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歌的婚礼我终究没有去,倒不是因为矫情,主要是……她把婚礼地点定在了新西兰,我身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艰巨任务,实在不好把季妩扔下,自己跑新西兰去风流快活。
婚礼的前一天给她发了个微信,很客气很公式化的祝福,寥寥数语。她也以一句话回复,很简单的一句话,我即将忘记你。
忘记我,也忘记那九年,那个墓碑,还有那个年轻的军官,忘记那些……上辈子就应该忘记的东西。
我在上午快到午饭饭点的时候收到这句话,忽然就胃口全无。季妩兴高采烈地坐在我对面,等我品鉴她借我家厨房鼓捣一上午,鼓捣出来的意式炆海鲜汤,红棕色的汤汁里乱炖了一只螃蟹和几个虾仁还有青口贝,让人看着就不想下口。
季妩扑闪着眼睛看我,殷勤又期待道:“你尝尝啊,尝尝好不好吃。”
我先拿起筷子,想了想,又放下筷子拿起勺子,研究半天,到底不知道先吃海鲜还是先喝汤,道:“那个……季妩啊……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些外国菜,所以可能没法给你公正客观的评价。”
季妩说:“没关系,你不用公正客观的评价,你只要告诉我好不好吃就行了。”
看着就十分不好吃好吗……
我就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神,万分艰难地喝了口汤,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
季妩追问:“怎么样?好不好喝?”
我说:“这汤你是打算自己做着喝,还是送人的?”
季妩道:“炖给宋秦的,一会儿我去他公司给他送午饭。”
我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你可能换个比较简单的汤会好一点,比如翡翠白玉汤,我就可以教你。”
季妩嫌弃道:“你说的是白菜豆腐汤吗?太不上档次了,哪有我的意式炆海鲜汤好喝,你快说好不好嘛,好的话我就立刻给宋秦送去了。”
宋秦……真是辛苦你了。
我说:“他中午不是有出来吃饭的时间吗?”
季妩道:“他们公司近日盘了一块地,设计师都在赶设计稿,为了节省时间,让我把饭给他送过去。”
我说:“他指明要你纯手工的?”
季妩摇摇头:“没有呀,不过我觉得,自己做的会比街上卖得更好一点,你说是不是。”
我说:“也不是,街上买得更方便嘛,我觉得你还是打包一份外卖更好。”
季妩终于听懂我的潜台词,歪着头研究了一会儿这个汤,弱弱地问道:“是不是不好喝呀?”
我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殷勤地拿起勺子塞进她手里:“来你尝尝。”
季妩道:“出锅的时候我就尝过了,我觉得还可以呀。”
……你真是太好养了。
季妩看着我的表情,泄气地把勺子一扔,开始打电话订外卖,定完了,委委屈屈地问:“我是不是在厨艺上一点天赋都没有啊?”
我安慰她:“还好还好,你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厨艺好不好都没影响。”
季妩道:“可是我想做给他吃啊,为君洗手做羹汤,多美啊。”
我点点头:“嗯,很贤惠的梦想。”点完了又问她,“君是谁啊?”
季妩娇嗔地瞪我:“你猜。”
我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宋秦?”
她脸上迅速浮上红晕,窝在沙发里,娇羞地微笑。
笑得我心里一凉,又问她:“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季妩深吸了口气,右手食指和拇指曲成一个圈:“他跟我非正式求婚了,我们去周河镇玩的时候,碰见一个卖老银戒指的摊子,我很喜欢一款戒指,他就买下来,问我,愿不愿意让他给我戴上。”
我看着她幸福的笑容,心惊胆战道:“那你愿不愿意?”
季妩点点头:“我愿意啊。”
我:“……”
季妩又笑:“我没有答应他啦,毕竟我现在……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我没有答话,双双沉默一阵之后,问她:“你最近睡眠怎么样,还做梦吗?”
季妩神采飞扬:“没有呀,最近睡眠好很多,也不太做梦了,偶尔梦到一些东西,都是有人来杀我的那个场景。”
和齐予告诉我的那个过程,一模一样。
季妩又道:“不过,我似乎能隐隐约约能想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以前每次醒过来,对那个人的脸一点印象都没有,现在好像能记住些什么,比如他的脸形啊什么的。明珠,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能看清这个人的脸,认住这个人,然后躲得远远的。”
我无言以对,勉强对她微笑,点点头:“可能吧。”完了又嘱咐她,“如果有一天你能清晰记住他的脸,一定要告诉我。”
沉浸在爱情里的女人丝毫没有发觉我阴郁的情绪,犹如没有发觉她正在步步临近的丧钟。
季妩出门之后,我回到吧台,从抽屉的密封袋里把齐予给我的资料拿出来,第一次翻开它。齐予的资料收集得很用心,分门别类,每一条都细细标注,连出处和译文都一清二楚。
他查了很多文献,从远古祭祀的甲骨文资料,一直到《搜神记》《聊斋志异》这样的志怪小说,凡是和祭祀、蛊术能沾上一点点边的,全部誊写记载,瘦金体的钢笔书法刚柔并济,满篇纸页,字里行间,尽是懊悔与苦涩。
肖铉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翻一本线装书,净门玄学的东西,不仅语句晦涩难懂,内容还玄之又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看懂了几页。
他今日带了红河海鲜的清蒸带鱼,食品盒放在吧台上,还体贴地掰了一双筷子递过来,我把桌面上的资料整了一下,站起身来对他微笑。
伸手去接食品盒的时候,他忽然面色大变,我忍不住愕然,顺着他的眼光看到手腕上的猫眼石串珠,因为它是从修道人手上拿到,不由便上了三分心,犹疑问道:“怎么了?”
肖铉用下巴指了指那串珠子,道:“我今天看到公司里有个女同事,也戴着一串一模一样的。”
我笑了笑,道:“笔砚街上那个神算子送的,说是能逢凶化吉。”
肖铉表情有点怪:“你给他多少钱?”
我说:“没给钱呀,免费的,所以才带着玩玩。我听笔砚街上的店主说,那个神算子遇见漂亮的女人就送人家一串珠子,你那个女同事,是不是长得挺漂亮的?”
肖铉笑了一下:“真好色,一看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师。”
我说:“还好吧,算得还蛮准的。”
肖铉的表情完全恢复正常,在桌子上摆好碗筷,含笑道:“算了什么?姻缘?”
我笑:“我这样的人只可能算财运,怎么可能算姻缘。”
肖铉道:“哦?那财运怎么样?”
我说:“非常好,神算说我今年一定发大财。”
肖铉笑:“那我有空也去算一算,请大师点拨一下,好赶紧有车有房,”说着,目光在我脸上顿了一下,颇有意味地接道,“有女朋友。”
我左顾右盼地咳了一声:“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找个靠谱点的比较好。”
本以为还要再尴尬一下,没想到肖铉居然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身边要是有挺好的姑娘,也跟我留着点。”
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好呀,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肖铉看着我,道:“你这话问的,真伤人心,你就照着你这个性格给我找个就行了,唔……别那么难追的。”
话题又被绕回到这方面,我有些耳根发烫,便故意打趣道:“你看季妩那个性格怎么样?”
肖铉失笑:“算了吧,朋友妻不可欺,我怕宋秦弄死我,还是找个无主的比较好,安全。”
我说:“无主的不是情敌多么,回头死了都不知道被谁弄死的。”
肖铉似笑非笑,突然冒出一句土味情话:“只要我在你心上,纵有情敌三千又何妨。”
我偏偏头,再咳一声,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咳出来,又对他笑:“你在公司待那么久,难道没有看上眼的姑娘?”
肖铉耸耸肩,无奈道:“你知道我在一个IT公司就职,技术员不分男女,在我眼里,整个公司的人都是自己兄弟。”
我惊讶道:“那刚刚你说的那个美女呢?”
肖铉沉默一阵:“那是我们老板娘。”
我:“……”
真是辛苦你了,孩子。
肖铉收拾好桌子,在我对面坐下来,掂着筷子笑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呢,怎么看上线装书了?”
我说:“没事装装文化人,最近偶然拿到一个孤本,正读着玩呢。”
肖铉问道:“孤本?讲什么的?”
我说:“商周祭祀礼仪考。”
他筷子点在食品盒边上,一顿,表情模糊,语气也模糊:“怎么对商周祭祀感兴趣了,你一个姑娘家,难道不该看看言情小说吗?一天到晚研究神神叨叨的东西。”
我不服气,刚要顶嘴,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好不容易有个看上你的,你居然还不要人家,真不知道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我淡定道:“祖国尚未统一,没有心情恋爱。”
肖铉:“……”
吃完午饭,肖铉赶回去上班,我收拾了桌子,继续研究梦魇术的事情。然而毕竟时间久远,有很多资料都已经遗失,这种古术在当年都属于机密,又怎么可能有文字流传下来。
或许……真的只能像齐予说的那样,为了生生世世,只能牺牲这一世的光阴。
季妩回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齐予的手稿发呆,她站在吧台前,逆光,然而脸色却惨白,哆嗦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一点点地沉下去,方才还三月春寒,转瞬已经是暮冬大地。
季妩缓了很久,似乎是用尽全力才稳住心神,声音喑哑:“会不会是宋秦。”
我放柔了嗓音,问道:“什么?”
季妩道:“杀我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宋秦?”
我倒抽一口冷气,勉强微笑:“怎么可能?你是不是休息不好,做噩梦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季妩点点头,我倒了杯水给她,她便紧紧握在掌心里,犹如握着一根救命稻草:“我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他看着我微笑,我忽然觉得那个表情特别熟悉,然后……就好像是幻觉一样,他手里的食品盒忽然换成长剑,那把漆黑的长剑,一剑刺穿我的胸膛。”
我继续安慰她:“你现在不是好好地吗,是幻觉,别害怕。”
“不是幻觉。”季妩脸色煞白,眼神惊恐,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我知道,不是幻觉。”
她的死期将近了,我甚至隐隐听到了丧钟轰鸣。我已经在这世间走过了几百年,见了不计其数次的生老病死,每次都让我痛彻心扉。
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季妩的死亡真相告诉她。
这世上没有谁能随意宣判别人的生与死,哪怕是为了她好。这是季妩的性命,她或许还有未竟的事业,没有实现的心愿……我救不了她,可我至少可以让她明明白白地走向死亡。
我站起来,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凝视着她的瞳孔对她微笑,嗓音放低,近乎呢喃地诵了一段静心咒。
沉寂的妖力喷薄而出,顺着她的瞳孔探进去,她微微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来,头顶一股灰败狂躁之气升腾而出,狰狞的表情也逐渐平复。
季妩转动眼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这个甜品店:“郁老板,你果然不是常人。”
“我就知道,你能救我。”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
梦魇术只会依附在心智坚强的人身上,因为这种人的精神力最为强大澎湃。季妩是个很坚强的人,我一直都知道,她每天被预知未来的梦境困扰,胆战心惊地逃避着自己的死亡……可这一切都没有击倒她,她依然书写着锦绣文章,依然享受着爱情,在梦境打扰不到她的地方,她一直努力地活着,没有辜负任何一寸光阴。
季妩平静地听完我的叙述,沉默片刻,自己咕哝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我还挺厉害的。”
我勉强笑了一下:“你一直都很厉害,不然怎么能成知名作家。”
季妩没有看我,她先找了一会儿手机,最后发现在自己手里握着,接着又找她的外套和包,从包里摸出粉底和口红,在我的穿衣镜前慢慢补了个妆。
“我好像瘦了点。”她说,同时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现在大概是理想体重了。”
镜子映出季妩纤细的腰肢和满脸担忧的我,她看起来很正常,反倒是我,神经兮兮,毛毛躁躁。
季妩在镜子里冲我勾了一下嘴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但一直没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本来想瞒着你,找找解决办法。”
“有时候被瞒着真挺幸福的,”她没头没脑地说,“至少还有希望。”
季妩没有再说什么,神情自若地叫了辆车离开,片刻后宋秦的电话就打过来,语气震惊:“小妩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刚刚突然和我提了分手。”
他什么都不知道,季妩觉得被瞒着挺幸福,于是决定去瞒着他。
但归根结底,这是他们的感情,我不知道季妩是怎么想的,她或许是想再挣扎一下,给自己留出更多的时间,所以决定远离宋秦。
于是我告诉电话那头的人:“我不知道啊,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宋秦焦急地挂了电话,没头没脑地去追求一个他不可能追求到的结果。我在收银机后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干脆打车去笔砚街,想找齐予再问一些梦魇术的事情。
笔砚街数年如一日地透露出安闲散漫的气息,古董这门生意,向来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没生意的时候,老板们都搬了摇椅出来,相对弈棋,聚众闲谈,没有性命之忧,自然没有人到末世的穷途末路。
玄殷依然在道观门口支了个摊子,把书盖在脸上晒太阳,一如世外散仙。而我在人世空渡百年,却一直困于红尘中的嗔痴爱怨,不知道是我慧根不够,看不破这些来去因果,还是我眷恋红尘,故意放任自己走不出这凡情俗怨。
我在他神算摊子前蹲下,开口道:“玄殷,我很不开心。”
玄殷把脸上的书拿下来,看见我,有点惊讶:“你不是因为天劫将至而不开心吧?”
我说:“我有个朋友,她可能要死了。”
玄殷“哦”了一声,又把书盖在脸上,懒洋洋道:“你活了几百年,难道没有遇到过生老病死吗?”
我点头:“遇到过,每次都一样难过。”
我以真心待人,人以真心待我。对他们来说,死亡固然是新生,可对我来说,却是永远地失去了一段记忆,一位友人。我纵然是可以找寻到那些人的转世,可我与他们共度的那些良辰好景,那些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心情,却是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玄殷道:“有些事情,你还是少管点比较好,好奇心能杀死猫这句话没听说过吗?”
我丧气地点头:“听说过,所以我一直过得很小心,但是三千浮世之中,谁又能真的无痴无妄,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走向已知的死亡?我做不到。”
玄殷沉默一阵,又开始吊儿郎当地微笑:“老祖宗心地这么善良,真是个好妖怪,哎,越来越喜欢老祖宗了怎么办,老祖宗你有没有男朋友?你看我怎么样?”
我站起身来,瞪他一眼:“我才不要你,没房没车还没钱。”
玄殷捂着胸口,一脸被中伤的表情,愤愤道:“现在的女孩子,真是太物质了!”
季妩在宋秦的世界里销声匿迹,她切断了所有的联系渠道,住的房子也挂牌出售。宋秦最初摸不着头脑,每天努力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言行无状,得罪了女朋友。他想方设法地寻找季妩,却始终没有消息,于是他渐渐开始愤怒,觉得自己被渣女欺骗了感情,季妩只是同他玩玩,并没有认真恋爱的打算,连带着对我都开始恨屋及乌,不仅自己不再过来,连王桃想过来找我玩,都被他严厉禁止。
这段情伤疗了好几个月,宋秦渐渐走了出来,偶尔会自己提起季妩,说他们曾经吃过哪些好吃的馆子,下次可以过去聚会。
他一直是个开朗的人,齐予曾经告诉我,被选中的斩梦人六亲不续,孤克全家,宋秦也不例外。他的父母在援非的过程中双双去世,外公外婆在他出生前就已病故,就连抚养他的爷爷奶奶,也在六十岁出头的时候前后寿终正寝。因此他从小就习惯孤独,也接受了孤独。
“斩梦人的使命,就是保全梦魇术宿主的灵魂,这个使命结束之前,他会一直孤身一人。”彼时,齐予曾说,“宋秦的人生,要在他杀掉季妩后,才能真正开始。”
多么残忍的相遇,多么残忍的开始。
肖铉给宋秦介绍了新女朋友,为了撮合他们认识,特意攒了个局,去他和季妩曾经吃过的馆子聚餐。我到得略微迟了一会儿,进餐厅的时候,看见宋秦神采飞扬,正在同对面姑娘说着自己的糗事。
他好像确实已经走出来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季妩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还有她的一张签售照,是我抓拍的,她对这张照片赞不绝口,不仅自己拿去当了微信头像,还在我手机上,将它设置成了来电显示。
宋秦的目光停在我手机页面上,我还没来得及分辨他眼睛里的情绪,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了过来:“郁明珠,果然是你,我还怕自己认错,专门给你打了个电话。”
那道声音伴着哒哒的高跟鞋声走过来,由远及近,还含着笑意,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宋秦兜头罩住。
他一下子就僵在了座位上。
像是精心描画的面具被敲出了裂痕,像是无懈可击的防御被内部击溃,我看着宋秦神采飞扬的脸一点点垮下来,连眉毛都成了喜感的八字。季妩的手扶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一个过分亲昵的距离,好像她从来没有提过分手,从来没有离开过宋秦。
那只手拿了起来,轻巧地拍到了宋秦肩上:“好久不见啊,这是在干吗,相亲吗?”
我怔怔地看着季妩,看着她拍响自己的丧钟。
宋秦脸上出现了一个奇异的表情,他好像是要故作冷漠,可又实在忍不住心里的愤怒,勃发的怒气挂在他眼角上,可那双本应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却莫名其妙地,盛满了委屈。
“不是相亲。”丧钟说,他语速飞快,唯恐自己解释慢了,就无法留住对方,“是肖铉的朋友,我不认识,从没认识过。”
他迅速站起来,身体还没有转过去,手就已经牢牢握住了季妩的肩膀:“这是我女朋友。”
他对我们介绍,他对所有人介绍。
季妩含笑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亮而妩媚,没有一丝犹疑,没有一丝恐惧。
她握住了宋秦的手。
献祭了肖铉在公司的好人缘之后,季妩和宋秦重归于好,甚至比以前更加蜜里调油。宋秦从来没有问过季妩为什么突然分手,又突然回来,他只要季妩能在身边。他太开朗了,开朗到我一直以为,他并不害怕失去,并不恐惧孤独。
“我回来之前,专门编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话,不仅逻辑经得住推敲,就连细节都精心雕琢。”季妩同我甜蜜地抱怨,“没想到压根没用上。”
我沉默半天,说:“你看起来好像很遗憾,那要不你跟我说一遍,也好物尽其用。”
季妩哈哈大笑:“它已经发挥价值啦,至少让我知道,宋秦真的很喜欢我。这样我死在他剑下之后,他起码要为我伤心很久很久,这就叫我死了别人也别想好好活。”
我唔了一声,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发现怎么设计都不够委婉,索性开门见山:“那你这趟是回来找死的吗?”
“我是回来找他的,我也是真的很喜欢他。”季妩说,“我接受我的结局了,明珠,人固有一死,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和那些因病去世的,因为意外事故去世的人相比,我至少健健康康,也清清楚楚。”
“我为我自己选择一个结局,我要痛痛快快地过完余生。”
季妩开始了她娱乐至死的生活,我以为她会大肆享受,可她最终竟然卖掉房子,将全副身家投进去,成立了一个“季妩基金会”。基金会成立仪式上,季妩致开幕词,说她并不是什么巨富,这个基金会所能提供的,也只是绵薄之力,希望能给那些在上学、创业和做科研的女孩子,提供一些稀薄的帮助,让她们至少能迈出第一步。
“我要永远活在人心里,至少是一些人心里。”季妩说,“搞不好我投胎转世之后,听说了我这一世的举动,还能发自内心地说一句,这人真高尚呢!所谓聪明勇敢有力气,我都羡慕我自己!”
散尽家财的季妩住进了宋秦家里,像是夫妻一样开始过日子。她隔三岔五组织聚会,将朋友叫来家里,或者一起出去野炊探店。还提议让宋秦把房子卖掉,换两套三四十平的小房子,其中一套可以距离学校近一点,因为“将来有了孩子,上学就会方便很多。”
她在聚会的时候一本正经地提起这个话题,征求朋友们的意见,宋秦一只胳膊放到她的椅背上,笑眯眯地看她像个在婚姻里浸淫了十几年的妻子一样,和别人讨论全市的学校好坏,周边楼盘的增值程度。
她在努力模拟与宋秦的后半生,如果没有梦魇术,她应该会与宋秦结婚生子,囿于柴米油盐,因为家务和爱争吵,然后复合,循环不休。
这未必是她期待的未来,倘若岁月漫长,她和宋秦就这么走下去,未必会愿意走到这样的结局上去。但如今她快死了,这个永远达不到的未来,在死亡的危机前蒙上了一层梦幻滤镜,变得令人神往。
我想陪她讨论,但我实在是对这些话题一点不擅长,我连中友国际隔壁小区的房价都不晓得,属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我身边还坐了一个深度入世的肖铉,一看就是对全市房价做过统计的,不管季妩,说哪个小区,他都能说个一二三出来,讨论到一半还问我:“你对学校有没有要求?”
季妩用暧昧的目光瞧着我俩:“说来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小肖同学,你和我们家小宋一起追人,追到现在还是单身,这是追了个寂寞吗?”
我汗毛直竖,连连摆手:“别乱开玩笑,就是朋友,我不谈恋爱。”
一只手伸到了我椅子的扶手上,手的主人笑眯眯地问:“跟谁都不谈吗?”
我一抬头,朗冶好看的下巴闯入眼帘。我看见他就想起他那个女朋友,于是赶紧往他旁边看。
他旁边什么也没有,反倒是他本人,见我左顾右盼,老大的不高兴:“找什么?”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你女朋友没一起吗?”
肖铉听见这一句,眼神噌一下锃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朗哥找女朋友了?”
朗冶没有说话,微微笑着看我:“去打个招呼吗?”
我一下就上劲了:“走,上回见面太仓促,都没来得及好好聊。”
朗冶笑意更深,带着我往外走。路过饭店里一根用黑色玻璃装饰的柱子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想检查我衣着妆容是否齐备。
这个想法让我顿住脚步,朗冶谈了女朋友,关我什么事,我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和这个有妇之夫划清界限,免得让人家女孩子心里不舒服。
想到这我立马就顿住脚步:“要不还是算了吧,女孩子都不大能接受男朋友有关系亲密的异性朋友,回头等你们定下来了,我直接去喝喜酒。”
朗冶似笑非笑:“去呗,来都来了。”
我连连推辞:“不了不了,不合适。”
我俩正拉扯,上回那个腰细腿长的美女突然从包间出来,奇怪地看着我俩:“阿冶,你干吗呢?”
我应声转头,美女看到我,眼睛一亮:“哎,你不是上回那个……”
我急忙解释:“没没没,我和朗冶就是普通朋友,上回我求他办事所以多聊了聊,你可千万别误会。”
美女揶揄地看着朗冶:“那办成了没啊。”
我又赶紧接话:“办成了办成了,以后肯定不打扰了。”
我一边说一边摆手往回走,最后还不忘夸他们俩般配,主打得就是一个用力超猛。
我回去的时候季妩去上厕所,肖铉在外面打电话,只有宋秦一人在。见过我过来,他满脸调侃:“怎么样,朗冶女朋友漂亮吗?”
我根本就没敢认真看:“我一个女的,巴巴跑去看异性朋友的女朋友,感觉奇奇怪怪的。”
宋秦笑了笑:“男生也不会莫名其妙就要带着女性朋友去看自己的女朋友。”
我嗨了一声:“朗冶有病呗。”
宋秦想再说点什么,最终也没张嘴,反而道:“我准备向小妩求婚了。”
我有些惊喜,季妩的死期步步紧逼,宋秦蒙在鼓里,倘若还想慢慢谈,那对季妩来说可实在不是个好消息:“好啊!需要我帮忙吗?”
宋秦点点头:“准备在湖村求,明后天我找理由先回去布置,肖哥请假要扣钱,这次我就不麻烦他了,明珠你帮忙稳住小妩,可以吧?”
我一口答应。
朗冶后知后觉地得到了我要再去湖村的消息,脸色青了紫了半天:“你要参与这件事情,”他语速极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有点莫名其妙:“这事又和你没关系,我干吗要告诉你。而且你不是新交了女朋友,要是被女朋友知道你总往我这跑,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朗冶眼神一冷:“你倒是找了个很不错的借口疏远我,郁明珠,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他一副即将被气倒的样子,倒腾了几口气才继续说,“所剩无几的几个妖类好友之一,我才懒得管你是死是活。”
我最近对朗冶很不耐烦,可以说是看到他就闹心,当下便更不开心地皱眉:“我又没求着你管,上回都说了,林总裁的事情了了,咱俩桥归桥路归路,各管各的就行了。”
朗冶冷笑一声:“你行,郁明珠,你还真以为有个肖铉就万事无忧了。我告诉你,他并不安全,你跟着他只能一口气走到黑!”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下意识辩解:“这跟肖铉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对他这么大敌意?他现在辞职了,要不是因为宋秦,我们也没什么联系。”
朗冶没答话,神色里含着些许戾气:“关于梦魇术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回想前文梗概,勉强压住火,很心平气和、很迷茫地看着他:“你也没有问过我啊!”
朗冶收住怒气,深思了一下:“好,那我现在问,你现在细说一下。”
我被他收放自如的情绪控制倾倒,一时间无言以对。
朗冶抬眼看了看我:“有问题吗?”
我:“……没有……”
我理了理思路,尽量顺地把前后事情给他总结了一遍,朗冶越听脸色越沉,等我讲完之后,单方面一锤定音:“我跟你一起去湖村。”
我:……
不知大哥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