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竞技场里的人没有散。
烤饼的香气顺着看台一层层往上飘。羊汤摊前排着长队,酒囊在人手里传来传去。
雪后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各家的旗子猎猎作响,上午那两场拳拳到肉的硬仗,还在每个人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龙血战士,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真的。”
“沈石才是怪胎。筑基初期,一拳把长枪震飞了。”
“行了行了。”
一个白须老修士敲了敲栏杆,“上午是看热闹,下午才是看门道。”
他朝擂台努了努嘴。
擂台上,几名阵师蹲在青石板上补阵石。屠横砸出的深坑填了石浆,抹得灰白一片。八荒锁龙阵的淡金光幕重新亮起,像一口倒扣的大钟。
中州来的几位客人,上午只在雅座里喝茶,此刻齐齐放下了茶盏。
筑基修士斗的是拳脚,是气血。
结丹修士不一样。
灵力深了,招式成了形,一个失手,便是半条命。
高台上,吴泰已经落座。
玄色宗主袍,双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像一块压阵的石头。
铁云席位里,屠横正抱着一整条烤羊腿狠啃。
龙血战士变身一场,肚子空得像无底洞,脚边已经堆了七八根光骨头。
管小七蹲在旁边,替沈石把水囊递到手里。
沈石没吭声,眼睛一直盯着擂台。
再往旁,是石敢四人,石敢、柳镖、邱铁坐成一排,段虎挨着邱铁。
……
曾毅身侧,地二伸长了脖子。
“师兄,今天这三个人,谁能拿第一?”
曾毅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候场区那三道身影,慢慢道:“三个人,三条路。”
“赵炎,落霞城,结丹初期,开辟七十三条符文经络。走的是妖兽装脏。”
“魏无极,也是落霞城,结丹初期,八十条。兽血淬体。”
“温九龄,清渊城,结丹中期,六十二条。药浴淬体。”
地三“咦”了一声:“药浴那个,境界最高,经络反倒最少。”
“药养出来的境界。”曾毅道,“药浴走的是量,药灌得多,境界涨得快,底子却虚。兽血走的是质,一滴一滴养,慢,但稳。装脏走的是险,借来的东西最猛,也最容易反噬。”
魂老的神念在一旁补了一句:“三条老路,都撞过墙。药力三日便散,兽血之力外泄,妖脏排异,疼一回就是三个月。符文经络驻气,是替他们把借来的东西,锚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才来了符天宗。”曾毅点头,“不是他们想改路,是老路只能走到这儿了。”
地一一直没说话,此刻才道:“三个人资质都平常,连领域雏形的边都没摸着。”
“资质平常的人,才肯拿命去换。”
……
锣声一响,全场渐静。
叶长林走到擂台边,手里捧着青铜签筒。
“结丹三强,上前。”
三个人从候场区走出来。
走在最前的,是魏无极。
他不高,六尺出头,身子却宽,像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
五十上下的年纪,眉眼平钝,看人时目光不起波澜。最扎眼的是那双手,掌心、指节红得发亮,像刚从血缸里捞出来,掌纹深处隐着一线暗紫。
“血手”。
这名字,是他在落霞城北的牲口市里,一刀一刀剥出来的。
赵炎跟在他身后三步,披着灰斗篷,双臂笼在袖里。袖口露出一截黑毛,指甲弯如钩,泛着铁青。他低着头,脚步落得很重,每一步,青石板都闷响一声。
温九龄走在最后。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瘦高,微驼,鬓角灰白。
腰间一圈系着十二只巴掌大的药囊,走起路来叮当轻响。人还没到擂台边,一股药香先飘了过来,苦,涩,冲,尾上却有一丝回甘。
落霞城一侧的看台上,喊声如雷。
“血手!血手!”
“赵半妖!”
清渊一侧,绿旗晃成一片。
“药罐子,加油!”
温九龄听见了,回头,朝那边拱了拱手,嘴角带笑,一点也不恼。
叶长林清了清嗓子。
他举起签筒。
“三人抽签,一人先歇,胜者再战歇者,决出第一名。”
三支玉签,一支支抽出。
温九龄看了一眼,笑着摇头。赵炎翻过签面,脸上没有表情。
魏无极低头,掌心托着那支签。
签尾,画着一个朱红的圆。
“魏无极,先歇。”
魏无极把签放回筒里,一个字也没说,转身走回候场区,在长凳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叶长林高声道:“第一场,赵炎,对温九龄!”
……
赵炎先上擂台。
他把斗篷解下,随手扔在台边。
前三轮,他一次刀都没取过。对手逼不出来。
此刻,他从储物袋里抽出一件东西,往石板上一拄。
“咚!”
青石板裂开一圈细纹。
那是一柄大刀。五尺长,刀身宽三指,厚背,刀脊上排着一列锯齿,像兽口里的獠牙。刀柄缠着黑色兽筋,磨得发亮。
刀名“狰牙”。
看台上,有老修士认出了它。
“狰牙刀!黑风岭的赵半妖!”
“三十岁那年,他被一头黑岩熊妖咬断了双臂。”
“后来呢?”
“后来,他提着刀,一个人闯进熊窝,把那头妖熊砍成了十七块。”
“那两条熊臂……”
“对,就长在他自己身上了。”
“还没完。脊骨,牙,肺,他又换了三样。每换一样,脸上少一分人样。”
温九龄站在擂台另一头,把长枪从背后解下。
枪长七尺,青檀木杆,枪头细如柳叶,淬成青灰色。枪缨不是红缨,是一束晒干的艾草,风一吹,苦香四散。
枪名“回春”。
清渊一侧,有人对着邻座低声讲。
“青萝谷的试药人。二十岁起,给谷里的少爷们试药,试了十五年。一千二百种药,死过四回,一回比一回醒得快。”
“后来呢?”
“债还清了,他一个人出谷,没钱,没师门,只剩一身被药泡透的皮肉。拎一杆枪,在清渊城外替人打了十年妖兽,才攒下这身修为。”
“难怪叫药罐子。”
“药罐子好啊。”那人咧嘴,“罐子,才装得下东西。”
温九龄拱手。
“赵兄。”
他语气温和,像在药铺里问诊:“我替你看了几眼。指甲发青,唇色发暗,血里有火,也有毒。打完这一场,你得吃药。”
赵炎抬起眼皮。
“打完再说。”
锣响。
温九龄没有动。
他把枪尾往石板上一顿,身子低下去,枪尖斜指地面三尺。
“拨草寻蛇。”百草枪法的起手式。
赵炎提刀,向前。
一步,两步。每一步,脚下青石都被踩出细纹。
他把刀拖在身侧,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火线,“嗤——”,火星一路溅到三丈开外。
三丈。
枪动了。
看台上,有人把咬了一半的烤饼悬在嘴边,忘了嚼。
没有风声。
枪尖一抖,一点寒星,已到赵炎胸口。
赵炎侧肩。
“嗤!”
枪尖擦着他的臂外划过,带起一线血珠。
第二枪,咽喉。
第三枪,肋下。
枪不快,准。
每一枪,都是一条直线。
直线不给人躲的余地,只给人挨的余地。
柳镖在席位上轻声道:“枪扎一条线,刀劈一大片。枪长刀短,赵炎想赢,先得近身。”
“近不了呢?”邱铁问。
“近不了,就是个挨枪的靶子。”
赵炎没有躲得太狠。
他挨了五枪。
肩,肋,大腿,小臂,肩。
枪伤渗出血来,转眼又合拢。
皮下兽血翻涌,伤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平,只留一道淡粉色的线。
“半妖的血肉。”
看台上有人叹,“活的。枪扎进去,它自己会长回来。”
温九龄“嗯”了一声,枪势不乱。
他在看。
看赵炎的伤口怎么合,脚步怎么落,喘气的间隔有多长。每一道伤口合拢之前,皮下都有一股暗红的血在翻涌。
“果然。”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