箐在他右侧,卧蟾老人坐在巨石台边沿的一块凸石上,铁锤老六站在巨石台最外侧。
便在这时。
巨石台旁侧,原本实实在在的一片土地,忽然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轻轻地荡漾了一下。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层的深处往上浮了一浮,随即那片土地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在片刻之间扩展成了一个足以容纳一只大蚂蚁钻出的洞口。
那东西,从洞口里,钻了出来。
公输崇的眼皮猛地跳了一跳。
梦箐下意识地将气机往内收紧了几分。
铁锤老六的右手往腰间的锤柄处猛地一靠,随即,又停住了。
卧蟾老人枯瘦的手指在那块凸石的石面上无声地一撑,身形微微前倾。
从那洞口钻出来的,是一只蚂蚁。
一只,极不寻常的蚂蚁。
暗沉的紫金色甲壳在最后一道残光里泛着一种幽深而厚重的光泽,那光泽像是沉积了某种古老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在里头,令人不自觉地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感。
三对翅膀,薄如蝉翼,叠在背上收敛着。
头顶,一根独角,散发着极为柔和的土黄色光晕。
那只蚂蚁从洞口里无声地钻了出来,在巨石台的边沿停住了,那双复眼将巨石台上的几道身影一一扫过,随即在魂老那具千机傀儡的方向,停住了。
一道神念,悄无声息地向魂老传去。
是地图。
是断脊岭内部的地图。
山道的走向,暗哨的位置,石厅的位置……
魂老驾驭千机傀儡,将那道信息在神识之中徐徐地展开。
随后,魂老将那道神识传输的信息一一传输给了巨石台上的其余几人。
公输崇的眉头在接收到那道信息的瞬间微微地动了一动,随即将目光落向那只停在巨石台边沿的紫金色蚂蚁,眼神由最初的戒惕渐渐地变成了一种掩不住的惊讶。
"这……"
他压低了声音,朝着魂老的方向低声道,"此为何物?"
梦箐在旁侧,接收到那道神识信息之后,也将目光落在了小金身上,神情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妖兽。
铁锤老六和卧蟾老人,亦是同样,各自将目光落在了小金身上。
魂老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
"此乃公子的契约妖兽,诸位不必多虑,今夜行事,此物亦是我等的助力。"
他顿了顿,"方才传递的地图,诸位已经清楚了?"
"清楚了。"
公输崇率先应了,眼神里那点惊讶已然压了下去。
梦箐点了点头,"已经记下了。"
魂老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了眼底,随即开口。
"今夜,子时动手,"
他顿了顿,将那道目光在众人面上依次扫过。
"公输崇与梦箐,先行清除外围暗哨,动作要快。"
他续道,"卧蟾老人,你与铁锤老六,从断脊岭西侧山道绕入,以地图所示位置,径直切入石厅方向,此番行动,目标只有一个,宋家三兄弟,其余劫修,暂不深纠,先取三人,余者,自溃。"
他停了停,"另外,吩咐谷地那边的龙三,子时之后率众重新往断脊岭方向合拢,待内部动手,明面接应,前后夹击,令宋家三兄弟无路可遁。"
一名随行的修士应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密林的树影之中,往谷地方向去了。
巨石平台上,众人各自沉默地将方才的这一番安排在心中整理了一遍。
夜,已经深了。
密林中,虫鸣声起伏,偶有夜鸟在远处的枝头发出一两声低哑的鸣叫,随即,寂灭。
子时,将至。
……
断脊岭,石厅之内,灯火已然换了两回。
那两路从鸦鸣谷与玄甲峰赶来的增援,被安置在山寨靠外侧的一排厢房里,已然歇下了。
山寨内,大多数劫修已然在各自的驻守位置上眯下了眼睛。
断脊岭内,十几处暗哨各自驻守在习惯的山岩阴影里,山风吹来,带着夜晚的寒凉。
然而到了约莫亥时末,靠近山寨外围西北侧的一处暗哨。
那驻守的劫修在夜风里慢慢地侧倒在了山岩的阴影里,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紧接着,是第二处。
第三处。
动静,全无。
小金在地下三丈处,带着它百只精英兵蚁,悄无声息地朝着断脊岭山寨的腹地缓缓地推进着。
就在这时。
断脊岭山寨内,一处设于暗处的感应阵法骤然亮了一下。
宋独眼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道阵法感应,是他设置在山寨内的几道隐蔽感应阵之一。
宋独眼从卧榻上站了起来。
在他起身的同时,厢房外的廊下响起了脚步声。
是宋淮。
"大哥,"
宋淮的声音从廊外低沉地传进来,"南侧那道地脉阵,动了。"
宋独眼已然迈步出了厢房门,与宋淮几乎是同一时刻在廊下相遇了。
两人对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
"叫老三。"
宋淮转身朝着宋戟厢房方向去了,片刻后,宋戟从厢房里出来,神情已然没有了白日里那分漫不经心。
"大哥。"
宋独眼没有废话,只是压低了声音,沉稳地道。
"夜袭,来了。"
宋戟那双眼睛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猛地一紧。
"那龙三,"
他下意识地低声道,"果然是障眼法。"
他顿了顿,将视线落向宋独眼,"大哥,不必惊慌,咱们山寨内精锐劫修八十余人,鸦鸣谷与玄甲峰的增援也在,便是来几个结丹修士,也不是我等对手。"
宋独眼没有接这话,那只独眼沉沉地往廊外的夜色里投去了一道目光。
夜风从山道上漫过来,吹动了廊下的灯火,那跳动的火光在三人的脸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光影。
就在这时。
一股气势,从断脊岭西侧的山道方向,骤然,压了过来。
那不是结丹修士的气势,像是一座山,在顷刻之间从天外压落,将这断脊岭整片山腰的夜空都在瞬间变得厚重了起来。
元婴。
宋戟的身形在那道气势压落的一瞬不由自主地猛地一顿,那双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
"元……元婴!"
那道元婴气势随着那具千机傀儡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从山道上压了过来,落脚声沉实有力,将那片碎石山道踩得隐隐地有了几分震颤。
随即,那道身影,出现在了廊下的灯火所能照及的边沿处。
千机傀儡,停在那里。
那双以精妙机关铸就的眼睛将廊下的三道身影一一地收入了其中,随即在宋独眼那只独眼上,停住了。
魂老的声音从那具傀儡的喉间,沉稳地传了出来。
"宋家三兄弟,"
他道,语气平静而有力,"束手就擒,尚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