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阻止宝儿姑娘!”陆铭目光落在那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后背,剑眉拧起。
霍琰趴在塌上,依旧紧闭着眼,没有说话。
“若是她以后还打那本……东西的主意,终是祸患。”陆铭手心捏着什么,攥得紧,依稀从指缝间看到“金创”二字。
“那东西对宝儿来说,除了徒增悲伤,一无用处。”霍琰的声音微弱,干涩嘶哑。
“可那是证据!”
“若真的能成为证据,宝儿就不会平安至今,反倒会是她的麻烦……”语微止,他抬眸,“……烧了也好。”
“将军……”
霍琰一个冷冽的眼神过去,陆铭背脊倏然一僵,立刻改了口,“大人放心,岺寂被我的人支开了,府里现下安全。”
霍琰收回目光,眼中聚起寒霜:“此人,终究是个祸患。”
“陆铭明白。”陆铭微垂首。
“绊马索之事可有眉目?”
“属下来此正要说此事,当年拒马河之战,致使虎威军全军覆没的是埋于河底的绊马索,我们的人在定州查到了绊马索的供货商人,根据他的口供描出画像,发现与他做交易那人竟是当年的易州通判,王潜!”
“王潜?”霍琰的目光突然犀利,“可是现任枢密院同知的王潜?”
陆铭点头:“自虎威军兵败之后,他仕途便扶摇直上,不过三载,竟已是身居西府要职的枢密院同知了。”
霍琰正要开口,又突然咳嗽起来,忙埋头枕于手臂,几声剧咳尽数闷在喉间。
“大人,”陆铭不自觉地走近两步,“还是找大夫看看吧!”
他虚弱地摆了摆手。
“可是……”
“你准备准备,明日,去拿人!”
“是!”陆铭应声。
将欲退下,突然想到手中的东西,握着药瓶的手反复摩挲着,却迟迟不敢递出。
霍琰看到了他的窘迫,问道:“手里是什么?”
陆铭身形一震,像是被烫到一般将手背到身后,局促道:“没……没什么,陆铭告退!”他不敢再看霍琰的眼睛,狼狈退下。
翌日,枢密院。天光大亮,张端的案桌上却还点着一盏灯。
兵房的年轻书令递来一份军报,他捏在手里,并不急着交接,只瞥了一眼书令空空如也的双手。
“大人,这是西北加急。”书令催促道。
张端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灯芯:“我这盏灯啊,费油,多看一眼公文,费神,这都是耗心血的事。”
“大人这是何意?”年轻书吏脸上的“不懂”很真诚。
旁边桌案的同僚冲书令道:“新来的吧?不知道在张大人这里是要打点的吗?”同僚做了一个给钱的动作。
书令终于明白过来,但那白净的脸上涨起红晕,“大人!这是公务!何来打点一说?”
“公务是公务,人情是人情嘛!”张端提高了嗓门,半个签书厅的人都听见他的声音,“我这人惜命,白天都怕鬼,你看我这灯……”
他指了指自己桌上那盏与日光争辉的灯烛,道:“点着它,费钱!多看一眼你这份军报,费眼!多走一步路把它交上去,费鞋!哪样不要钱?”
一番歪理邪说,引得周围响起几声嗤笑,李书令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对方是他的“上司”,也只能忍下了,从钱袋里摸出十文钱扔到他面前。
张端这才慢悠悠地拿起军报,走向后阁。
路过同僚桌案,那人正辨认一卷旧档,随口道:“张大人眼神真好,不如帮我瞧瞧这几个字?”
他话音未落,张端猛地回头瞪着他:“你才眼力好!你全家眼力都好!别以为我不知道,夸我眼力好就是想让我多干活,多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陈年卷宗,好把我累死,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这双招子金贵着呢!是要留到八十岁看我孙子娶媳妇的,不是给你们这群想害我的贼人当苦力使的!”
那同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被害妄想”怼得一脸错愕,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厌恶地摇摇头。
莫十九早来片刻,正巧看到这一幕,寻思着枢密院连这泼皮一样的人都能招了进来,如今都这么饥不择食了吗?
所幸今日来找的是负责军情承接管理的承旨,六品官,至少比这厌恶的绿服小官好打交道吧。
“你找谁?”有人看到了她。
“请问签事厅的承旨大人可在?”
她说完这话,便见众人一副“又一个待宰羔羊”的表情。
正纳闷自己是否又圆润了,便见那个被害妄想症吏员走了过来,与此同时,鼻端传来了大梦人的气息。
她心一凌,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可今日来皇宫一墙之隔的朝廷机要官署,排查甚严,未有不必要的麻烦,她光着手一人前来,所以并不能布阵破梦,也未能及时感应到这个大梦人。
如此,她只管不动声色,与来人微微颔首。
“你找本官?”她打量张端的时候,张端也在打量她。
“你就是枢密院承旨?”莫十九很难相信。
“听你这意思,本官不像?”
她道:“是小人眼拙了!”
从她那一身潦草的装束来看,此人并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张端那平直成一字的眉毛挑了一下,没好气道:“找本官何事啊?”
莫十九抬眼扫了下四周,低声道:“大人可否换个地方。”
一般来找他的人这么说时,那应该是有重要的事,重要的事自然有更重的“打点”,张端那刀鞘般的眉毛松了下来,“随我来。”
随张端来到一间更为隐蔽的小室,莫十九才道:“贵院的军报可都是承旨大人负责?”
想着有油水,张端的态度变得和气不少:“叫我张承旨即可!你是……”
莫十九拿出了浑天令在他眼前晃了晃:“大人可认得此物?”
张端不认得此物,但认得此物很值钱,打眼看过去,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玉啊!
他的目光随着那晃荡的玉令牌左右摇摆:“姑娘,这是……”
莫十九收了令牌,道:“此令名‘浑天令’,不认得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有此令牌,你需配合我。”
张端心底翻起波涛,那令牌虽只是一晃而过,但凭借他久在枢密院练就的毒辣眼力,已将上面的纹样看了个七七八八。令牌通体莹润,确是顶级的羊脂美玉无疑,但真正让他心神俱震的,是那上面的雕刻——一只五爪腾龙收尾相应,环抱着一个沙钟。
龙纹他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皇权的最高代表,沙钟虽说鲜少,但也不是没见过,可这里面的流沙并非向下,而是诡异地向上逆流。
一个令牌,竟能将代表皇家的龙与这神秘的沙钟图雕刻在一起,这绝非寻常的恩赐或信物,而是代表着一种与皇权对等,甚至在某些领域能凌驾于常规法度之上的权力!
“浑天令”……好像在哪里听过。
张端脸上的贪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和疑惑,眼前这个女人,恐怕比那潦草外表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你要本官如何配合?”
“我想查些东西……”莫十九看着他的眼睛,“军报!”
张端那平直的眉毛跳了一下,像短鞘上下蹦着。他转过身去,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道:“军报?小姑娘,你这玩笑可开大了。”
他把茶杯“啪”地一声往桌上一放,溅出几滴水,“枢密院是什么地方?是大昭军国大事的中枢!军报是什么东西?那是军国之机密!别说你了,就是外面那些尚书侍郎,没官家的手谕,可也是看不着的!”
莫十九震惊了半晌,才道:“难道你不认得‘浑天令’?”
他斜眼看着莫十九:“是,你那令牌看起来很厉害,能让枢密院的大门为你敞开,可我……”
张端拖长了声音:“可我只是个按规矩办事的承旨啊!这令牌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在弄清楚之前,我得守好枢密院的规矩。”
莫十九起身:“那行,我去找官家要旨意,给……枢密院张承旨。”
张端一听,立刻变了脸,虽说他确实没见过浑天令,但也听闻过此令牌如皇权密令,又见她能进入戒备森严的枢密院,万一真是有什么特权,因此事去打搅了官家,官家怪罪下来,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姑娘莫急!”张端拦住了她的去路,脸上堆起笑:“为此等小事去打扰官家,那就是咱们的不是了,其实本官也不是不配合,只是……这枢密院的规矩,数朝历代铁打不动。即便有您这‘浑天令’,要查阅军报,也得走一套严密的文书流程。”
“什么流程?”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才慢悠悠道:“首先,姑娘得递交一份正式的查阅文书,写明所查军报的具体事由、年份、甚至大致内容。这文书得先呈到我这承旨案头,由我审核后再上报至枢密使大人,由枢密使大人批示。批示通过后,才能转呈到军报档案库,由专人翻阅查找。”
莫十九在心里算了算,也算不明白,问道:“要多久?”
张端转着杯盏,“批示往来,一去一来,十天半个月那是常有的事。”
“十天半个月?”她一声惊呼。
张端那平眉又挑了挑:“这都是最低时限了,本官能做的就是替姑娘把这文书送得快些,催得紧些,但规矩就是规矩,谁也绕不过去。就算是到了官家面前,下官哪怕是当堂撞柱,也要守着这枢密院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