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很明显了，就算是她去请了陛下的旨，也要按规矩办事，再者，她本来也只是吓吓他，没想这点小事就闹到官家面前。
可她惦记着行军日志中薛晏提到的那封军报。
她此次入京有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寻找一个隐藏极深的高阶大梦人。猎梦阁只测得了此大梦人的位置在汴京，可具体在哪儿，是谁，几个月过去了，一无所获。
再这么下去，猎梦阁恐怕要迎来灭顶之灾。
她看了看手中的浑天令，上面那只五爪龙与沙钟看似互为表里，相生相伴。可实则，龙爪并非依附，而是紧扣沙钟。
一切皆在龙威之下。
所以莫十九一边等待阁里对薛晏是否转生的消息回复，一边顺着薛宝儿的那本行军日志查到了枢密院。
若薛晏真的成为了大梦人，那他一定比任何人都关心虎威军案。
那么这份军报，就是线索，她可以借找军报之名引出某些人，亦可沿着这个军报追查虎威军案，对查到薛晏转生的真实去处也有帮助。
“你这是滥用职权，故意刁难！”她有点生气。
“本官办事向来如此，有本事你去告我？”
“你这人，既敢这么明目张胆勒索行贿，想必上官那儿不是拿你没法就是与你沆瀣一气，我若去告，自讨不得好处。可如今我有一桩急事，非要查这旧档不可，倒也只能如此了……”她话未说完，走到案烛前，一口气吹灭了火苗。
“你干什么！”张端一声惊叫。
莫十九置若罔闻，接着去吹灭其它位置的火烛，烛架、香炉旁、甚至是墙壁上的小油灯都没放过。
这间小室即便白天也常年少见阳光，此刻烛火尽灭，变得灰蒙蒙一片。
张端猛地向后退去，直到背脊撞上墙壁，他惊恐地喊道：“别……别熄了！你在干什么？这、这什么鬼地方！”
他一边惊恐地叫喊，一边用颤抖地双手去摸那从不离身的火折子。
因剧烈颤抖，火折子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脱，滚落在地。
莫十九一个箭步上前，一脚将火折子踢飞。
“火，我的火——”张端尖叫着，想要去找那个火折子，可它落于阴影里，不见踪迹，无计可施的他转身往外面扑去，谁知莫十九早已挡住了去路。
“让开，你快让开！”张端的神情几近崩溃。
“你若带我去，我便让开。”莫十九静静地看着他。
越是喜光的人，越是惧怕黑暗，就如同她曾渡过的那些不见天日的人生，多么地渴望光明。
坠入过地狱的人，最清楚怎么把别人也拽下去。不管张端怎么哀求、威胁、拉扯，她都无动于衷，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在他的拳头袭来时，躲开，在他扑过来时抬脚踹开。
张端终于屈服，道：“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可是，她早该想到的，像张端这种也曾坠入过黑暗的人，也更清楚示弱从来不是因为悔改，而是反扑前的伪装罢了。
走到一半，张端突然一声大吼：“有贼人，抓贼啦！”
登时，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甲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十余名枢密院甲士瞬间封死了她的所有退路，刀锋出鞘，寒光凛凛。
莫十九侧身避过迎面一刀，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借力将人甩了出去，接着又险险避过几招，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包围圈迅速收紧。
一不留神，一记刀鞘重重击中她的膝弯。
莫十九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未及起身，数柄冰凉的长刀已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将她死死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端笑着从她怀中摸出那个浑天令，道：“私闯枢密重地，还敢妄称持有皇家密令？”
他高举令牌，对着周围兵士喝道：“此物形制诡异，真伪难辨，事关军国机密，本官需即刻呈报上峰核验。在此之前……”
目光落在莫十九身上，他嘴角的笑容变得阴冷：“将此女押入西院暗牢，严加看管！”
不容莫十九争辩，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的臂膀，将她拖走。
莫十九急忙出声：“我有钱！”
张端目光一闪，抬手：“等等！”
遂上前两步，目光在她身上上下审视。
见他一脸不信的样子，她道：“放开我，我给你钱！”
张端示意放开她，莫十九站起来，在怀中摩挲了一阵，掏出一方素白锦帕递给他：“此帕用料极为讲究，值个五两没问题。浑天令还我，把我放了，此物归你。”
张端捏在手里看了看，笑道：“一方越罗帕子，蹙金绣工，倒是好东西。可惜啊，此物虽佳，便最多值一贯钱，你竟然想抵五两银子？”
“一件东西值多少，看的从来不是它的材质，而是用它的人。此物的主人，是霍琰。”
张端的手抖了一下，帕子掉落，“霍，霍大人？”
莫十九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张大人可要拿稳了。”
张端正要开口，视线却越过莫十九的肩膀，陡然僵住。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一行人正走来。为首那人紫袍玉带，神情冷肃，正是鞫察院掌院霍琰。
他脚步微顿，却未出声，只抬手止住了身后的肃察卫，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五两银子，买霍大人一个物件，不亏。霍琰是什么人？那可是能令小儿止啼、百官股战的活煞星，这帕子带着，不仅辟邪，还能镇鬼。他那煞气，神佛都不敢近身，这不是帕子，是保命符！”
张端拼命给她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莫十九只当他在讨价还价，不仅没停，反而加重了语气：“张大人拿着这帕子，往后谁敢刁难您？便是阎王爷来了，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撞到了这尊杀神的霉头，张大人，这买卖做得。”
“使，使不得……”张端结结巴巴。
“不行？”莫十九皱眉，看来还得再加码。
“实话告诉你，我是霍琰的人，此物便是他与我的定情信物，”她故做庄肃，“你若敬酒不吃吃罚酒，霍掌院定抄你满门。”
没等到回答，一道冷淡的声音贴着她后脑勺响起：“本官却不知，何时有过什么定情信物？”
莫十九背脊一僵，缓缓转头，霍琰就站在两步开外，垂眸看着她，眼中看不出喜怒。
脸色这么差，想必是昨日那四十杖太狠了。
“继续，怎么不说了？”
四周一片死寂，下一瞬——
“琰郞！”莫十九扑到了他怀里。
霍琰身形一僵。
“你就这么快将你的床伴弃如敝履了吗？”
他鬓角止不住地跳。
“不记得了？那日我二人纠缠一夜，你还说我热得似火。”她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姿态娇羞。
季方抱着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说起来，那夜我似乎把霍掌院当成了另一个人，是谁来着？”莫十九踮起脚，在他颈侧耳语，“帮我，否则，我正好在枢密院的地牢里好好回忆回忆‘薛晏’的事。”
霍琰想把她推开，谁知她死死圈着他的腰，力道甚大，又牵动后背的伤，疼得他冷汗直冒。
莫十九反应过来，正欲松开，一只大手反拢住她的腰身，往怀中用力一带。
“九儿这又是闹什么脾气，”他扬了下唇，目光流转，“我何曾将你忘记？”
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过笑容，像这般含情脉脉的笑，更是头一回见，不由愣住。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即便没有血色，依旧……
春风和煦，冰消雪融。
须臾，他转开视线，看向张端：“本官竟不知，何时起，这掌管军情调令的地界，也能越过大理寺，私设公堂了？”
莫十九松了口气，原来那个名字，也是他的忌讳。
张端面色骤白，冷汗瞬间下来了，枢密院权重，有些私底下的审讯手段，朝野上下向来是心照不宣，就连专司纠察的鞫察院平日里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从未深究过。可如今这话被霍琰当众挑明了说，其意所指，不言而喻。
早就听闻霍琰与一女子走得极近，关系密切，看来果真如此，今天差点就栽在这儿了。他擦擦额上的汗，道：“霍大人误会了，哪里有什么私牢，下官这就放人！”
他摆摆手，甲士呼啦啦退下。
霍琰松开莫十九，目光轻轻落在张端手中的帕子上，没有说话。
张端眼珠一转，遂明白过来，慌忙将帕子还给莫十九。
莫十九也没想那么多，道：“还是大人留着吧，日后还有劳烦大人的地方。”
张端眼光一亮，正欲收帕子，谁料收到一记阴冷的眼刀，吓得又还了回来：“不不，姑娘要查什么查便是，用不着这些。”
莫十九深知他是个贪财之人，现在迫于霍琰在场不得不归还帕子，可难保霍琰不在时又来为难，便执意不肯收。
两人推拒了半天，最后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大手结束拉锯。
“既是定情信物，又怎好随意舍弃！”霍琰将帕子递到她面前，直直地盯着她。
与此同时，张端早已识时务地退了几大步。
莫十九只得将帕子揣回怀中。
霍琰又看向张端：“此女子的令牌……枢密院可有审查之权？”
张端闻弦而知意，忙不迭双手奉上：“自然是由鞫察院审查。”
霍琰指尖挑起令牌，“浑天令……”
“那是我的……”她伸手去抢。
他手一缩，她扑了个空。看着她，目中刚好被阳光铺洒，呈现剔透的琥珀色，“本官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镇鬼’的本事？”
“嗯？”
霍琰微勾唇，在她耳畔低语：“此物本官瞧着顺眼，便借去把玩几日，待哪日兴致尽了，自会归还。”
不等她说话，霍琰已带着人离去。
莫十九气得咬牙跺脚，位极人臣的鞫察院掌院，竟然这么记仇！报复，纯纯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