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跨出霍府的大门,便见谢不闲火急火燎地扑了上来。
“师姐,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有没有被……”谢不闲将她拉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审视着,满脸的担忧。
莫十九被她晃得头晕,皱眉道:“放心,我的病已好。”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你们……”
谢不闲难得说话这么不利索,弄得她也紧张了起来,问:“我们如何?”
“就是……”谢不闲一咬牙,“有没有圆房!”
莫十九摇摇头:“没有。”
“当真?”
“嗯……”怕他不信,她又补了句:“他不行。”
“什么!”谢不闲反应过来后,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不行?你怎么知道?暗器呢,你有没有用?”
莫十九被他聒噪得头疼,把竹筒扔给他,“没用上。”
说完,再不理他,自顾往前走。
片刻后,听到后面一声惊呼:“少了一枚针!”
“狗官给扔了。”
“不是,还有一枚!”
还有一枚?她好像是装了两枚针……哪儿去了呢?
谢不闲追了上来,摇着她:“你用了?那根针用到他身上了?”
莫十九懒得再计较此事,敷衍地点点头,便见谢不闲脸上的神情碎裂开来。
“师姐……”他花容失色,“那根针上面不是迷药,是……软玉香。”
“催情药?”
“还很烈。”
她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所以……”
谢不闲真的要碎了,所以那男人中了软玉香!
莫十九半晌不语,大约也是很震惊。
“我竟然……把‘软玉香’错看成了‘软玉散’……”
虽说有些意外,但她早已坚信那霍琰并未对自己做什么,所以也不甚在意,接下来几日,她要好好将养,以确保最后关头万无一失。
但是谢不闲非常纠结那枚银针的去处,只要是醒着的时间,必在她耳边叨叨,她不甚其烦,只能出门寻些乐子避着他。
第一天,浑身酸痛,她一个人去了“乐贤堂”,馆内少年清雅,琴茶俱备,她在临窗的雅阁里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有些酸痛,她叫上花小饼去逛大相国寺,听书看戏,尝遍小吃,闹到日暮方回。
第三天,不酸不痛,她去了西郊马场,当众与京中几位以风流闻名的年轻公子赛了三场,赢了满堂喝彩。
……
第六天,嗯……她刚伸着懒腰跨出门,霍府那辆熟悉的马车便堵在了眼前,她被拉去了吕府,那厮说……归宁。
去他的归宁!第三日的时候怎么不归宁?准是又没安好心。
“夫人这几日过得可好?”霍琰没有看她,手摆弄着腰间的羊脂玉佩。
夫人?莫十九心惊,这是整哪出?
“倒也……算可以。”她道。
“画舫清净,马场热闹。”他语气平静无常,“夫人玩得尽兴,我都听说了。”
她背后发凉,“你监视我?”
霍琰抬眼看向她:“这汴京城,认识你的人,比你想得要多,你每去一处,都有人来问我一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下次想骑马,府里有马场;想听曲,府里有乐伎。外面那些人和东西,你不该碰触的。”
“你府里没有小倌……”
霍琰神情一变,欺身过来。
原本把玩羊脂玉的手,忽然探了过来,微凉的指尖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他的视线。
“莫十九,”他的眼中的平和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我是朝廷命官,不是秦楼楚馆里供人取乐的玩意儿,拿那种脏东西来比我,你是真不怕本官这把刀,哪天若是收不住……会伤了你?”
久居上位的肃杀之气让她颈后汗毛倒立。
不等他开口,莫十九身子往后一缩,转了话峰:“不过,我去哪里寻什么欢作什么乐,与你何干?霍大人莫不是在关心我?”
“是提醒,”霍琰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恢复了疏离模样,“你我既成了亲,在外人眼里便是夫妻。你行事不周,损的是本官的脸面。”
“脸面?”莫十九笑了,“第三日该回门的时候不见你提脸面,如今倒讲究起来了。”
“第三日我有事,今日补上也是一样。”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很难相信,这第六日,只是为了回门。
但后面的整个过程,却又让她看不出半点异常。
霍琰先是拜见了吕蓉的父母,姿态谦和,言语得体,送上的礼物也都是精心挑选的,既不显得过于奢靡,又足够表达心意。
吕蓉的父母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毕竟霍琰的身份摆在那里,能做到如此周到,已是难得。
午宴时,霍琰的举动也是无可挑剔,他主动为“吕蓉”夹菜,照顾她吃喝,言谈举止简直是一对恩爱夫妻。
席间上了一道糟鹌鹑,骨多肉嫩,极难下口。
莫十九正欲去夹,霍琰的筷子却先一步落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细骨剔除,随后,将那块剔好的肉直接递到了她唇边。
莫十九微怔,不想张口。
霍琰手腕微沉,却并未收回,反而眉目含笑地看着她:“张嘴。”
声音低沉温和,听不出半分强迫。
当着二老的面,她不得不含下。
霍琰看着她咽下,这才收回手,面不改色地含住那双刚碰过她唇舌的竹筷,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
有那么一瞬间,莫十九甚至以为他真的是一个温柔体帖多情的好“夫君”。
可莫十九知道,一切都是他的表象。
这个男人,克已复礼、滴水不漏的面具下,是怎样一颗不动如山、冷硬如铁的心。
吕家,在十几日之后,便会毁灭在这个男人手中。
这个给“吕蓉”将碎发别于耳后的手,会在不久的将来,让长刀划过她的脖子;此刻他正襟危坐,看似恭敬地与吕父相谈,却在不日之后,冷眼看利刃穿透他的心脏。
她看着男人的微笑,脑海里却是那一夜他冷酷冰凉的面容,实在很难把两张脸联系在一起。
又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快要分裂了,起身辞别“父母”。
霍琰也一同拜别。
出了吕府,她问:“为何如此?”
“什么?”
“明知我不是吕蓉,为何还要如此惺惺作态?”
他止步:“可我娶了吕蓉,不是吗?”
“我说过,她活不过几日,倒也不必如此曲意逢迎。”
他看了她半晌,眸色渐凉,“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天不早了,我要回了,不送。”
将走两步,她又回过头来,“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虚伪的人。”
“莫姑娘不想看看,我这个虚伪的人,会有怎样的手段吗?”
她猛地顿住。
“明日午时,戒民坊,沈贺腰斩之刑,本官……亲自监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