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凶手，你老婆救我的意义何在！”
……
“那个吊坠——你和她，是恋人吗？”
“你一定很爱她。”
……不。停。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让开着门的大厅里凉冰冰的空气充满他的肺部和大脑——他试着用这种行为冷静下来，但即便如此，他仍不能停止地去做那个最坏的打算。
如果——就现在杜小榕这样的情况，而她真的救了她，加上她在这件事情里，参与得——
“谢谢——啊，没关系的，你陪着我们一起进去更好，罗女士毕竟还是病人。”
邵奇的声音提醒了他要及时调整好状态。他稍微把头偏过去，抬手掩住脸侧，做出扶着眼镜的样子轻轻咳嗽两声。
由护士领着，邵奇把沈澜琦和其中一位警察一起带了进去。屋里的灯全开了，但僵硬的冷光投在屋子里，反而把色彩单调的病房照得更为寡淡；病房旁边的小柜子上放了一小束新鲜的花，鲜艳的花瓣上微含露水，算是病房中唯一生机的所在。罗萍靠躺在旋到半空的床上，背后和脖子都垫上了靠垫或是枕头，眼睛比起，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血色。
“听护士说，你的身体状况恢复得还算不错。”
邵奇的这个开口方式显得礼貌而又足够有探视性。
床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但依旧没有睁开眼睛。沈澜琦看到她把脸往背光的地方稍微转了转。
“……我母亲死后，我继承了她所有的财产。”
她的声音很沙哑，基本听不出什么很有辨识度的音调。
“我意图构造一个纯粹的乐园，一个完全公平的、单纯以爱和分享为调性的地方，不论老人也好，新手也好，都能单纯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和人格魅力，摒除勾心斗角、拉帮结派、集合斗嘴、谁人多谁就赢的平台——”
她停了下来，深深地喘了好几口气。似乎现在她的体力还无法支撑她流利顺畅地讲完这么长的话。
“——而我，失败了。”
“……”
“救我回来——呵，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必要，救我回来？”
沈澜琦心里一紧：她在说的是谁，实在太明显了。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找我，但是——我所能提供给你们的，也许很有限。”
白色被褥面动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那只手多少是瘦削起来了，但从它和这副更为枯瘦的身体所对比出的结果，在那之前，这该是一双不需做粗活、圆润富贵的女孩的手。
“……虽然现在说这件事会让你感觉到不适，但是，你的公司在解散前，举办了一场海岛见面会。参与了见面会的人——基本上，全都遇难了。”
沈澜琦的目光继续跟在罗萍的脸上，而她只是用那只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和眉毛。
“您没什么……要说的？” 邵奇显然是在斟酌用词。
她耸了耸肩。
“这个项目我全部外包出去了。那个时候公司都清算注销了，我的钱也都败空，根本没有心机再去管这些事。——噢，那个临时找的女仆，没闹着要跟我要工资吧？”
“可以问问为什么您找了她么？”沈澜琦感觉他眉间有些发紧了。
“只有她报名。”
“……”
“本来这个公众号就没几个人关注，砸钱砸渠道下去都没用。又没有大佬，引流来的粉丝拿了资源就取消关注了，一直砸钱做活动吗？我只是个普通人啊，警官。”
沈澜琦感觉邵奇在斟酌些什么。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过去，果然，他的这位父亲般的叔叔正和身边的警察交换着眼神。
“之前，我们去找您的时候，听您家中的清洁工说，您在6月8日到6月11日之间都不在家中，而您在6月13日，于家中服下过量安眠药。”
邵奇顿了顿，罗萍呢，似乎也并不急着打断他的说话。
“我们希望您能告诉我们一下您的行踪，以及，为什么您突然会决定——”
“……我好歹要去处理之前公司的剩余财产。”
财产……
沈澜琦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居住间。
“比如？”邵奇问道。
“桌子椅子。一些装饰摆件。卖掉或者扔掉一些原来的办公物件。——我把这些东西堆在一个廉价仓库里，离码头不是很远。要查的话，你们去吧，如果还没被分拣完拿去什么市场卖掉。”
“……”
“还有，关于那个女仆的资料，我可以给你们她的照片，不过，得让我摸到电脑——我是说，我的私人手提，每个文件夹都有密码。我觉得你们的时间，挺宝贵的。”
她再一次停住了说话。沈澜琦感觉她蜷起了身子：他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眼前的白色被面微微蠕动。
“……抱歉，我希望休息一会。我感觉，脑子有些不大利索了。”
“……”
继续下去应该也问不出什么，而且，护士的眼神也透露出了为难。沈澜琦看出她其实是希望他们先行退场的。
他们谢过罗萍，邵奇与护士说了些麻烦多照顾了之类的话，三人便先行离开。沈澜琦跟在最后面。出门时，看着护士为罗萍摇下那张病床，以及再无别人的病房，他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实在是又空又冷，到处都是一个颜色，加上消毒水的气味，实在不得不说是……压抑。
如果没有床头的花，说这个躺在床上毫无动弹的人是具尸体，而这是停尸房，应该也会有人信吧。
……对啊。那花，是新鲜的。
心头猛然一颤，他往回走了两步，往那个过来收拾托盘的护士靠近过去。
“抱歉，我想问那花是医院换……呃，买的吗？”
“嗯……是啊。住院部有鲜花订购服务的。”
“是……我的意思是，是谁——”
“这我不清楚噢。”
“一直都有吗？或者——从哪天开始——”
“哎呀，我得翻一下，有几天了。不过建议去问负责送鲜花过来的人噢？”
……
不用调查就能想到做这件事的人是谁。沈澜琦对护士表示了感谢。
邵奇和那位警察已经在拐角的一间办公室和等在那里的警察们会和了。他立刻也赶了过去。
“……对啊，就是因为太干净了，反而更让人觉得怀疑啊。”
出人意料，当他推开这扇虚掩的门，里面已经在进行着某些主题的交流了。
“感觉她应该会为了争取什么而修改证词，或者增加一些隐瞒的细节——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她的嫌疑还是不小啊。”
“主要是之前一直在撒谎的确是硬伤吧。”
“毕竟是唯一生还的人嘛，当然希望多让她说一点。但是说实在的，我觉得她是凶手的可能性不大，撑死是帮凶……”
……明白了。他们在说的人是杜小榕。
他轻轻把门关上，懂事地暂时站在墙边。邵奇注意到了他，便让开身子，往他这里过来——其他警察还在看随身电脑上的内容，对邵奇这一暂时的移动并未多加留意，谈话也没有因此中断。
“刚刚他们就杜小榕在那个圈子里的情况，进行了比较针对性的总结。”邵奇低声介绍着，似乎是担心沈澜琦无法跟上这个谈话的节奏，“他们说，杜小榕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树敌，但她也从不明白地表观点——除了在私聊里。”
沈澜琦点点头。
“就私聊看来，她和所有圈子里有地位的人关系都不差，但她自己的粉丝群里，似乎也并不怎么管其他的粉丝对其他人说出难听的话，有些过激的粉丝说过某些人不如她，她也只是说别出去乱说会引战之类的。”
“就这些圈子来说，这已经算粉丝管理了呢。”沈澜琦的口气不禁带上了几分嘲讽。
“这样的性格其实倒没那么多麻烦，她是典型的利己主义者，为了摆脱嫌疑，她会尽可能把实情和对她有利的线索摆出来——至少，我们会少很多干预。”
“您也认为她不是凶手？”
“就目前与登岛有直接关联的人里，很难再把她放进去。”邵奇说道，“再说，陈淑珍同样把她当作竞争对手，应该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她。”
“如果‘黄雀’是徐晓筱呢？也不是？”
“……”
“……”
“现在几乎所有的人，放进女仆这个角色里的时候，都会有推不通的地方……”
邵奇的沉默给了他喃喃自语的空间。几张已然确认与案件有关的脸庞依次闪过他的脑海。
主要还是，因为有一具不明身份的焦尸，和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路径如此的失踪之人。
“徐晓筱还是找不到？”他感觉问这个顶多是个心理安慰。
“没有音信。但是，还是得感谢杜小榕，她的粉丝团团长在超话里呼吁大家不要干扰警方断案——可能是因为杜小榕也是证人，而且出来说了那些话的原因吧。”
“然后趁机放了找徐晓筱的消息？”
“是的。圈里虽然还有讨论，但比起杜小榕粉丝组的阵仗，实在是不够看。”
……哼。怎么觉得反而她成了关键恩人了。
“那叔叔接下来的打算是？”
他把目光从半涣散的状态聚焦到邵奇的脸上。
“罗萍说的那个仓库。”邵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