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们没法离开,香女只能自己缝制想要的舞衣。
我对她说:“我等你成为神女后,就要离开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说:“你可以先走的。”
她垂下眼眸,“等舞衣缝好之后,我可以跳给你看,都是新月节的大典,请你一定不要参加。”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沉默在我们俩之间弥漫开来。
我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可她不管做什么在我看来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当年你的父亲晒死我的族人的时候,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
“我生来就与父亲相依为命,可我不敢看着他受苦。”
“他的半边身子都被蛆虫啃食的白骨森森。”
“我一刀解决了他的痛苦,刺下那一刀的时候,我就答应好父亲,我会替他复仇。”
我愣在了原地,“那……那么,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当在北冥关,你射出那一箭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原来,当时在湖香镇,我以为的初见,其实是她费尽心机的安排。
我嘲讽的笑了笑,也罢,倒也如了我为母报仇的心愿。
这块鲛绡只制成了一条舞裙,穿在身上时,有明月自带的清辉。
香女穿上时,身上的瘢痕倒成了蜿蜒起伏的枝桠,宛若天成。
在晚晴楼,她甚至没有褪下面纱,便足以让满场芳蕊失去颜色。
鼓瑟笙箫笛,各种乐器的和鸣奏出富丽的乐章。
为了见到舞者的身姿,街上挤的水泄不通。
香女身着舞衣,踏着满地的花瓣而来。
袅袅轻舞,却已经美不胜收,随着乐曲逐渐高昂,她身上仿佛绽放出无数的枝蔓来。碾转飘摇,纵横腾踏,舞裙如同飞雪一般。
千旋百转后,腰肢飞旋,满庭芬芳。
众人静愕,后惊起喝彩声。
香女果然在数百人之中脱颖而出,她要与其他五位舞姬最后竞选神女。
她要留在晚晴楼里,与我告别时,她的神色恬淡。
从众人嫌弃到追捧,这一路上她早已学会了处变不惊。
“保重,我的主人。”她对我说。
我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离去。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不是吗。
只是这一路上的风霜雪,我怜惜她。
可我似乎太无能,还要她来替我报仇。
11.
新月节这天,从城楼往下看,一路都是胡杨木雕刻而成的巨柱。
就好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这一刻的辉煌,让我情愿死在此处。
北冥木,也就是我的父亲,他帮着工人们一起搭建了如此浩大的工程。
他向来喜欢这类体力活。
我走到了他的身旁,他竟然难得的对我和颜悦色。
“你带来的那个女子要竞选神女?”
“是的,父亲。”
“那你应该知道,她有人鱼的血统。”
“我不也是嘛?”
他的眉毛瞬间高高耸起,“这不一样。”
“她现在已经被我关了起来,在她最后的献舞之前,我不允许你见她。”
我闻言着急了,我知道她被关到了哪里。
那是北冥最深的一口井,这里往往关押着穷凶极恶的犯人。
我跳了进去,阴气森森的往我身上扑来。
“我带你出去。”
她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起舞。
“你知道的,我为了新月节准备了多久,我不能功亏一篑。”
“你知道为什么叫新月节嘛?”
“因为人鱼喜欢月亮,每月月圆之时,人鱼就会浮现,对着新月唱歌。”
“这一天时,人鱼的法力最强大。”
我静静看着她,也许我不久就再也无法见到她了。
她转身递给我一颗明珠,却是比我母亲的那一箱都要闪亮。
“随身带着它。它会保佑你平安。”
我将它放在了心口处,珠子隐隐发烫。
12.
在楼台的周围早已搭建起来无数的看台,这些用锦缎和彩帛搭建起来的,都是城中达官贵人和富商的看台。许多城民清早就来了,只为了占据一个好位置。
台下密密麻麻都是攒动的人头,高台两侧,几十名乐官依次排列,拨动琴弦。
一轮圆月升起,如水的月光倾洒在青瓦白墙上,一袭白色的身影终于登上了楼台。
人群悄然无声,她是我的香女。
我勉强抬起头,口腔中的哽咽我几乎压抑不住。
她随着月光的流动翩翩起舞,就像是一位顾影自怜的少女一般。
她美的令我心头战栗。
夜深了,在满场的静寂中,许多士兵从人群中穿过,把木柴堆在了高台下,不多时就堆砌成了高高的一堆。
我紧紧攥住手心,我知道北冥木要干什么,他要烧死香女。
看台上的人不明所以,北冥木一挥手,一队魁梧的士兵走上高台,将香女拖到了高台的边缘。
香女就像是一只柔弱的鸟,身上的鲛绡被猛的撕开,她身上的瘢痕就像是枝蔓一般缠绕在她的身上。
“众人听着,这妖女是鲛人余孽。吾欲放她一条生路,可没想到她以献舞为名,想要刺杀我,为祸北冥城!”
众人静寂一片,有人高叫起来:“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她!”
排山倒海的呼声淹没了整座高台。
北冥木在微笑,这一幕他早就料到了。
士兵们从高台上下来,香女早已被束缚在高台的柱子上。
一旁的侍卫拿过火把,引燃了台下的木柴。火光冲天而起。
一丛丛的火苗将她身上的绳索燃尽,火光中,那衣衫褴褛的少女缓缓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花朵在火光舔舐下舒展开来,拖地的裙摆已经燃尽了。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异香,我胸口的珠子隐隐发烫。
周围的百姓面色红润起来,纷纷失去了意识。
看台上的女孩已经消失在了烈火中。
我极目远眺,那最高台子上的我的父亲,已经倒在了地上。
我转身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
一场前所未有的瘟疫迅速席卷了北冥城,但凡被感染的百姓皆是死亡。
瘟疫像一块乌云一样聚集在北冥的上空,又迅速向周围蔓延。
人们纷纷逃离这座死亡之城。
一座巨大的繁华之城顿时毁于一旦。
13.
我离开了北冥,在鼓金一住就是几十年。
我翻阅古籍,找到了香女的来历。
香女体内本就带有曼陀罗的毒素,若是被火焚烧,它的毒素会被放大无数倍。
它一般不会引发瘟疫,但是火越盛,毒素的传播就越是广泛。
杀死北冥城城民的,终究是他们的贪心与冷血罢了。
柳树绿了再绿,月儿圆缺无数,想见的人却是再也没有出现。
当年意气风发却懦弱的少年,终究垂垂老矣。
隔着光阴往回看,北冥城早已被淹没,就连去往北冥城旧址的道路都被泯灭在了荒草之中。
可惜当年的那个丑陋的女孩,一闭上眼,还是会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请你把我买下来。”她跟我讲。
我这才想起,虽与她相处那么多个日夜,我却没有给她起一个正经的名字,只是“丑女丑女”的冲她喊。
“你会怪我吗?”
她其实到死都不知道,我当年之所以离开北冥而后又回来,就是为了寻找人鱼的后代。
没关系的,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