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九倒吸一口凉气,这薛演真是借题发挥,要将霍琰往死里羞辱。
“薛演真,你不要得寸进尺!”季方怒喝。
其他肃察卫急道:“掌院!不可!属下甘愿领罚!”
薛演真只是静静地看着霍琰:“沈贺将军之罪,按律最多当斩,是你霍掌院,亲言上书,说他身为国之柱石,知法犯法,理当罪加一等,将斩刑改为了腰斩!”
薛演真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莫十九能听出他话中的恨意。
“难道今日,你鞫察院掌院的‘失察’,竟比不上一个将军的‘知法犯法’么?”
莫十九看着霍琰,从薛演真讲出这句话,他的神情就有些异样,虽说还是冰冷如霜,但她知道,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情绪正悄悄蚕食着他,让他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来压制,以至于,背后那只手,缓缓握紧,直到青筋凸起。
好半晌,他松开了手,一字一句道:“薛寺卿说得对,我认。”
他解下腰间的鞫察院令牌,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随即脱下外袍,只着一身单衣,走到庭院中央,背对众人。
薛演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旋即被快意取代。
“霍掌院,得罪了。”薛演真作了个手势,便有衙役上前。
衙役举起刑杖,用尽全力,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第一棒带着风声落下,霍琰身形微晃。
“一。”另一个衙役报出数字。
“啪!”
“二。”白色中衣瞬间泅出血痕。
……
“十。”
霍琰依旧站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握拳到颤抖,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第二十杖的时候,血水浸透了整个后背,白色的中衣染成了暗红色,湿哒哒地粘在背上。
第三十杖的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膝盖砸在青石板上。
“四十。”最后一仗落下的时候,他嘴里呛出一口血沫,整个人向前栽倒,却在最后关头单手支撑住了地面。
一声声的闷响,不多不少,四十仗。霍琰背上血肉模糊。
夜风吹过,莫十九拉了拉衣襟,火灭了,刺骨的冷。
她也该走了,刚要往阴影里缩去,薛演真的声音传来:“站住!”
“此女深夜擅闯本官府邸,意图纵火,物证俱在。烦请两位将她带回开封府,依法查办!”
他话落,那两个衙役就要上前拿莫十九。
莫十九一骇,送官?不行的!
她脚下蓄力,准备开逃。
“薛寺卿!”正被手下搀扶着往外走的霍琰停了下来,缓缓转头。
“霍掌院还有什么话要说?”
“本官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提醒一下薛寺卿……有些东西,留着便是祸患。”
说完这话,他不再理会众人,缓缓离开。
莫十九看到薛演真的神情变了变,最终,摆了摆手:“今夜之事乃是家事,就不劳烦开封府了!”
当莫十九追出去的时候,霍琰已经上了马车。
“霍掌院,稍我一程?”
也不容里头的人答话,她已翻进了车厢。
霍琰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眉头紧拧,脸色煞白,嘴角还沾着血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霍琰,你为何要认下那四十杖?”
他没有反应。
“你与薛演真同为太后效力,他为何如此对你?”
依旧沉默。
“难道也是愤恨你杀了沈贺?”
“不对,如果是这样,他不该在明面上说出来的,会给自己惹麻烦!”
沉默……
“难道是……”
霍琰的眼皮微动了一下。
“你对他女儿有不轨之心!”莫十九一拍大腿,“准了,是这个!”
他终于睁开了眼,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怒火升腾,“莫十九,本官现在很后悔当时的一念之仁。”
“说起来,你那日火中救我,今天又阻止薛宝儿杀我,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情,原是我想错了,你打的是薛寺卿女儿的主意。”说完,她拍拍心口,“还好,还好……”
霍琰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尾也染上了血色,“你……”
“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可以为了爱,委曲求全到这个地步,”她伸头过去看看他的后背,一片血淋淋,“就是不知道薛演真有没有被打动。”
本该对她置之不理的霍琰,终于没能忍住,咬牙道:“本官若想,有千百种理由可以脱身,但本官不能有半步差池,所以,这四十杖,本官必须受着!”
她想了会儿,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明知薛寺卿这是在刻意刁难,但你为了不留把柄,也要认下?”
霍琰的声音虚弱嘶哑,“本官一路走来,多少明枪暗箭,多少陷阱罗网,本官的周围,又有多少双眼睛在时刻盯着,若有一步行将踏错,都有可能是……万劫不复!”他的脸色疲惫不已,“所以本官,绝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把柄。”
莫十九费了些力去理解他的逻辑——他是个遵规守矩的人。
一个循规蹈矩、谨小惧微、如履薄冰的……佞臣?
不,不是这样。
因为不给任何人留把柄,所以他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权倾朝野。
因为把每一个可能的危险因素都消灭,他才能立于这不败之地。
“多吗?”她突然问。
“什么?”他一时没能接上。
“像今天这种境地。”
他神情一滞,目光有一瞬间软了一下,随后,他阖上了眼,不再说话。
莫十九也不再言语。
许久,她说了句:“但你对薛宝儿是不同的。”
霍琰睁开眼,目光变得锋利:“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要去招惹她,若有下次,我定取你性命!”
他说完这话,竟开始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扯动背后的伤,血水流在了金丝软垫上。
她微叹:“不要动不动就取人家性命,人命多贵重啊,多少人,活一世不够,还要活两世,三世,去完成他们今生未尽之事。”
霍琰的咳嗽声断了那么片刻。
“不管怎么说,今天也算你救了我,之前的事我便暂且不与你计较,”她从布包里摸出一颗糖,递了过去,“吃颗糖吧,这样你就会舒服一些。”
他瞥了一眼她掌心,混着泥土与柴灰,黑乎乎一片,上面躺着一颗杏酥糖。
“这是薛宝儿给她阿兄攒的。”
“莫十九,你竟然偷……”
他刚开口,那只黑爪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了他嘴。
霍琰如遭雷击。
当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跳下了马车。
“薛晏到死都没尝到他的甜,太苦啦……”夜风送来她的声音。
甘甜之味在嘴里化开,一点一点,填满了口腔,填满了胸腔,填满了五脏六腑,向他的四肢百骸侵袭。
薛晏没尝到的甜,可他霍琰尝到了。
很甜。
眼眶发热,神线变得模糊。
甜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