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异种志》有载:
古神者,生而披道纹,行走之间,山河随之。其躯可涨可缩,其力不假外求。
《鸿蒙残页》亦云:
力之大道,不修而得。古神一脉,不炼灵,不结丹,以躯壳孕世界,以世界养躯壳。族人降世,遍体天生金纹,如道印烙身。
千年前,他曾向一位化神前辈请教。
那位前辈提起这一脉,只说了一句:古神一族,早在神魔大战之前,便已绝迹。
可眼前这个人……
天然金纹,涨缩自如的金身,身后山川江河的世界投影,全都对得上。
“古神一脉。”
魂老心里有了答案。
魂老没有传音。
公子正在关键处,此刻分心,反倒危险。
古神一脉向来自负,不屑欺小,这一场,多半出不了大事。
他只需要看住一件事。
时辰。
血肉丹丸的战斗状态,公子亲口说过,极限是一炷香。魂老在心里默默数着,从公子催动丹丸那一刻算起,此刻已过去了两成。
……
场中,贺风越打越惊。
两人交手,已过三百回合。
结丹修士开血肉战体,他能理解。他自己也是这一路,全靠体内世界补给。可曾毅这个……
不对。
这种状态,烧的是气血,也是灵力。
气血沸腾到这个程度,五脏六腑都在超负荷运转。灵力更是一刻不停地往外泄,供给一百多条符文经络。这等消耗,就算是九转金丹,三十息也已是极限。
可眼前这人,已经打了远不止三十息。
他的气机没有半分衰减。
拳还是那么重,眼睛还是那么亮,血肉丹丸的搏动,一下比一下沉稳有力。
贺风又一次试图窥探曾毅体内。
这一回,他把神识凝成一线,刺向曾毅眉心。
结果,和之前一样。
那层迷雾般的光晕,依然厚重。
神识一碰上去,便像水滴落进大海,无声无息,什么也看不见。
“此人体内,必有非凡手段。”
贺风心里咯噔一下。
是遮蔽天机的宝物?还是某种传承自上古的秘法?
猜不出来。
……
如果贺风能看穿曾毅的识海,大概会更惊讶。
丹田深处,一枚十转金丹静静悬着。
龙眼大小,通体金黄。
丹面上十道金纹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每转一圈,便有一股磅礴的灵力涌出。
识海里,三尊婴灵盘膝而坐。
那是他炼化的三尊元婴婴灵,只有巴掌大,面目模糊,神智早已磨尽,只余下精纯的元婴本源。每一次吐纳,便有一缕元婴级的灵力,注入十转金丹。
金丹为源,血丹为泵。
灵力从金丹涌出,沿着灵络,流经三十六处节点,注入血络。血络里的气血,被血肉丹丸一泵,如江河奔流,涌向一百七十五条符文经络。
经络放大,化作拳力。
血肉丹丸的每一次搏动,又会把一缕精纯的血气,反哺回金丹。
一进一出,一生一养,循环不休。
这就是三脉归元。
这套循环,他在城主府后院的静室里,试过十七次。
第一次,撑了半盏茶。
第五次,撑到了一炷香的三分之一。
第十七次,终于撑到了一炷香。
香尽的那一刻,他浑身脱力,在蒲团上躺了大半日。
灵力,从来不缺。
缺的是这具肉身能承受多久。
血肉丹丸每搏动一次,都要燃烧精血作引。五脏六腑,血络经络,全都在超负荷运转。一炷香,便是这具身体眼下的极限。
一炷香,对一场战斗来说,已经很长了。
等境界再往上走一步,这个数字,还会往上加。
此刻,已过半炷香。
还有半炷香。
他吸了一口气,眼底的赤光,更盛了一分。
他不急着速战速决。
这样的对手,可遇不可求,够他把自己的斤两,摸个透彻。
“再来!”
……
曾毅重新起势。
脚下一沉,地脉之气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灌进双腿。范围重力再次收束,这一回,只有一丈方圆,重力更沉,更凝。
身周浮起一口青铜古钟的虚影,五层金钟符文全开。
“城主,”贺风一拳荡开他的手臂,笑问,“你这状态,能撑多久?”
“道友不妨猜猜。”
曾毅答话的同时,拳已经出了。
“开山!”
一拳落下。
贺风背上的山岳一沉,格挡。
“摧城!”
这一拳,比上一拳重了一倍。
贺风脚下再陷三尺。
“裂地!”
地面裂开一道两丈宽的缝隙,碎石飞起。
“撼天!”
这一回,牧野的蹄声响起时,曾毅早有准备。
金钟虚影横在肘弯之前,硬生生扛住了那记切入的横拳。钟身嗡鸣,他借着这一息喘息,力道没有散,一记冲天炮拳自下而上,正中贺风下颚。
三丈巨躯,竟被打得离地半尺。
贺风心里一凛。
不对劲。
这一拳的分量,已经不止元婴中期。
再不认真,要输了。
他一咬牙,体内世界猛地一沉。
那片草原上空,天穹裂开一线。
一轮大日,缓缓升起。
金光泼洒在山川江河之上,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贺风的气息,节节攀升。
元婴中期。
元婴中期,巅峰。
曾毅第五式“覆海”打出,漫天拳影,被一股劲力硬生生撑破。
“白日悬空!”
一轮虚幻的日轮,在贺风身后腾起,光芒万丈。灼热的气浪从四面八方压来,曾毅身周的空气都扭曲了,脚下的岩石表面泛起一层暗红。
贺风一拳轰出。
拳头上,带着日轮的炽热,与山岳的沉重。
曾毅不闪不避,身上浮起一层琉璃般的金光。
不动明王身,琉璃金身。
金光如镜,把灼热的光焰折射开去,卸掉了大半炽热。
剩下的沉重,他硬接了下来。
轰!
曾毅被轰飞出去,撞碎一面岩壁,整个人嵌进石中。
碎石簌簌落下。
高坡上,四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气息……又涨了?”石敢的声音发涩。
“涨了。”柳镖盯着那道背负日轮的身影,喉结滚动,“而且不是一点半点。”
……
贺风站在原地,喘息声变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有些出神。
元婴中期巅峰。
他本想压着境界,探探这符文大道的底。结果,被逼得一层一层往上加,直到现在,已用出相当于元婴中期巅峰的力量,才勉强压住对方。
对方,只是结丹中期。
一个只开辟了一百七十几条符文经络的年轻人,竟能爆发出元婴中期巅峰修士的威力。
“这怎么可能……”
贺风喃喃自语。
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咧开了。
不是恼怒。
是欢喜。
古神一脉沉寂了这么久,何曾遇过这样的对手?
……
碎石堆里,一只手臂缓缓抽了出来。
曾毅撑着岩壁,一寸一寸,把自己从石头里拔出来。碎石滚落,砸在肩头,他也不拂。
他咧嘴一笑。
“道友,还能更强吗?”
贺风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能!”
他张开双臂,仰头长啸。
体内世界,轰然一震。
那轮大日缓缓西沉,暮色四合。夜幕自天穹尽头拉下,一条星河从他身后垂落,繁星连成一线,璀璨如银瀑。
日月同悬,山河并立,草原上的风,江河里的浪,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整个世界的轮廓,终于完整。
一股厚重如海的威压,自贺风体内弥漫开来。
方圆百丈内的碎石,齐齐陷进地面,连高坡上的风,都被压得贴地而行。
高坡上,四人只觉胸口一闷,脸色发白,连退数步。
“这……这是什么气息?”邱铁声音发颤。
段虎按着心口,说不出话。
柳镖死死盯着场中,低声道:“他一开始,就没出全力。”
“什么?”
“从头到尾,他都压着。”柳镖的喉结滚了滚,“这才是他真正的分量。”
……
“星河垂野!”
贺风一拳打出。
不是一拳,是无数拳。
漫天星辰在他拳头上逐一亮起,星光化作拳影,一道接一道,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
每一道拳影里,都带着山岳的沉重,江河的连绵,草原的迅疾,日月的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