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九染了风寒，起初只是流涕咳嗽，到第三日竟起了热。
药也喝了，热一直不退，反而越来越高。婚礼当天，她烧得晕晕沉沉，从吕府出来被推上花轿的路上，几乎是让人给架着。
虽说婚礼提前了一个月，好在霍吕两家早已把各项事宜准备妥当，仓促之余，倒还是有条不紊。除了——
吕准来哭了一回；
花小饼来缠了一回；
谢不闲来闹了一回。
只是自己迷迷糊糊，也没多少精力搭理他们，只记得一件事：
“谢不闲，把你那个暗器给我。”
“哪个暗器？”谢不闲说着，撩开袖口、腰封、衣摆，依次露出里面的袖箭、毒飞针、绑在小腿上的透骨镖……
“就……你射沈将军那个。”沈贺那么大块头都能给射翻，对付霍琰应该不在话下。
虽说她与霍琰已有约定，双方只履行婚仪，可对于他这种需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动情的人来说，还是要以防万一。
万一大婚之夜，他欲行不轨。
莫十九摸了摸腰间的那个暗器，跨进了霍府大门。
霍府收拾得很喜庆，张灯结彩，丝竹礼乐，宾客……
宾客寥寥。
大约是这狗官真的人缘不好，除了鞫察院的那帮人，朝中官员一双手就能数过来，还有几个代表宫里来的贵人们。
除此之外，甚至连男方的父母都不在。
关于这个问题，她问了霍琰。
那厮道：“几年前，我便与父母决裂。”
人缘何止不好，简直是众叛亲离。
“那我们拜谁？”
“随意。”
随意就随意吧，反正现在她连站直都费力。
于是，她对着喜案红烛拜了拜，对着冷夜深空拜了拜，随意地对着霍琰拜了拜。
一套仪程下来，她腿已经开始哆嗦了，眼前也开始一阵黑一阵白的。
还以为终于完了，没想到宫里的代表开始了漫长祝词，说的什么她没听清，就见眼前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什么妃嫔王爷，什么太后皇上，人人都要表达一下对这双新人的关心爱护和期望。
她只觉得，眼前越来越花，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开始摇摇欲坠。
最后，一把拉住霍琰：“夫君，快，洞房！”
只见霍琰的脸色变了变，是什么色也看不清。
周围人的脸色倒是很好看，五彩斑斓。
大约是自己挂在霍琰身上的样子实在不好看，这厮将手从腰间掰开，把跪在地上的她拉了起来，打横抱起。
再后面，她就不知道了。
只记得，冲天的火光。
四周全是大火，连她身上都是火。
她想要逃，可四面牢笼。
她被困在这个四角牢笼里，任大火吞噬着一切。
热，浑身滚烫，她胡乱地扯着衣服。
霍琰看了看在床上一边乱扭，一连乱扯自己衣服的“吕蓉”，实在不忍直视，关上门离开。
刚走两步，季方追了过来。
“大人，您让查的事情查到了。吕姑娘最近几个月确实有些异常。”
霍琰抬了下手，季方立刻明白过来，压低了声音：“据她身边人回忆，大约是四个月前，吕姑娘开始变得患得患失，总是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担忧，最可疑的是，这些她曾担忧的事情，后来竟都一一实现了。”
“哦？”
“属下也觉得不可思议，可属下的人从她贴身侍女口中打听到一件事，几日前的一个晚上，她对吕中丞念叨‘父亲明日上朝，切不可走州桥至御街那段路’。次日清晨，吕御史改道蔡河湾。谁知当日州桥附近因有运送灯油的牛车绳索断裂，数桶桐油倾覆路面，天色未明，车夫难辨，导致数辆上朝官员的马车接连打滑失控，撞作一团。其中一位正是与吕中丞同路的官员，不仅车毁人伤，官袍尽染油污，因此误了早朝，还在御前失仪。”
那日五日前，陛下确还因此责备了那个官员。
风吹着廊下的角灯，忽明忽暗，落在他眼中，明晦不辨。
“不光如此，还有件事……”说到这儿，季方欲言又止。
“说。”霍琰低声道。
“听她侍女说，约莫两个月前，吕姑娘曾于深夜梦魇，抓住侍女手腕，反复呓语……‘父亲不是乱党，夫君，不要杀他。’……”季方微顿，又道：“她口中的‘夫君’应该是掌院。”
夜色在他眼中缓缓铺开，已不知是墨色入瞳，还是曈染墨色。
良久，他道：“知道了。”
“难道真如莫姑娘所说，吕蓉患了‘失魂症’？可这失魂症怎会有未卜先知的技能？”季方拧眉，“不过说起来，若真有此异能，是福是祸，全看用在哪条道上。若有人心术不正，借此预知布局、构陷他人，岂非防不胜防？也难怪莫姑娘一直纠缠于她。”
霍琰没有说话，片刻后摆了摆手。
季方刚要退下，又止步：“‘浑天令’……是否要查？”
霍琰转身，向婚房走去，“不必了，我自有安排。”
在他踏入屋门的瞬间，一个暗影紧跟着闪了进去，随后关上了房门，一切都悄无声息。
“都听到了吧！”霍琰落座，将桌上那对合卺酒杯随手推至一旁。
那个人影并未上前，远远地立在一处角落，他道：“若如季方所言，吕蓉真的得了失魂症，那此女子，留不得。”
霍琰看了眼榻上的人，道：“现在看来，倒不用我们动手，有人，更加着急。”
“她，更留不得。”黑衣人的目光，一直都在霍琰身上，从未有半分转移。
霍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桌面，目光沉如古潭。
“大人……”黑衣人腰间横刀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让属下杀了她。”
片刻的沉默，霍琰突然问道：“浑天令查得如何？”
黑衣人垂目，摇了摇头：“属下无能。除了查到浑天令是出于一个民间秘密组织，而且与皇家有着特殊的关联，别的，一无所获。”
似乎早已料定了这个结果，他并未有过多的失望之色。
“可如今看来，他们所针对的，就是‘失魂症’之人，大人，此女必杀！”
眼底有什么东西卷起，片刻后恢复平静，“陆铭，浑天令，你接着查，其他的事我自有主张。”
“大人……”
“下去吧！”
陆铭刚要退下，又被他唤住。
霍琰朝他走来，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鞋底已磨得极薄、脚趾处几乎透光的靴上，靴沿还洇着一点暗红的血渍。
目光微动，他伸手递了样东西过去：“伤药膏。”
陆铭猛地一缩脚，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急速背于身后，道：“大人，属下……属下皮糙肉厚，不碍事。”
话未落尽，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像是见了猫的老鼠。
霍琰收回顿在空中的手，眼中那抹尴尬尚未褪尽。
他转身，从墙边刀架上取下自己的横刀，刀鞘在掌中转过半圈，他提着刀，于床榻边站定。
冰凉的刀锋，抵住了莫十九的咽喉，他只要用一点力气，这个女子就会血染婚床。
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而绷紧，指节泛着青白。
可是很久，他都没有动作。
而塌上的人，全然不知自己在危险之中，依旧于半梦半醒间，尽尝人间炼狱。
大火烧尽了她的衣衫，烧没了她的头发，烧焦了她的肌肤。
她听到皮肤被灼烧时发出的滋滋声，闻到了自己血肉焦糊的腥气。剧痛像烧红的铁水，从每一寸皮肤灌进骨髓，撕心裂肺。
她痛得忍不住，哭喊出声：“薛晏……薛晏……”
刀尖微颤。
握刀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