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约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冰冷的地面散发的霉湿混着骚臭和陈年血腥的气味,直灌鼻腔,那种腐朽的积年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阵痉挛,几欲作呕,可她依旧趴在地上。
胸前后背无数的鞭痕张着血口,手腕被绳索勒出的血痕深入肌肤,膝盖处钻心的刺痛,这些都让她忍不住想蜷缩起来,却不敢动弹,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会牵扯着遍身的伤口,痛得她止不住战栗。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袭来,她闷哼一声,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剧痛过后,是麻木,然后是无尽的寒冷。
忽地想起了霍琰,也曾被她丢进诏狱受了三天的刑。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熬过三天。
迷迷糊糊中,又被人给架了起来。那些狱卒吃饱喝足,该是想起她来了。
狱卒粗暴的动作让身上的疼痛铺天盖地的袭来,将她从半晕厥的状态拉扯出来,被迫清醒地面对新一轮的折磨。
纵然是个淡漠的人,可面对这样的摧残,她还是很害怕,也恨。
恨这霍琰,背刺;恨这狗官,处处绝境。
烧红的烙铁一点点逼近,几乎可以闻到空气中焦糊的味道,炙热的温度烤灼着她胸前的皮肤,对疼痛的恐惧让她浑身颤抖,绝望铺天盖地将她吞噬。
“住手!”
正在这时一声厉喝响起。
正兴奋的狱卒突然被打断,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扭过头,一男一女的身影闯了进来。
“干什么的?”狱卒怒喝。
对方未答,径直走来,狱卒勃然大怒,举起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向当先的男子。谁知他身旁的女子身形一动,扣住狱卒手臂,用力一带,将其重重摔在地上。
狱卒挣扎着抬头,一道玉令牌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其上三个字:“浑天令”!
与此同时,男子已冲向刑架,手起刀落,架上之人颓然倒下。
“师姐……”谢不闲抱住她,心碎的声音悄然溢出。
莫十九没有力气说话,张了张口:“沈,沈贺……”
谢不闲拧眉:“本已追到他,可……被霍琰劫了。”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她知道,自己若不走,就再也出不去了。
“走……”
谢不闲刚将她抱起,怀里的人就被花小饼抢了过去,她瞪着谢不闲:“你开路!”
目光一转,鼻头就红了:“阿姐……”声音绵软。
“我说花小包,平日抢吃抢喝也就罢了,师姐也要跟我抢?”谢不闲很不开心。
“什么叫跟你抢?星主姐姐本来就是我的!”
“你……”谢不闲很生气,指指抱着一个“男人”的花小饼,“你这……成何体统!”
“总好过男男!”
眼见着两人争论不休,莫十九提了口气:“闭嘴!”
安静了。
纵然有谢不闲和花小饼带来的浑天令,但想要顺利离开,也不太容易。
“浑天令?”那狱卒咬牙道:“老子不认!”
话音未落,他猛地抄起铁钎朝谢不闲刺去。谢不闲侧身避过,一脚踹在他膝窝,狱卒踉跄跪地。
“太后钦犯,谁敢放人!”他嘶吼着,朝门外大喊,“来人!有人劫狱!”
门外脚步声骤起,七八个狱卒抄着家伙冲进来。
“拦住他们!”
谢不闲冷笑,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最前头的狱卒捂着肩膀惨叫后退。
“浑天令在此,违者死!”他厉喝。
可这些底层狱卒哪管什么令牌,只认太后的令。他们举着兵刃一拥而上,谢不闲长剑翻飞,挡开攻势。
然而越来越多的狱卒涌了进来,他一面格挡,一面又要护着花小饼和莫十九,还是渐落下风。
就在局势越发紧张之时,突然传来一声:“都住手!”
黑暗之中走出来一个人,五六十岁,阔面短髯,紫服官帽。
“薛寺丞!”他一出现,所有的人都收回兵器,肃容正礼。
来人没有说话,目光直直地盯着莫十九,半响,摆了摆手:“走吧!”
“侍郎……”
“大人不可!”
“此人是太后钦定……”
“放人!”薛侍郎声厉色荏,“我自会向太后禀明!”
出了大理寺,本以为可以安下心来,可没想到,前脚出狼窝,后遇拦路虎。
岺寂带着一队禁军,挡住了去路。
“大人这是准备去哪里?”
谢不闲大步上前,将莫十九挡在身后,手持玉牌:“浑天令在此,速速让开!”
“浑天令!”
岺寂目光扫过那块令牌,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区区一块令牌,也敢妄图劫狱?”
“此令可直入宫阙、调动厢军,堪比圣旨,莫说带走区区一个人犯,就算是临刑犯人,亦有刀下留人之权!”
岺寂是太后近臣,倒是对这种皇家密令略有耳闻,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宫闱,御前佩剑不卸,甚至在特殊时期可调军队,确有通天之权。
然而他并未亲眼见此令牌,更何况不管密令如何通天,那“天”到底是太后。
“本将从未见过此物,谁知真假?况且,即便真是浑天令,也需太后首肯才能生效!”
谢不闲目露杀意:“看来你是不会放我们走了!那还在这儿废什么话!”
岺寂冷笑,目光落回莫十九身上,“大人,你若真跟他们走,那便是抗旨之罪,可要想清楚了!”
莫十九示意花小饼将她放下,缓缓道:“岺寂,太后要我死,我却不能不活。”
“既如此……”寒光出鞘,岺寂横刀在手,“来人,拿下!抗旨不遵者,格杀勿论!”
谢不闲皱了下眉,对花小饼道:“我拖住他们,你带师姐走!”
花小饼将他拦住:“我来,你护好阿姐!”
不等谢不闲拒绝,她身形一闪,冲了出去。花小饼双刀翻飞,几名禁军捂着喉咙倒下,接着,刀锋直取岺寂面门。
谢不闲架起莫十九就往巷口冲。数把长刀同时刺来,他侧身避过两把,却被另一把划破肩头,登时血流如注。
岺寂长刀劈下,花小饼举刀格挡,而不妨背后,一柄短刀刺入她后腰。
谢不闲拖着莫十九冲出十几步,又被围住。他左肩血流不止,右手剑势渐乱,而敌人的刀剑,毫不留情地向二人砍来。
花小饼双刀挥舞,硬生生杀到谢不闲身边。
“撑住!”她喘着粗气,后背伤口不断渗血。谢不闲也好不到哪儿去,血水顺着剑尖滴落。
岺寂一挥手,二十张强弓对准他们,“放箭!”
箭雨袭来,花小饼双刀急转,打落几箭。一支箭射穿她右臂,一支擦着谢不闲的耳廓划过。
一轮箭雨过后,还不及喘口气,新一轮箭雨又密集地射了过来。
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
莫十九突然挣开谢不闲,踉跄着挡在他们面前。
“师姐!”
“星主!”
可是来不及了,只见莫十九抬起染血的手,指尖结印。
刹那间,金光大作,空气扭曲,四周景象骤然模糊,射来的箭矢像是撞上无形屏障,纷纷偏离方向,向四面八方射去。
“师姐,快住手!”谢不闲惊恐不已。
花小饼急得似要哭了:“你受了伤,再强行起阵,阿姐你会死的!”
莫十九嘴角溢血,脸色苍白,却仍死死撑着。
“走!”她声音嘶哑。
两个人没有动。
“我用符文起的阵,死不了,快走!”
谢不闲还是不信,“可我明明看见……”
“滚——”
花小饼咬牙拽住谢不闲:“信她!”
两人趁机冲出包围。
待身影消失不见,莫十九再也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屏障震荡,金光溃散,她就这么暴露在敌人的包围圈内。
岺寂长刀直取她咽喉。
“铛!”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震开岺寂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