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前世别今生
娩婳莲翩2026-05-25 13:5012,838

   远处有隆隆之声响起,似乎是有枯雷划破长空,那是这场前生记忆正在破碎,重新归于虚无,我站起身来,犹豫着催动了前世之灵,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便从这场悲哀梦境中脱离出来,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林南歌还在沉睡,她表情很平静,仿佛带了点些微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一个能让她放松的好梦。她正迫切地等我将前世的故事带给她,并对这个故事报了不少旖旎期待……可那个故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符合她的期待。

  我和朗冶从林南歌卧室出来,决定冤有头债有主,先去见一下陈自臻,看这个老渣男他有没有什么建设性意见。

  朗冶对我强行按给陈自臻的称呼表示不服:“他在感情里其实还挺忠贞,不能算是渣男吧。”

  我拉着一张堪比地球直径的长脸:“怎么着,共情了是吗?也想找个青楼头牌是吗?正好我有一熟人曾经干过这一行当,要不替你引荐一下?”

  朗冶翻了个白眼:“你背地里说人坏话,小心任夏知道了打死你。”

   陈自臻目前属于见光死的阶段,如果想和他面对面地促膝长谈,那得等到晚上十二点,不过如今事出紧急,只好小事招魂,大事挖坟。

   朗冶把车子停在陈家山陵园前,我们一同步行进去,看门的老大爷看到我们,在保卫科的小屋子里跟我们招手:“好孩子,你们又来祭拜先烈吗?”

   朗冶表情肃穆地对他敬了个军礼,像对切口一样说:“为烈士而光荣!”

   大爷热泪盈眶道:“为烈士而光荣!”

   我:“……”

   朗冶偏过头对我笑了笑:“大爷是被陈少将的部队救起来的孤儿,为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墓。”

   我评价道:“知恩图报,好。”

   “其实有时觉得,真羡慕人类,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可以经历,一生只有一个理想,所以可以心无旁骛,”朗冶忽然伸手,把我的手包在掌心,“你小心一些,我看你从林南歌前世回来之后脸色就一直不好。”

   我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其实这都是已死的回忆,上辈子的事情,再追究也已经完全没有意义,可是这一辈子的林南歌,依然被前世的记忆束缚,而且和以前一样,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希望。”

   朗冶道:“陈自臻现在只记得文兰一个人,算是对她的念念不忘有个报答吧。”

   我固执道:“可是陈自臻本来就应该随着文兰的去世而埋葬在那个时代里,现在的林南歌,和文兰一点关系都没有。”

   朗冶却表现出对此兴趣不大的样子,道:“大概,是有人不希望他们彼此相忘吧。”

   我现在对陈自臻的好感几乎降为零,去见他的时候,自然就不如大爷那么毕恭毕敬,用朗冶的话说,我去敲墓碑的姿势都透着那么一股子鄙夷。

   “郁小姐,”那道男声含着沉郁,和文兰记忆里那样朝气蓬勃的声音一点都不一样,“好久不见,今天这样急地来找陈某,可是文兰的事情查出了眉目?”

   我冷笑一声,问道:“的确是查出了眉目,不过现在,我想问问陈少将,文兰这个人,对少将意味着什么?”

   陈自臻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很重要吧,我在这里困了那么多年,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个名字。”

   我说:“你心心念念的,应该是另一个名字才对。”

   陈自臻道:“郁小姐似乎很不开心,看来你查到的那些东西,不是件好事。”

   我说:“我不知道对陈少将来说是不是件好事,可是对我的委托人来说,显然是个悲剧。”

   陈自臻问:“文兰是谁?”

   我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陈少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陈自臻道:“约莫是死在战场上吧。”

   我问他:“那你想知道自己死在谁手里吗?”

   陈自臻顿了顿,疑惑道:“对一个军人来说,这个很重要吗?战争时期大家各为其主,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点点头:“军人马革裹尸,捐躯沙场是荣誉。”

   陈自臻似乎有点不耐烦:“郁小姐,你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呢?这和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似乎很不一致。”

   我又冷笑:“我的目的是想稳住我自己,我怕控制不住情绪,对你的灵魂做法。”

   陈自臻惊讶道:“看来我对你的委托人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我点点头:“你不好奇我的委托人是谁吗?或许你现在只对文兰感兴趣吧,真巧,我的委托人就是文兰,上辈子,她死在你手里。”

   耳边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即便是我看不见他,也能想象到他大变的脸色:“不可能,我不杀女人,更何况我……”

   我忍不住好奇地歪了一下楼:“你不杀女人,那要是你在战场上遇见敌方女兵,那杀还是不杀?”

   陈自臻没想到我会在这个关口跑题,无奈地沉默了一下,说:“战场的战士上没有性别。”

   行吧,说得还挺对。我把楼正回来,跟他讲:“我告诉过你曾经爱上一个青楼女子,你是不是以为,文兰就是那个女人?”

   陈自臻没有说话。

   我轻声哼笑,道:“我追溯了文兰前生的记忆,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可是那个故事太残忍,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告诉她,索性先来告诉你。”

   一阵凉风拂过面颊,面前的墓碑上显出影影绰绰的身影,陈自臻在日光之下显了形,表情凝重:“请讲。”

   我吃了一惊,问道:“你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显原形,难道不会有事吗?”

   陈自臻摇摇头:“会不舒服,但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这块墓园果然有问题,但就我来说,这个问题和我并没有很大关系,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还没活够,这些事情,自然离得越远越好。

   朗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在触屏上摁了一下,走过来揽了揽我的腰,把手机拿给我看:“长话短说,林总正在给我打电话。”

   陈自臻耳尖地听到,问了一句:“林总,是你的委托人吗?”

   我犹豫一下,点头道:“是,她就是文兰。”

   陈自臻脸上的神情霎时间专注起来:“她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刚不都告诉你了吗,她死在你手里。”我短话长说添油加醋地把文兰的故事告诉他,并且进行了适量的艺术加工,把楚凤绯塑造成了一个目光长远居心叵测的女投机分子,同时把陈自臻塑造成了被美色迷惑心智的纨绔子弟,而文兰则作为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贵形象出现。

   我慷慨激昂地讲完,看见陈自臻脸色变幻得酷似城市夜幕下的霓虹灯,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样子,他静默了半天,犹疑道:“这是……我干的事?”

   朗冶终于忍俊不禁,哈哈地笑出声来,冲陈自臻连连摆手:“没那么夸张,大概就是一个你抛弃婚约妻子,娶了一个青楼女子,结果青楼女子一剪子戳死婚约妻子的悲惨故事。”

   陈自臻脸上的表情更是惨不忍睹。

   我对朗冶道:“少年,很有总结能力嘛。”

   朗冶道:“一般有,多谢夸奖。”

   陈自臻很艰难地打断我们:“那文兰现在在哪里?”

   我说:“家里,要不给你地址你自己去找她?”

   陈自臻:“……”

   朗冶又摆了摆手:“别听她的,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明珠她不想让文兰这样直接地面对这个故事,你看有没有办法给她个心理缓冲?”

   陈自臻想了很久,举棋不定道:“你们有没有办法让我和她见一面?”

   我毫不犹豫地说:“有。”

   陈自臻和朗冶一起用希冀的眼光看着我。

   我说:“找个人把林总裁做了,这样他们两个就能转化成同一物种。”

   朗冶摇头叹息:“猫果然是个养不熟的动物,林总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在背后打这样的算盘。”

   我说:“胡说,我明明是小天鹅,全心全意为南歌。”

   陈自臻不耐烦地摆摆手:“别吵,此法不可行。”

   我说:“为什么?”

   陈自臻用看白痴的眼光看我:“你难道不觉得,一个烈士陵园里只有我一个游魂,很不正常吗?”

   我心底动了动,点点头。

   陈自臻又道:“这是有人刻意为之,在这里布下了一个阵,我被禁锢在这个阵里,无论如何都出不去。正常的游魂死亡,在人世间待过三年,便会转化成恶灵,而我在这个阵里待了这么多年,却丝毫没有受到这个规律的影响。”

   这绝对是除妖师干的没跑了,我后退两步,道:“忽然想起店里还有些事情没安排,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朗冶淡定地伸手拽住我的长发:“你再走一步我就告诉林总裁你在店里。”

   我哭丧着脸靠到他身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朗冶说:“其实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让陈少将亲自告诉林总比较好,或许林总忽然见到她约会九年的梦中情人,激动之下就把这事忘了也说不准。”

   我简直被他的愚蠢吓哭:“然后呢,见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人鬼情未了吗?你觉得依林总裁的性格,她会老老实实地见完这一面就彻底放下吗?”

   陈自臻插嘴道:“约会九年?梦中情人?”

   我被挑起了兴致,偏着头看他:“哎,你是不是早就感应到林南歌就是上辈子的文兰,所以连着给她托梦?”

   陈自臻无辜地看着我:“没有,我发誓,托梦也得搞清楚对象,我从没有见过那个林南歌,怎么可能去给她托梦,而且还托了九年。”

   朗冶低笑一声:“恐怕是出手布置这个阵法的高人,又出手相助了吧。”

   我继续后退:“忽然想起昨天的账还没有算完,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陈自臻失笑道:“郁小姐也是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妖,怎么胆子这么小?难道是因为法力低微?”

   我被踩中痛处,愤愤道:“胆子大小和法力好坏没关系,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这个道理你们没听说过吗?既然你们如此嫌弃那我要去闭关,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朗冶又拉住我的头发:“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又没说你什么。”

   我白他一眼,又指了指陈自臻:“你们都是一路货色,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见异思迁就算了,还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

   陈自臻错愕道:“我可什么都没干。”

   我说:“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看上个青楼女子,文兰怎么会横死。你知不知道,她临死之前把你的家族安危全部打点妥当,然后被你爱上的那个女人刺死在你们家的府邸之前,你被禁锢的这个地方,陈家山陵园,本来就是你家的地盘。”

   陈自臻叹了口气:“我愿意为我死前的错误承担责任,不过,我还是想见文兰一面,她是我将近百年执着的夙愿。”

   朗冶道:“现在的问题不是让不让你见,而是怎么见,就算我们把文兰带来,也就是让她看看你的墓碑罢了。”

   我说:“那如果我们半夜十二点把她带来,你是不是能现个形?”

   陈自臻迟疑道:“我不知道普通人是否能看到我,不过就算看不到,也能听到我的声音,并不妨碍交流。”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半夜去墓地,不过话说回来,除了盗墓的,也没人会神经到半夜去墓地。

   我给肖铉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今儿晚上不回去,让他下班的时候顺手把门窗锁好,肖铉在电话那头阴森森地笑:“你和朗冶在一起呢?”

   我避重就轻转移话题地说:“我和林总裁在一起呢,对了,今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肖铉说:“不怎么样,挺冷清的,我闲着没事,看《盗墓笔记》呢。”

   似乎话题转移成功,我急忙顺着他的话说:“哦,看到哪了?”

   肖铉随口道:“看到云顶天宫里犀照通灵那一章了。”

   我忽然醍醐灌顶。

   真是二了,古人传下来那么多可以肉眼见鬼的办法,事到临头,居然全给忘了。

   我挂了肖铉的电话,把他曲线救国的这个方法跟朗冶和陈自臻一说,这两个不是人的玩意纷纷谴责自己的无知,然后兵分两路,他去接林总裁,我去古玩市场买犀角蜡烛。

   现在人说犀照通灵,好像只要拿个犀制品一点就行了,这绝对是纯粹的胡扯,首先不说这个犀制品的真假,就说这个犀角本身,它其实是无法长时间稳定燃烧的,所以真正能通灵的,是掺杂了纯正犀角粉末的蜡烛。

   滨海有个赫赫有名的古玩一条街,叫作笔砚街,街上还有个坑蒙拐骗的道观,朗冶第一次知道那街上有个道观的时候,还特意兴致勃勃地去探了一次险,探的十分有成效,因为这货花500块钱,在那买了个护身符……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进过道观,虽然知道是假的,可心理上仍然有阴影,但又抑制不住好奇心,路过的时候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道观门口坐了个“布衣神相”,看见我,仙风道骨地一撩拂尘,道:“姑娘,今日面色不错呀。”

   我今儿身上没带大钱,也不怕被骗,索性笑嘻嘻地在他面前一蹲:“是不是最近鸿运当头?”

   神相说:“哦,那倒不是。”

   一般说到这,下一句应该是给我批个符条让我揣着,江湖骗子的把戏都是这么一套,我觉得索然无味,左右看看,准备去找犀角蜡烛。

   然而这个神相却道:“道观往东有家齐玉斋,里面有真的犀角蜡烛卖,不过那属于镇店之宝,估计你得大出血。”

   我脸色立刻变了,站起身果断拔腿就跑。

   神相在我身后哈哈大笑:“别跑别跑呀,我又不骗你的钱。”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要只是骗钱还真好说了!今天真是流年不利,忌出行。我边跑边往出掏手机给朗冶打电话,还没开锁屏,忽然眼尖地看见路边有个店,门匾上字体苍劲地写着“齐玉斋”。

   我在店门前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对里面喊道:“有人吗?”

   店里有个年轻的声音应和:“有!请进吧,欢迎光临。”

   我没动,先往后看了看,没发现神相跟来,于是继续对里面喊:“你这有犀角蜡烛卖吗?”

   那个年轻的声音越来越近,估计是店家正在往过走,我急忙后退两步,确保一会儿如果出来的是个除妖师,方便我拔腿跑路。

   然而出来的却是个很俊朗的年轻人,穿了件浅灰色的中式上衣和黑布裤子,一看就知道是有信仰的人,就是不知道信佛还是信道。

   反正不管信哪个,哪怕信基督,都对我没好处。

   年轻人看着我,笑道:“客人先进来吧,我店里有三种犀角蜡烛,不知道你要哪一种。”

   我说:“我要真的那一种。”

   年轻人继续笑:“真的也得进来看看呀,我这又不是黑店,哪有做生意在大街上的。”

   我说:“我们这么做了就有了,你先把东西拿出来我看看吧,我急用。”

   年轻人打量了我一下,估计是发现我比较难以说通,返身进店里,不一会儿拿了个青色的织锦盒子出来:“如今买犀角蜡烛的可少了,您是准备送人呢还是自己留着用呀?”

   我还真没听说过这玩意还能当礼品送人的,可能有什么讲究,便说:“送人。”

   年轻人又打量了我一眼:“你不是要送给老者吧?把犀角蜡烛送给老者可不太好,客人既然点名买这个,肯定知道它的用途,送给老者,这不是咒人家吗?”

   我说:“不是,送给朋友。”

   年轻人把盒子往我手里递,笑说:“看来那朋友是个灵异爱好者。”

   我不敢接,伸着脖子往里看:“那个犀照通灵的说法,到底准不准呀。”

   年轻人道:“没试过,不知道,你试完可以把结果告诉我,不过小心点,万一是真的就吓死了。”

   我不屑地撇撇嘴,咱又不是没见过鬼。所谓的鬼,其实就是人不灭的灵魂,除了没有形体之外,和大活人是没有异样的,因而也就没有影视剧里青面獠牙,断胳膊掉头的情况出现。

   年轻人说:“怎么样,买不买?”

   刚刚那个神相说,这家店里的犀照蜡烛是镇店之宝,所以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卖给我,他手里这货,十有八九是假的,真是太欺骗消费者了,我板着脸,袖着手道:“老板,行家里手,咱就别搞虚的了吧,这东西你要给我假的,搞不好要出人命。”

   林总裁发怒,虽然不能血流漂杵伏尸百人,可血流五步伏尸一人还是能做到的,就像朗冶说的那样,一个数字七个零收下了,再不给人家好好办事,多不好。

   年轻人“咦”了一声,皱眉打量我一会儿,犹豫道:“郁明珠小姐?”

   我的脸顿时绿了,后退一步就准备撒丫子跑路。

   年轻人看出我的打算,急忙摆摆手,上前一步,又怕吓到我似的,蔼声道:“郁小姐请不要害怕,我没有要伤害您的意思,昨天笔砚街的神算子给我卜了一卦,说今日您将会登门购买犀照蜡烛,让我千万卖给您,因为我不久之后,将要有求于您。”

   我皱起眉,道:“算命的话你也敢听,你给他多少钱?”

   倒不是我大力破除封建迷信,主要是我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天生有一种抵触感,涉及小命,当然还是小心点好,虽然我也属于封建迷信所提及的物种之一……

   年轻人丝毫不因为我的态度为杵,哈哈一笑,道:“可是郁小姐真的来了不是吗?而且真的是来买犀照蜡烛。”

   我想我脸色肯定跟菠菜叶一样,绿得生机勃勃。

   年轻人抬起胳膊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郁小姐先进来,我们慢慢聊?”

   我又后退一步,道:“不,我很忙我有急事,那个蜡烛你爱卖就卖不卖拉倒。”说完就准备离开。

   年轻人急忙拦住我:“郁小姐请稍等,我这就去店里把东西取来。”

   他转身进门的时候,朗冶电话打过来,我接电话的时候才发现我手心里已经布满了冷汗,滑得连手机也握不住了,我接起来,听见他在那边语调轻松道:“你那边完事没?我在笔砚街东口等你?”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好像刚大哭过一场一样:“朗冶……我可能要搬家了。”

   朗冶那边安静了一下,好像是把车载广播关掉了,他稳如磐石的声线平稳传递:“别慌,我马上到。”

   这句话让人安全感爆棚,我挂电话的时候,就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一样,分分钟拥有了见僧杀僧见道灭道的勇气,然而从屋子里出来的不是僧也不是道,还是先前的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换了个红色的天鹅绒盒子捧着,一看就比刚刚那个青色织锦盒更上档次,估计是真货了。

   他递过来,我依然袖着手伸脖子看了看,从鼻腔里道:“嗯……多少钱?”

   年轻人很温暖地笑了笑:“一万二。”

   这么贵……

   我板着脸准备讨价还价,身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握着一部手机:“扫码。”

   我一转头,看见朗冶线条分明的下巴,正茫然着,他低头对我笑了笑:“放心,公款,林总裁签单。”

   我们买了犀照蜡烛往回走,看见朗冶的车已经换成了一辆纯黑的迈巴赫,线条流畅,外形高端,一看就是比较贵的那一版。

   朗冶为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笑道:“好车就是好开,托林总裁的福,摸一摸传说中的土豪车。”

   林南歌在车后座笑出声来,用一副地主婆的表情姿态道:“开好了有奖。”

   朗冶启动了车子,平稳滑出去,估计端一碗水都不带往出撒的,果然是好车,当然,和朗冶高超的车技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只不过再好的车也只能在陆地上开,不能飞起来,自然也躲不过命中注定的……堵车。

   等我们克服了下班晚高峰,跨越半个滨海到达陈家山墓园的时候,夜幕全黑,星光点点,陈自臻很有形地蹲在自己的墓碑前,阴森森道:“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朗冶说:“路上堵车了,陈兄,你很久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世界已经日新月异地发展起来。”

   林南歌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声问我:“他在和谁说话?”

   我龇牙咧嘴地对他安抚一笑:“你家梦郎,陈自臻。”

   林南歌身上的晚礼服已经换成一袭典雅的长裙,虽然不是正装,可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她穿着这一身能随便进入世界上任何一场正式舞会,这跟气质没关系,主要还是因为有钱……

   陈自臻站起来转过身,身上的军装被仔细整理过,宽肩窄腰,气宇轩昂,和林总裁婉约典雅的长裙相对,酷似一对高龄单身,前来相亲的男女……

   我从包里取出犀照蜡烛,在陈自臻的墓碑前点燃,他的脸被暖色烛光照亮,微笑的面庞上线条柔和,林南歌脸上分分钟飞起红云,看这个反应,应该是看见人了。

   我指了指陈自臻,对林南歌道:“陈自臻,你梦了九年的那个男人,跟你想的一样,他的确和你前世有所牵扯,不过那个牵扯不怎么愉快,我没有告诉你的那些事情,他都可以告诉你。”

   林南歌从陈自臻脸上分了点目光给我,不满地哼了一声:“你都告诉过我什么事情?”

   我摸了摸鼻子,直接忽略掉这句话,又指着林南歌对陈自臻道:“这是文兰,她现在的名字是林南歌,你们俩先聊着,争取今天把问题解决,完事给我打电话。”

   林南歌无语地对我挥了挥手,陈自臻对我点了个头,道:“有劳郁小姐。”

   我想了一下,对林南歌强调道:“一会儿不许哭哈。”

   林南歌白了我一眼,绕过一座墓碑,向陈自臻走近了两步,陈自臻脸上笑意加深,道:“没有像样的地方,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就坐这儿聊吧。”

   于是他们坐在高高的墓碑旁边,听前夫讲那过去的故事。烈士公墓边多种松柏,本来就气温偏低,一到晚上气温更低,我在习习凉风中抖了一抖,朗冶摸摸我微凉的手,低声道:“要不我们去车上等着?”

   我想点头,可又想知道陈自臻究竟是怎么跟林南歌说的,一时犹豫不定,朗冶应该是看出了我心里想看热闹的想法,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我的后领,一用力直接把我提走了。

   我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听见夜风吹到耳边的一两句话:“我梦你梦了九年,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朗冶一路把我提回车里,打开暖气,我在副驾驶上整理被他拉乱的衣领,愤怒地白他一眼:“大庭广众之下随随便便就动手,你真是太暴力太没素质了。”

   朗冶无辜地看我:“这还算动手?那我下次把你抱回来好了。”

   我脸上有点发烧,为了掩饰心虚,故意大声道:“我听听不行啊,怎么说也是我的委托人。”

   朗冶道:“你希望他们这次,能谈出个什么结局?”

   我不以为意地说:“当然是能和平解决的结局了,趁早完结了好,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我再也不要接触了。”

   朗冶叹了口气:“什么样才是和平解决的结局呢?陈自臻留在这个墓园近百年,除了困住他的那个结界以外,就是这个惦记百年的执念了,对人世的执念消除后,他就应该入轮回转世,可是把他困在这里的那个高人,他既然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目的,估计不会那么容易地就把陈自臻放走。”

   我哼笑一声:“不放走还能怎样?和阴司的鬼差打一架抢人吗?我估计高人打不过鬼差。”

   朗冶说:“我倒不担心他入轮回的事情,我在想,假如高人的目的被我们破坏了,他会不会就此寻仇……”

   我:“……”

   这个问题……有点尖锐。

   朗冶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看我一眼,又放了回去:“你今天在笔砚街碰见什么了?怎么忽然说要搬家?”

   我叹了口气,回答道:“道观门口碰见个布衣神相,估计是道上的人,我还没说什么,他就算出我的来意,我去买犀照蜡烛的时候,那个齐玉斋的年轻人说,他以后会有求于我。”

   朗冶失笑:“道上的人?这词用得真传神,你在大都市住了几年,胆子越来越小,这个社会杀人是犯法的,放心好了。”

   我忧心忡忡:“那杀猫犯法吗?我在网上看到各种虐猫事件,除了道义上的谴责之外,也没见他们怎么着那些凶手。”

   朗冶沉默半天,道:“杀猫不知道,不过杀狼的确是犯法的……”

   我愤怒地捏了他一把。

   车里的温度渐渐上来,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陈自臻墓前一灯如豆,摇摇晃晃,照暖了陈自臻的面庞和林南歌典雅的裙裾。我沉默着看了很久,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陈自臻究竟是怎么看上楚凤绯的?文兰这姑娘多好啊,性格模样出身什么的都好,天生适合当媳妇。”

   朗冶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对林南歌来说,文兰就是一个已经忘掉的人生,无论悲哀还是欢喜,都已经死在前世,她这一辈子,本来就不应该再和陈自臻有什么牵扯。”

  我忽然想起《枉凝眉》里的两句词,觉得用来形容他们再合适不过,于是唱道:“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朗冶说:“陈自臻能留在这个世上,到底还是因为文兰这个执念不能消散,这么多年苦熬,也算为前世赎罪。不过说到这,我想问问你,你也给人家当过媳妇,你觉得什么样的媳妇才是好?”

   我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这么一问,我立刻卡住,犹豫半天,迟疑着回答:“相夫教子?其实我不太清楚,也没人教我。当年嫁人的时候,也就是学着别人上伺候婆婆夫君,下教导子女习书,恪守本分,不贪不嗔什么的,我还是挺传统一人。”

   朗冶说:“你那不是传统,你是怕摊上事,按说你当年也没人逼你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你怎么就老所嫁非人呢?”

   我回忆了一会儿,叹口气:“其实也没有所嫁非人,我唯一嫁过的那个人,他算是个好夫君。只是那个时代,乍一听说自己的夫人是个妖孽,是人都要惊恐三分,我不恨他,只能怪我自己不是人。”

   朗冶扭头看我,问道:“以后还有没有要嫁人的打算?”

   我坚定地摇头:“没有,有些洋罪受一次就行了,我这样的不适合再出去被人家祸害。”

   朗冶神奇地没有嘲笑我,而是低低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任夏那狐狸精说的蛮对的,我们虽然拥有百年的性命,视人如草芥的力量,可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处呢?不能定江山,不能齐家世,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没有办法保全,这个时代,人尚有法律保护,可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跟着他叹了口气,揉揉额头:“作为一个有身份证的合法公民,我们应该也受法律保护,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挺愿意用这样尴尬又危险的生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起码我记住的那些东西,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永远不忘记。”

   朗冶用意味莫名的眼神看我一眼,道:“你想记住什么人?那个姓李的?”

   我不满地看着他:“你干吗老强调那个姓李的,好歹是我亡夫,好好说嘛。”

   朗冶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把椅背放下来,在暖气中昏昏欲睡,渐渐就真的睡着了,可能是今天晚上气氛太过忧伤,竟然梦到了很多以前的旧事,以前的旧人。有人说,如果梦到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代表那个人正在忘记你,可是我梦到的,都是阔别了百年的人,这么多年轮回下来,他们早就把我忘光了。

   林南歌和陈自臻从月正中天一直聊到了晨鸡报晓,东方泛出微薄的鱼肚白, 厚重晨露吊在草叶上,折射出微薄熹光,林南歌在重重雾露中站起身来,间隔一会儿,陈自臻也站起身来,两人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在墓碑前拥抱。

   朗冶把我摇醒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深情相拥的这一幕,我揉了揉眼,含糊着嗓音道:“他们这是干什么?”

   朗冶说:“可能是在告别。”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下车,林南歌被我关门的声响惊动,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招招手:“明珠,你和朗冶过来一下。”

   朗冶在车里听到,也拉开车门下车,跟我一起走过去,才看清林南歌眼角犹带泪痕,陈自臻表情倒是平静,看见我们走过来,微微一笑:“说来,还要多谢郁小姐,本来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劳动她忙前跑后。”

   林南歌对我点头,真心实意道:“是的,多谢你。”

   我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道:“我受林总所托,这都是应该的,该说的你们都说完了?”

   陈自臻抿着唇角微笑起来,颊边有一个深深的酒窝。他注视林南歌时,眼神里有一种带着它疼惜的温柔,好像饱经风霜的老者再看一个天真无邪的小辈:“嗯,都说完了,我在这空等百年,只为昨夜。”

   我犹犹豫豫道:“那你……”

   陈自臻听懂我的意思,点头道:“心结已解,想必前来带我入轮回的鬼差即刻便到。”

   我闻言,急忙去看林南歌的反应。

   林南歌眼角有微微的红意,问陈自臻道:“今日之后,我再也见不着你了吗?”

   陈自臻抬起手去抚摸她的脸,姿态表情和眼神俱都温柔:“我生前,很对不住你,所以老天罚我在此思念你近百年。那些我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怨我,我要多谢你。”

   林南歌在泪光中绽开一个羞涩微笑,这微笑饱含哀伤,用来祭奠她转瞬即逝的爱情。这世界上所有的爱都是为了相遇,只有她,是为了分离。

   陈自臻继续道:“我应该是死在上辈子的人了,贸然打扰你现在的生活,很对不住。南歌,你把我当成你过去九年的一个结局吧,这结局和文兰无关。”

   林南歌抬起手来,想抚摸他的肩,却穿过他的身体。墓碑前的犀照蜡烛光亮渐渐微弱,到最后,在夜风中摇曳几下,彻底湮灭,在林南歌眼中,陈自臻微笑的脸随着烛光一同消失,然而她依然凝望他,就像她还能看到他一样。

   陈自臻叹了口气,半是陈述半是疑问道:“她现在看不到我了吧?”

   我点点头。

   陈自臻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关于我为什么能记住文兰。”

   我和朗冶一起露出惊悚又疑惑的神情。

   此时金鸡报晓,天色更亮,周围忽然传来十分明显的灵力波动,这个困住陈自臻,也保住陈自臻流连人世近百年的结界正在崩塌,鬼差影影绰绰的影子出现在墓碑旁,陈自臻回头看了一眼,又对我们微笑。

   “在我离开人世,进入冥府喝下忘川之水后,鬼差给我看了文兰留在阴司的一封血书。”

   “那时候我已经完全记不得她了,但看那封血书的时候,我这里疼得要命。”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好像又感受到那种疼痛,于是指的动作换成了捂,他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做了个挣扎喘息的动作,“我在世上流连了一百年,我以为我是想要求她一个原谅,可当南歌说她原谅我的时候,我却蓦然发现……这一百年,我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是真正在向文兰忏悔。”

   “她是我家的牺牲品。我父亲定下婚事的时候,是为了用娶她来向文伯伯献媚;我拒绝履行婚约的时候,是为了用抛弃她来争取自由;我家收她做义女的时候,是为了通过抬高她来成全我家的美名;甚至于我母亲想与我求和的时候,也是将她作为立威的垫脚石,送给了我的妻子。”

   “在她死后,在我因为她而流连人世的这一百年里,我都没真正忏悔过。我这卑劣的内心,不过是想用这一百年作为筹码,来逼她说原谅,好找一个宽恕自己的理由。”

   “这一世的南歌愿意原谅我,是我的大幸。可是文兰……拥有这个名字的人,经历过那些事情的人,她将永远恨我,永远不会原谅我。”

   “这是我用一百年换来的结局,是我……真正应得的结局。”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真正赦免陈自臻的罪过,救赎他的灵魂。那个人是文兰,可文兰已经死了,在她喝下孟婆汤,与自己悲哀的生命做诀别的时候,文兰就真正、彻底死了。她永远不会再复生,永远、永远不会来对陈自臻说原谅。

   陈自臻脸上浮现出绝望又释然的神情,他伸出双手,腕上流转出收魂锁明亮的光,面目模糊的鬼差就站在我面前,可我完全想不到逃跑。

   陈自臻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用力闭了闭眼睛:“郁小姐,我想麻烦你最后一件事。请你把南歌的记忆洗掉吧,我这个人,不配被她记住。”

   陈自臻彻底离开之后,我在他墓碑前站了好久,手边没有香烛,便从朗冶的上衣口袋里搜出那盒芙蓉王,给他点上了三根烟。林南歌始终沉默,等第三根烟灭掉的时候,像从梦境中醒过来一样,深深呼吸:“他走了吗?”

   我点点头:“他走了。”

   林南歌问道:“我再也不会梦见他了,是吗?”

   我又点点头。

   林南歌抿着嘴,想要说服自己似的,轻轻微笑:“以后再也不做梦了,可能会很不习惯。”

   我建议道:“那要不我帮你把这段掐了?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南歌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你都不好奇他跟我聊了些什么吗?”

   我顺着她的话问:“他跟你聊了些什么?”

   林南歌说:“他给我讲了个故事,是个悲剧。”

   我说:“嗯,很让人潸然泪下。”

   她停住脚步,似乎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还好吧,我倒没觉得如何催人泪下。”

   文兰已经死了,现在的林南歌含着金汤勺出生,没有尝过半分文兰曾经尝过的痛苦。这是宿命轮回赠给她的礼物,上一世甜也好,苦也好,都和今生的林南歌没有任何关系。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和朗冶一起跟着她往陵园外走。然而方出了大门,却看见迎面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抱了一大把白色雏菊走过来,我定睛一看,失声道:“肖铉?”

   肖铉顿住脚步,从墨镜上方翻着白眼看了我一下,确认是我本人后吃惊道:“你这么早就来了?”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但又说不清这感觉来源于何处,就问他:“你怎么也来了?看你这模样,不会是来上坟的吧?”

   肖铉把怀里的花往外拨了拨,道:“干吗,许你来缅怀先烈就不许我来啊,我以为我来得够早了,没想到你跑得比我还快,你昨儿没回店里,不会就是等着今儿来上坟吧?”

   我被他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还没反应过来,朗冶一拍额头:“今天是滨海保卫战一百周年纪念,估计一会儿来上坟的得翻倍……幸亏咱来得早。”

   肖铉用五体投地的眼光看着我们:“就为了来上个坟,你们至于嘛,革命思想太根正苗红了吧。”

   我说:“那是因为我们爱党爱国爱滨海,既然碰到一起了那就一起回去吧,你赶紧去献花,献完跟我一起回店里。”

   于是我们一群人又走回去陪他上坟,肖铉抱着那束花走在我旁边,左顾右盼了一下,问我:“这里面军衔最大的是谁?”

   我默然无语地指了指陈自臻的墓碑:“你这太官本位思想了吧,都是先烈,献花还要找官最大的献。”

   肖铉说:“你懂什么,献给小兵,那是慰问个人,献给军队首长,那是慰问整支部队。”说完,躬身把花束放在陈自臻墓碑前,表情肃穆,低头默哀一阵,三鞠躬。

   朗冶站在我身边,用密语问我:“你们家这个小肖,来面试的时候你查过他的档案没有?”

   我疑惑地转头看他一眼,他表情平静,好像什么话都没说过一样,便又转过头来,同样以密语回复他:“他简历上写过,毕业于一个民办三本,学的计算机软件编程,因为老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索性去回炉学了个糕点制作,出来当技师。”

   朗冶说:“他应该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你与他相处,小心一点。”

   我有点茫然,肖铉在我店里工作了将近一年,一直相安无事,从没看出有什么异常,然而今日朗冶忽然这么说,让人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之感。

   正胡思乱想着,墓碑前的肖铉祭奠完毕,直起身来,回头对我们笑了笑:“完工,走起。”

   在返程的路上,往陈家山来的人群逐渐增多,都抱着白色或黄色的鲜花,个别夸张的,还抬了个花圈过来,祭奠曾经为这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感谢他们带来的安定生活。

   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的英魂们,应该已经全数投胎,进入轮回,他们前世死在一场高尚的战役中,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带着不可磨灭的荣光,不管他们在平常生活中是怎样的人,都妨碍不了今日受人尊敬的理由。

   滨海保卫战100年纪念,陈自臻逝世一百年,以前世的名义在世上流连了一百年,终于迎来新的生命。

   林南歌一夜没睡,又经历了生死离别和那样大的情感起伏,上车没多久便歪在椅背上睡着了,我给朗冶做了个手势,他轻轻关掉车上的广播,对我做口型:“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再单独送一趟林总。”

   我点了个头,又提醒他:“陈自臻临走之前拜托我们消除她的记忆,我觉得这个事,不好假手他人,哪天找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用法术消了吧。”

   朗冶说:“毕竟是她的记忆,还是按她的意思来吧。”

继续阅读:006.我如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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