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沫雅说完以后还要给郑琪格讲述他们学校的事情,郑琪格听了听大概明白了。
李鑫雅和校篮球队长肖然是青梅竹马的八卦消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尽管李鑫雅从来只对闺蜜羞涩地反驳说哎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所有追求女神的男同胞们便硬生生地分成了两队,一队就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识时务的俊杰们,知道李鑫雅虽然从来不表示可是自己的光芒也肯定盖不过肖然的温柔阳光,于是退居幕后高声地宣告决不吊死在一棵树上。而另一队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呆子们,痴傻地相信着时间天长地久女神定会回头的童话而坚定地在李鑫雅的身边勤奋表现着。显然,阿七属于后者。
“每次看到阿七为着李鑫雅奋不顾身的样子,我都忍不住会劝他:“阿七算了吧,人家李鑫雅明摆着就是心属肖然的嘛,你在背后这么努力她又不晓得的。”
阿七总是义正言辞地反驳:“你小子能不能说几句好听的啊,什么叫心属肖然,李鑫雅都说了,他和肖然只是普通朋友。”
我叹了一口气,什么话都没有说,也只有这个傻小子才相信这些根本和事实对立的推脱话。
“嘿,你知道吗,听说李鑫雅想考厦门大学。”
阿七总是在提到李鑫雅三个字时眼睛里都是兴奋的光芒。
“呵,你打算考厦大?”
“嗯!我查了一下,厦门的气候虽然和我们北方有点不同,但是我相信那里四季如春我一定可以适应的。”
“你知道厦门大学的分数线吗?”
“呃……这个当然查了啊!我肯定考得上啊,反正我天资聪颖也补得上来。”
我默默地低下头来,硬生生地把准备告诉他的他这次又是垫底的成绩消息吞了下去。
是的,阿七从不去挤一波一波的人群去看宣传榜上的成绩单,每次都是我去艰难地拨开人群先从最低下记下阿七的成绩然后眼光慢慢地移上去去找我的。但是阿七以前一点也不在乎那些排名 他说,哎这就是世人为荣利所束缚,老衲清幽得很。
但是这次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笔记本上抄的工工整整的成绩单。
这厮想上演一幕学渣逆袭的神话。
各种奋斗的场景我已经不想说,相信每个人都在电影里看到过,但是阿七那张因为熬夜而几乎看着随手都要撒手人寰的脸还是让人看了心疼不已。然而阿七并不是电影里努力几个镜头就成功逆袭的男主角,梁家译三个字依旧灰扑扑地沉在成绩单的底部。
而阿七依然不敢和李鑫雅说一句话。
因此阿七上辈子一定是一个美丽的花仙子,尤其和桃花的关系最好。所以因果循环这辈子他只能和桃花运相隔了银河一样宽阔的距离。
阿七拼命地为着李鑫雅改变着自己,可是李鑫雅根本不知道还有个傻逼在背后为了自己这么傻逼地努力。
那时候开始阿七总是经常做梦,总是梦到最开始和李鑫雅相遇的那条新街,还有那片灿烂无比的桃花。李鑫雅款款向他走来,脸上绽出比桃花还要美好的微笑。
画面完美地定格。
这个反复而破碎的梦境是阿七最新才告诉我的,他说这一定是天神的暗示,怕他现在因为追不到李鑫雅而放弃所以一直拿这个梦来激励他,鼓舞他未来李鑫雅一定是他的。我轻蔑地反驳说,据说梦都是假的。
胡说!梦都是真实的未来!
我记得当时阿七愤怒地向我吼出这句话后,就只在我的视野里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背影。
梦境……
阿七继续为了李鑫雅渺小又倔强地努力着。
然而这一切都结束在星期三的那个下午。那是我们高三每个星期唯一一节体育课的时间,阿七仍然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地当着为别人出风头的肉盾,而体育老师已经见怪不怪地看着这个傻小伙不要命地摔倒又爬起。还有十分钟下课的时候体育老师临时有事便先行离开没有要求女生们必须要打完网球后才能下课,于是女生们纷纷跑到篮球场上趁着休息赶紧给心仪的男神送水擦汗。这时候一个短发的妹子从人群中艰难地钻出来,径直跳到肖然递给他一瓶饮料,然后大声宣告着我喜欢你。
全场的哗然。
所有人都似笑非笑地盯着李鑫雅。
肖然是则愣了一下,尔后礼貌地对短发妹子微笑了一下,声音依旧温柔:“呃,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有女朋友了。”说完深情满满地看了李鑫雅一眼,李鑫雅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下头去当做默认了。
短发妹子满脸的惊讶,但是不改她的豪气冲天,兄弟一样地拍拍肖然的肩膀,说,啊哈,那就祝你俩幸福吧!然后心痛地低下头去逃也似的跑开了。
同时消失了的还有刚刚还在呻吟着膝盖痛得走不动的阿七。
梦都是假的。
阿七如今终于承认,却死死咬定那天晚上他梦到李鑫雅说她和肖然在一起的这个现实的梦境是假的。
这时他的眼睛因为怔怔地盯着远处飘渺的白云而显得无神。我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其实世上不止李鑫雅这一个姑娘值得你费心。”
他回过头来抱住我,我可以感受到他泪水的温度在我的衬衣上蔓延开来。他从来都是一个活得让人觉得没心没肺的傻逼,从来没有落下过眼泪。可是这一次,我知道这是他在强迫自己相信那个梦境,但是又不愿意接受希望破灭的事实时矛盾在心里翻滚出的不甘和酸楚。
也许吧,梦境有时是假的,有时又是真的。我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有时候,她叫不上来我的名字。她知道是我,她认得出我的声音,听到我叫她“姥姥”的时候她就会很开心,因为她想念我。可是她就是没有办法在听到我的声音的第一时间想起我的名字。阿茨海默症的典型症状就是如此。我总是更愿意使用这个拗口的音译过来的词,因为这种病还有一个更通俗,但是充满歧视性的名字:老年痴呆症。你说谁痴呆,你才痴呆。这些患病的老人们只不过是丢失了记忆。”
郑琪格听后点了点头,她觉得身为康沫雅的姐姐。应该和康沫雅好好谈一谈。于是郑琪格心血来潮就开始编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谁都说不好。我只记得几年前的某个夏天,我放暑假从巴黎回家,有一天,她心血来潮炒了一盘虾仁,非常开心的对我们说:“这是我第一次炒虾仁,你们尝尝好不好吃。”那时候,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我爸爸。爸爸说:“你在说什么呀,我1979年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你就炒了虾仁。你已经炒了二十几年了。”她愣了一下,摇晃着白发苍苍的脑袋:“不可能,没这回事儿,我不记得了。”后来我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我的朋友们听。那是因为,我始终拒绝承认她患上了这种不可能痊愈只会越来越严重的疾病。直到有一天,她非常着急的指着我问:“你叫什么,你叫什么来着?我才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忘了太多的事情。可是我在心里总是跟自己强调着:她并不是忘了我,她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我的名字。
我只是一直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我从小跟着她长大,她曾经那么能干,那么敏捷,发挥她处女座的本性,做事情的时候在意所有很小的细节。并不是很久以前的过去,她还穿着白大褂偶尔去医院出专家门诊,每个人都说“您看上去精神真好”。其实她一直都是个神采奕奕的老太太,直到今天都是。她穿着一条自己找裁缝做的、墨绿色的旗袍式的连衣裙,还有白色的平跟鞋,兴冲冲的出去逛街。她说她想去买新鞋子。出租车司机都会说,老太太你精神真好。听见人家夸她,她就会很开心,会很热闹的跟人家司机说,她原先是眼科大夫。我坐在车的后座上沉默不语,因为再过一分钟这个司机就会发现,她根本没办法准确的说清楚她想去哪里。
“你看,这双鞋好不好?”她问我。“好。”我说。“但是——”她脸上掠过一丝隐约的为难,“你外公一定会说不好。这双鞋上有朵花,他一定会说,老太婆穿那么花干什么。”她的表情简直是羞涩的,她已经快要80岁,但是还总是维持着一些少女的表情和说话的方式。“别听他的。”我很认真地说,“只要你自己喜欢,就买下来。”“我喜欢。”她微笑着,用力的点头。“那就把票给我,我去付钱,算我送你的。”“哎呀不要,”她急了,“你哪有钱,你还这么小。”“还小啊,我都已经——”我突然问她:“你说的上来我今年多大吗?”“你,”她迷惑不解的陷入了回忆,忘记了追究谁来付钱,“你21,不对,23,你有这么大么,二十几来着……反正,”她又从这件事情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你该结婚了吧?”
可能在她心里,我一直都是那个每天早晨赖床,要她强行按在早餐桌前梳小辫的小姑娘。我不喜欢喝牛奶的时候她会像所有老人一样说:“挑拣什么呀,现在的小孩子,要是让你回去1960年,还由得你不喝牛奶,连窝头都没有。”但是紧接着她又会说:“不过呢,都说你们现在的小孩子幸福,其实你哪有我小时候的好日子,那时候我们在天津的英租界的洋房那么大,家里光是厨子就有三个——一个是做面食的,一个是炒菜的,还有一个是帮工洗菜剁肉的…那么好……”小时候的我羡慕地说。“当然了,”她得意的扎紧了我的蝴蝶结,“我小的时候梳小辫子,我妈妈都不会动手的,都是奶娘来梳。”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要给小孩子一些正面的教育,急忙的补充说:“可是呀,那些不重要。一个人只要自己劳动,自食其力就是好的。”“那后来呢?”我更关心的显然还是不需要自食其力的好日子。“后来……”她的神色暗淡了一下,“后来日本人打进天津,所有的好日子都完了,我们就开始逃难了。”我最初的关于过去的时代的印象,就是她在早餐的时候讲给我的。小的时候,往往是讲到轰炸的时候,我的牛奶喝完了,于是回忆结束,小朋友上学的时间到了。其实后来的日子,也很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说完了。
她离开天津,在乡下度过了充满战乱记忆的青春期,她去念了解放区的医学院,她在那里遇到了我的外公,一个像孩子一样天真热情又像孩子一样固执冲动的男人。他们一起扎根在一个陌生的工业城市,她陪着她的男人忍受了所有的困窘、动荡和磨难。她像那个年代的很多女人一样,允许自己的男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允许他像个孩子那样任性下去直到耄耋之年。外公永远不记得自己的衬衫放在什么地方,不记得自己到底该穿哪件外套。突然有一天,他一直依赖的那个人渐渐的丧失了记忆,渐渐的连十分钟前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再记得,他也安之若素的像往常那样依赖她,从依赖她的体贴,变成了依赖她的遗忘。有一次外公跟我说:“去问你姥姥,我的身份证到哪里去了。”我说:“她现在不可能记得了。”外公突然倔强的一挥手:“算了,丢了就丢了,大不了重新办。”好像如果是因为她的遗忘而丢失的东西都是不要紧的,他宁愿过丢三落四乱七八糟的生活,也不愿意承认那个女人已经失去了照顾他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