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官,也不好当!
这是办完事回到鞫察院后,复盘了这一天的遭遇,莫十九得出的结论。
还是要赶紧完成任务换回身份,她可不想再被人用牛筋勒,往嘴里塞马粪!
莫十九走到案前,两手“啪”地撑在书案上,双眼直视霍琰:“我帮你拿住了沈贺,你也该完成你要做的。”
霍琰的目光依旧扎在一堆文书中间,没有抬一下,“若非你处理不当,那些人也不至于就那死了,至少……”
“怎么?难不成你还能放过他们?”
“我是说,至少会留个全尸。”
莫十九突然想到那几个农户的死状,似乎又闻到了血腥之气往五脏六腑里灌时,呼吸的味道。呼出的气,都带着腥味。
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荒谬,方才怎么会有一瞬间以为他并不想杀那些无辜百姓。
这厮能躲在树后冷眼旁观她替他受辱一刻钟,直到被发现;险些被爆头时他射出的那支箭,若是再远半步,弩力一定会穿透那个人的脑袋,钉入她的头中。
他从来都是不在乎任何人的生命,随意地、淡漠地、冷静地看着他人的生死。
就连出手,也有种“我救她只是不想被脑浆喷脏衣摆”的感觉。
这样的人,比她往生往世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更加的无情。
“我又怎么会知道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狗官会怎么处理?”她勾唇,“万一我错了,那个什么岑寂的,岂不是有了你的把柄?”
他没有说话,可她看到,那只翻阅文书的手,曾顿了一下。
甚是无趣,她拿了颗枣干嚼了嚼,实在废牙,又丢开。
然后走了出去,一炷香后转回。
霍琰抬头看去,表情凝固。
“你……”
莫十九以为他也需要来一点,就把手中糖葫芦递了过去。
霍琰眼角跳了一下,“我说过,不能在外面吃东西。”
她指指房门,“这是里面。”
他的目光盯着尖上的两颗空缺处,呼吸渐渐不稳。
“累了一天,我需要点能量……”
本来还想再说句什么,可看到她那松垮的发髻,摇摇晃晃的独耳铛,发丝黏糊在脸颊上,口边残留的红色糖浆,他还是……收回了视线。
突然又想到自己现在就是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别人面前,鬓角止不住地突跳。
“你打算怎么处置沈将军?”她问。
“与你何干?”
她想了想,是与自己没关系,遂换了一个:“那些被抓的学子呢?也会杀了?”
他终于停了下来,苍白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他们只是受了沈贺的蛊惑,罪不至死。”
这个回答让她有些意外,她的动作顿住。
天光已彻底被黑暗吞噬,莫十九不喜欢黑暗,点起了灯,后来发现整个房间只有书案上的一盏油灯。黄豆大的昏黄光晕能看清人脸都够呛,也不知他眼睛疼不疼。
她好心地让人送进来一个九枝灯架,点亮灯火的时候,转身看到霍琰那张阴沉的脸,吓了一跳。
正愕然,见他径直走到灯架前,“嗞!”掐灭了一个火苗。他的动作带动袖口摩擦手腕处的伤口,手指微微颤抖。
“你做什么?”
那厮没理她,用两只手指,一个接一个地掐灭了火苗,随后又缓步回到书案前。
莫十九悠悠地看着他,脑子里蹦出来几个字:掐灯狗官!
“喂!狗官!”莫十九跟了过去,“点灯是想让你处理公文的时候快一些,你当真以为我有闲情做这些事?你既不领情……”
“呯!”一声,她撞到了什么东西。
抬头一看,那厮正眼含杀气地瞪着自己。
所以嘛,不要弄这么黑,会撞人的。
小心地把糖葫芦从他胸前拔下来,黏起的丝像是掰断了的藕。她慌忙上手,弄断了糖丝,随后将他胸前被粘皱的衣服一通扒拉……
掌心之下,明显感受到了他胸膛的起伏。
莫十九脑袋炸了一下,这家伙竟然——
动、情、了!
她猛地弹开:“狗官!我劝你不要对我有什么想法,我这人很冷漠的,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对男人动情……”
霍琰闭目,深深呼吸。
莫十九又退开一些,警惕地盯着他,道:“对,就这样,深呼吸……”
若非是她这个身份还有用,她早已身首异处了。霍琰睁眼,深深悲悯了一眼她的智商。
“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开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跟这个葱解释!
他甩袖转身,不想跟她说话。
但是过了不到一刻钟,葱又凑了过来:“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霍琰:不能开口。
“咱们谈谈成亲的事吧!”
“其实也很简单,你跟吕蓉是太后选的好日子吧,只要她老人家愿意把日子提前就行了。”
“你意下如何?”
“狗官,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霍琰抬头,看到了一双近在咫尺的……
死人眼。
他往后靠了点,道:“太后懿旨,岂能朝令夕改?”
莫十九失望地退开,在堂中踱了起来。
半晌,她的声音传来:“我要睡了。”
“自便……”
她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尝尝,很甜的。”
霍琰皱眉,怎么连签子上都是黏腻的!丢掉糖葫芦,拿帕子擦手。
“人在苦难里太久了呀,还是要尝点甜……”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否则就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熬……”
手上的糖浆已经干了,很难擦,他丢掉了帕子。
“你……”他终于正眼看她,又惊住。
她竟然在他的视线之内,脱衣服!
他别开视线,喝道:“你做什么?”
“睡觉呀!”
怎么能回答得如此理直气壮?霍琰低喝:“出去!”
她踢掉鞋子,跳了上去,“该是你出去。”
霍琰突然想起今天她被在泥坑里蘸了一圈,也不知道是否沐浴。
尽管莫十九已经洗了个囫囵,依然逃不过他的头脑风暴。
搁下笔,他指尖轻按眉心。须臾,他出去了。
须臾,他回来了……
莫十九震惊地看着他:“还说你对我没兴趣?!”
霍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还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做……
“床伴?”霍琰冷笑,“本官何时需要床伴?”
这么一说,莫十九突然想到从紫林斋收网回来之时,发生的一点事。
当时季方很不信任她,非常坚定地阻止她跟随。
“掌院怎可留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
莫十九道:“季方,我说过了,此人于我有用。”
“您前脚在鞫察院放了她,她后脚便出现在此处,很难说不是别有用心。更何况她还曾想杀……”
莫十九打断他:“我让他来的。”
“可是……”
季方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对于主子的忠心这点无可置疑,继续缠着她敦敦教诲了七八个来回。
她受不了了,道:“她是我的床伴……”
其实她的意思是,暖床侍女,许是心急,就说得简短了些。
也不知季方是怎么理解的,那张脸一通五彩斑斓地变化,然后就释然了。
也不知霍琰是怎么想的,那张脸一直铁青着,最后,憋出些红晕来。
就跟现在脸上的红晕一样,想必是被门口的守卫把他这个“床伴”挡了回来。
看着他很生气的样子,她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需要床伴。可一个男人,一个酷吏,一个狗官,一个佞臣,这每一条都不该跟清心寡欲搭边。
而且听说这狗官以此为家,吃住几乎都在官署。
不该呀,除非……
他不行!
想到这儿,她突然放心了,大松一口气。
这样子让一旁的霍琰又窜起无名火,定是没想他好,额头又开始突突地疼,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令人费解的思绪?
他别开脸,目光再次扎进文书之中。
放下心来吧,莫十九安稳睡了。
直到被咚咚拍门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