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被绳子捆了,拖着往演武场去。莫十九手臂上的伤还在流血,被绳子勒着,疼得她额头冒汗。
演武场上,很快就聚了一圈人。
一个时辰的马步,对一个腿伤初愈的人来说,无异于酷刑。莫十九只站了一小会儿,就有点受不住了。
最开始,只是伤口位置疼,过了一会儿,疼痛就蔓延致整个大腿,冷汗从她额头渗出,很快浸湿了鬓角。
张孟岩就站在旁边,眼中闪着快意,“少帅的亲兵就这点能耐?腰挺直!手放平!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上阵杀敌?别到时候丢了少帅的脸!”
这厢训斥完莫十九,他又转身去监督其他人受刑。
棍棒砸向皮肉的闷声一下下地撞入耳膜,莫十九却连扭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颤抖的身体随时都有可能栽倒。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腿抖得控制不住,伤口的疼痛像是要撕裂开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腿上的肌肉正因过度用力而痉挛,混和着伤口的疼痛,让她整个身体变得沉重、灼热。
不过半个时辰,她的全身都被汗水浸透,身子也渐渐不听使唤,摇摇欲坠。
就在她身体晃动,即将倒下的一瞬间,一只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莫十九抬头,看到了薛晏,只是天色已暗,自己又头晕眼花,只看到那双眼睛里面,被努力压制着的怒火。
冰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的兵,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罚了?”
张孟岩脸色一变,但还是硬着头皮拱手道:“少帅,末将正在处置违纪兵士,按军法办事。”
“军法?”薛晏把莫十九交给手下人,之后一步步逼近张孟岩,“周禾尚在新兵营,未正式入册,连军籍都没有,何以用上军法?”
“赵甲是我的亲兵,归我直接管辖,又是谁给你的胆擅自处置?”
“阿枝身为随军医官,自有帅帐军令管束,何时轮到你这个都虞候插手?”
他脚步停住,一字一句道:“军中私刑,该当何罪?”
薛晏少有这样咄咄逼人,张孟岩的脸瞬间没有血色。
“我身为军中都虞候,掌巡检军纪之责,”他仍梗着脖子,寸步不让,“他们三人聚众斗殴,扰乱军营,人证物证俱在!末将按律维持军纪,何错之有?”
“好一个‘按律维持军纪’!”薛晏勾唇,寒意弥漫,“看来,父帅军中的都虞候,还没学会什么叫军法。”
“传我令,张孟岩身为都虞候,滥用职权,擅动私刑,”他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一字一字,敲进莫十九心头,“罚军棍四十,以儆效尤!”
他话落,就有几个士兵上前把张孟岩往刑凳上按。
“薛晏,”张孟岩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敢!我为你父征战十年……”
“正因你资历老,才更该懂规矩。”薛晏看着他,眼神冰凉,“打!当着全军的面,打!”
军棍一记记落下,气氛一下子凝结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在赵甲的记忆中,薛晏很少发这么大的火,他一向赏罚分明,却极少动用如此不留情面的刑罚,尤其对方还是个老将。
薛晏似乎……在宣告他的底线。
这一刻,莫十九有些明白了,谢执、陈伍、赵平……为何在提到少帅时,眼底总会泛起光来。
正想着,薛晏转身走了过来,解开束在她手上的绳子,问道:“赵甲,你怎么样?”
莫十九摇摇头。
薛晏抓住她的手搭在肩上,扶着她往帅帐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又转身,看向张孟岩:“记住,我的亲兵,只有我能罚。”
从阿枝身边走过时,薛晏停了下来,“阿枝,起来吧。”
阿枝缓缓起身,可能是跪久了,起来时没能站稳,身子晃了一下。
薛晏及时出手,稳稳将她扶住:“你怎么样?”
阿枝与薛晏对视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耳根不由绯红,“我没事。”
薛晏点点头,“麻烦阿枝送些药到我营帐。”
薛晏的帅帐不算太远,又借着他的力,勉强挨到了目的地。
“少帅……我该回亲兵营帐的……”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你伤未好,暂时住我帐中。”
她张了张口,想说自己的帐子就在帅帐外围,薛晏却已经把他按在了榻上。
“趴下!”
莫十九:“嗯?”
“看什么,腿还想不想要了,快趴着,我给你处理一下。”
她才不要在一个男人面前脱裤子!莫十九死死抓着裤腰。
看着她这般“警惕”的样子,薛晏没来由地升起火来,不再多说,直接上手来扯。
莫十九也忘记了手上有伤,挣了一下,扯动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薛晏看了眼她掌心的伤口,又瞥见她左臂上被火棍留下的伤痕,皱了下眉:“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薛晏拿了来金创药,拉过他的手看了看,“还好是皮外伤,不要沾水就行。”说着细细地给伤口上药。
处理完这两处伤,阿枝也把新配的药拿了过来,刚要给莫十九处理,薛晏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莫十九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迅速破灭,眼巴巴地目送阿枝的身影离去。
“自己脱还是我来?”薛晏的声音把她吓了一激灵。
抬眼看去,见他脸上已有不耐,莫十九咬了咬牙:“我,自己来。”
她转过去身去,默默解开腰带,磨磨蹭蹭地褪了一点下去,老老实实趴在塌上。
股上一凉,裤子竟然直接被他扯到膝窝!
莫十九把脸往枕上一埋,闷闷地说了句:“算了,反正也不是自己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啊,疼……少师你……轻点,轻点……”
薛晏正清理伤口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诧异来,“以前你所受的伤,哪次不比这重,也没见你吭一声,怎么现在如此矫情。”
虽是这么说,手上动作还是轻柔了些。
莫十九仍旧埋着头不说话,但身体感观就更明显了,除了伤口的疼痛,薛晏的手在她肌肤上留下的触感也格外清晰。
他的手是温热的,掌心干燥粗粝,霍琰的手是细腻的,冰凉的。
好像什么时候都捂不热。
“少帅,”她出声,“你怕冷吗?”
她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薛晏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不怕。”
“那你喜欢黑吗?”
“不喜欢。”
她沉默。
“怎么问这些?”
许久,声音传来:“我认识一个人,捂不热,照不亮。”
“总是把自己困在黑暗之中。是他自己吹灭了灯。”
“为什么?”薛晏问。
“大概……”莫十九的声音有些涩然,“不想看到曾经的自己吧。”
“这么说,曾经的他很不堪?”
莫十九摇摇头:“不,那时的他,很美好。”
她偏了偏头,亮盈盈的眼睛看向薛晏,“像你这样美好。”
薛晏怔住。一个男人,用这样清澈又破碎的眼神看着自己,说着如此……怪异的话,他一瞬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看到薛晏脸上的“惊悚”,莫十九才反应过来,顶着赵甲的脸说出这样的话是多么奇怪!
“我是说……”她慌忙把脸埋了起来,“少帅……是个很好的人。”
薛晏没再说话,待处理完她的伤,起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她。
“赵甲,你……”话说了一半,最终卡在了喉间。
“什么?”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
按军制,莫十九本不该在帅帐中休养,可不知怎么的,薛晏偏不准他回去,说是这里清静更有助于恢复。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她便一直待在薛晏身边。
在这些时日,她见证了一个少年将军的盛世风华,也亲眼看着这颗耀眼的明珠,一步步走向不归路。
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她终究什么都没能留住。