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的轰鸣压过了高坡上所有人的呼吸。
重力场里,贺风三丈巨躯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岩地上踩出一个尺深的脚印。
曾毅的拳没有停。
一拳砸在他肋下,一拳轰在他肩头,暗金道纹被打得明灭不定,像被石子砸乱的水中月影。
“痛快!”
贺风不怒反笑,笑声如闷雷,震得远处碎石簌簌滚落。
他双臂交叉,硬生生架住一记直拳。
砰!
骨节相撞,脚下的岩地又陷下去半尺。
曾毅借着反震之力,退开半步。
他吐出一口白气,带着灼人的热意。额头刚渗出的汗珠,转眼就被皮肤上的高热蒸成一缕青烟。血肉丹丸在胸腔里咚咚搏动,一下一下,像战鼓。
滚烫的血气顺着血络涌向四肢。
一百七十五条符文经络同时亮着,暗金光泽随着心跳一明一暗。
眼前的一切,都慢了半分。
他能看清贺风肩头每一块肌肉的颤动,能听见对方血脉里江河般的奔流声。
肉身的手段,他已经使出了八成。
可贺风的底子太厚了。
这人每挨一拳,身后的山河异象就亮一分,像是把打进去的力道,一层层卸进了脚下的大地。再这样拼下去,比的只是谁的根基更深。
曾毅眼底赤光一闪。
肉身,对方不怕。
那神魂呢?
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说好了不假外物,可神魂是他自己的东西。
何况不动明王观想经本就是体法同修的路子,与肉身是一体两面,算不得外物。
他沉下心神。
识海深处,那尊忿怒明王缓缓睁开了眼。
嗡——
一层温润的金光,自曾毅身后腾起。
金光里,一尊明王虚影拔地而起,足有两丈高。
赤发倒竖,怒目圆睁,眉心一点金火跳动,獠牙外翻。右手握着虚实相生的降魔剑,左手结着降魔印。
金光与他周身的赤红交织,红金两色,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法相不动,四周的杀气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飞溅的碎石悬在半空,翻卷的烟尘停在原地,连风也停了。
高坡上,四个人同时一愣。
“这是……”邱铁瞪圆了眼睛。
曾毅深吸一口气,血肉丹丸猛地一跳。
他右拳收在腰侧,左掌竖起,胸腔鼓胀如鼓,喉中滚出一声长喝。
“明王镇魂喝!”
那声音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倒像是从脚下的地底、头顶的天穹、四面八方的空气里,同时压来。
“喝——!”
音浪以曾毅为中心,一圈圈荡开。
音波撞进重力场,与重力叠在一处,齐齐压向场中那道三丈身影。
……
贺风身形一僵。
那一声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的眉心。
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脚下的岩地变成三重,曾毅的身影分成两个,耳中全是嗡鸣。
他抬起的拳头停在半空,足足半息,没能落下。
半息。
对这个层次的战斗来说,半息已经很长了。
曾毅的拳,已经到了。
石锤符文叠足五层,拳锋沉如山岳,正中贺风胸口。
轰!
贺风被砸得倒飞出去,脚跟在岩地上犁出两道十丈长的深沟,才堪堪停住。
贺风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曾毅身后的法相。
“这一喝……”
不动明王镇魂喝。
大雷音寺九大镇寺传承之一。
他年少时随族中长辈游历西域,在一座古寺外,亲眼见过一位枯瘦的老僧。
那老僧只喝了一声,三百里外的妖云便散了,方圆十里的走兽伏地不起,连他这一身生来的蛮力,也在那一刻软了半边。
那才叫佛门至高传承。
眼前这一喝,形似,神不至。
声势足,佛意薄。
像一柄绝世好刀,握在一个刚摸到刀柄的人手里。
刀是好刀,握刀的人,却还没摸到刀的魂。
贺风心里有了判断。
“好一喝!不过,还不够!”贺风朗声大笑,“这一手,某记下了。”
曾毅没有答话。
明王法相在他身后停了三息,金光渐渐转淡,隐回识海。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
方才那一拳,本该在对方胸口砸出一个窟窿,结果只是击退了他。
“他的神魂,也不弱。”
曾毅心里有数。
明王镇魂喝对神魂稳固之人,效果有限,这一喝,只换来了半息。
……
贺风脚下猛地一踏。
轰!
三丈身躯的分量,把整片岩地踏得塌陷下去。
他身后那片山川异象,忽然活了。
最高的那座山峦,从虚影里“挣”了出来,一寸一寸,压向曾毅。
“负岳!”
贺风一声低吼。
曾毅只觉被这座山一压,身形迟滞。
贺风踏前一步,地面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人如巨石滚落,直冲曾毅而来。
“江河奔涌!”
第二声吼,他体内传出一阵水声,像千里大河同时奔流。
第一拳,直取面门。
曾毅侧头避开,拳风擦过脸颊。
第二拳,紧跟着轰来。
这一拳,比第一拳重了一倍。
第三拳,又比第二拳重了一倍。
一浪叠着一浪,后浪推着前浪,三拳落下,劲力叠成一股,如决堤的大河,兜头浇下。
曾毅双臂交叠,五层金钟符文同时亮起。
当——!
金钟虚影迎上拳劲,钟身荡起一圈涟漪。
曾毅双脚离地,被推着向后滑出二十丈,脚下犁出一道深沟,尘土飞扬。
他稳住身形的一瞬,没有退,反而冲了上去。
“开山!”
一拳轰出,直取贺风胸口那道裂纹。
“摧城!”
“裂地!”
三拳连出,一拳比一拳猛,拳风逼得贺风连连后退。
“撼——”
“牧野惊雷!”
贺风的吼声,在曾毅耳边炸开。
草原。
那片一望无际的青草,在他身后的世界里被风吹伏。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蹄声,万马奔腾,由远及近。
贺风的身形,忽然快了一倍。
脚下如万马踏地,闷响震得曾毅耳膜发麻。
他一记横拳,斜斜切进曾毅拳势的缝隙,恰好撞在“撼天”将出未出的肘弯上。
崩山八式,断了。
第四式还没使出来,前三式积攒下的威力,便如同被一刀斩断的线,顷刻散尽。
曾毅心头一沉。
崩山八式,一旦中断,加成清零。
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贺风一眼就看出来了。
曾毅右手一翻,剑符文凝在掌缘,青光乍现。
“斩!”
手刀横劈,硬生生斩断一道奔涌的劲浪,身上的山岳,被他生生切开。
贺风眼中一亮。
“好手法!”
……
高坡上,风声都停了。
石敢的嘴半张着,忘了合上。
“城主……”邱铁咽了口唾沫,“怎么还会佛门的功夫?”
“刚才那一喝,我在西域押镖时听过。”柳镖低声道,“灵山的和尚,喝起来就是这个调子。只是没这么沉,也没这么凶。”
“灵山的和尚,会教城主?”段虎皱眉。
“不会。”
石敢摇了摇头,眼神渐渐明白过来。
“圣教这些年,灭过多少宗门?佛门、道门、剑阁,哪一家没吃过亏?山门一破,典籍、神通,全是战利品。”
他压低了声音。
“城主是圣教的人,从圣教手里得一两门缴获的神通,不稀奇。”
“对。”邱铁一拍大腿,“怪不得。”
“管他哪来的。”段虎盯着场中,“能打就行。”
四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多想。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圣教劫掠各家宗门得来的一门神通,被城主拿来用了而已。
他们哪里知道,那是佛门至高传承里的一种。
……
千机傀儡立在场边,玄铁面具后,魂老的神念一直没有停过。
从贺风背后山川浮现,到肉身暴涨三丈,再到那一身天然生成的暗金道纹,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记忆深处翻出了旧纸。
没有灵力波动。
这是他最先察觉的异常。
贺风每一拳落下,都是纯粹的“力”,却重逾山岳,浩如江河。
不借灵气,不假外物,这不是寻常修士的路数。
魂老在心里低声念出一句话。
“身为炉,血为河,骨为山,体内自成一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